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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墨规

    翌日。
    酉时三刻。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直房的窗纸透不进多少光,屋里已经点起了灯。
    陈志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三本帐册。
    一本是宣府镇崇禎二年的兵额清册,一本是户部同期的拨付底帐,还有一本是漕运衙门的转运记录。
    三本帐册翻到同一页,三组数字並列排开。
    宣府镇报兵部实额:战兵一万二千,辅兵六千。
    户部拨付餉银:按一万八千兵额拨,年餉三十二万四千两。
    漕运实运到宣府:银二十七万两。
    差了五万四千两。
    陈志远用笔在这组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赵德禄推门进来,怀里抱著一摞新到的卷宗。他把卷宗放在靠墙的条案上,那上面已经堆了半人高。
    “僉宪,兵部职方司又送了一批。说这是崇禎元年蓟州镇的驻防调配档,还有昌平镇的营房修缮帐。”
    陈志远没抬头。
    “核对过了?”
    “核对过目录,和咱们要的一致。”赵德禄顿了顿。
    “职方司沈主事亲自点的交,一册不少。”
    陈志远这才抬眼。
    “他什么表情?”
    赵德禄想了想。
    “没什么表情。就是脸有点白,交接文书上的字写得比平时草。”
    陈志远没说话,继续低头看帐册。
    赵德禄站在一旁,没有立刻退出去。
    陈志远感觉到他的迟疑。
    “还有事?”
    “僉宪。”赵德禄压低声音,“通政司那边有熟人递了消息。今日一天,弹劾的奏疏又进了十七份。”
    陈志远的笔停了一下。
    赵德禄继续说道:“其中弹劾您的十一份,弹劾內阁的六份。”
    “弹劾內阁?”
    “是。说內阁『媚上邀名』、『纵容酷吏』、『弃祖宗成法於不顾』。”赵德禄的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人说,內阁发那份公文,是收了您的钱。”
    陈志远把笔搁下。
    “內阁的反应呢?”
    “成首辅没说话。周阁老上午在值房门口遇见几个御史,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內阁行文,自有內阁的道理。』”赵德禄复述完,补了一句。
    “然后就走了,没给那些人再问的机会。”
    陈志远靠向椅背。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他动军费帐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靠军费吃饭的人不会坐视。
    弹劾是最直接的手段。
    弹劾他,是因为他动了他们的钱。
    弹劾內阁,是因为內阁的公文让他动得更顺手。
    两边都在使劲。
    但劲使的方向却不一样。
    弹劾他的人,是想把他赶走,让这案子查不下去。
    弹劾內阁的人,是想逼內阁收回成命,回到“不支持不配合”的老路上来。
    內阁现在被夹在中间。
    成基命昨天全票通过弹劾他,今天就成了“媚上邀名”的酷吏同党。
    周延儒那句话说得很聪明——“內阁行文,自有內阁的道理。”
    什么都没解释,什么都不认。
    把问题全推给“道理”两个字。
    道理是什么?
    道理是皇上批了“不允”。
    道理是皇上要查这案子。
    內阁只是奉旨办事。
    陈志远把搁下的笔重新拿起来。
    “赵经歷。”
    “在。”
    “明天平台召对,你跟我去。帐册挑三本最有说服力的带上,兵额、拨付、转运各一本。还有军士诉状的原件,选五份。”
    赵德禄应下。
    “僉宪,今晚您还回寓所吗?”
    陈志远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
    “不回。”他说,“就在这儿歇。”
    赵德禄没有多问,退出去准备。
    屋里又安静下来。
    陈志远继续看那三组数字。
    宣府、大同、山西、蓟州、昌平、保定、辽东。
    每一镇的空额都在两成以上。
    每一镇的实拨都比应拨少三成到四成。
    每一镇的转运损耗都恰好控制在“合理”范围內。
    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漏洞,倒像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筛子。
    筛子的网眼大小刚好。
    上面的人能捞到足够多的油水,下面的人饿不死也吃不饱,中间负责传递的人都有份子。
    谁也没多拿,谁也没少拿。
    每个环节的人都觉得自己拿的是“应得”的。
    户部说,我们只是按兵部的核定额拨付。
    兵部说,我们只是按边镇上报的兵额核定。
    边镇说,我们只是按实际收到的粮餉分发。
    谁都不承认自己贪。
    谁都不认为自己有罪。
    但钱就是不见了。
    陈志远把那三本帐册合上。
    他想起袁崇焕在詔狱里说的那句话。
    “这就是规矩。”
    是的,这就是规矩。
    一套运行了上百年、每个人都默许、每个人都在利用的规矩。
    而他正在做的事,就是把这套规矩摊在阳光下,告诉所有人——这规矩是错的。
    不,不是错。
    是罪。
    戌时三刻,直房的门被敲响。
    陈志远抬起头。
    门外是锦衣卫力士的声音。
    “陈僉宪,宫里来人了。”
    陈志远放下笔,站起身。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年轻太监,陈志远认得,是王承恩身边的隨堂,姓李。
    李太监行了礼,脸上带著惯常的恭谨。
    “陈僉宪,皇上口諭,请您即刻进宫。”
    陈志远没问什么事。
    他整了整衣冠,跟李太监出了直房。
    都察院大门外停著一顶小轿。
    两个轿夫垂手站著,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陈志远上了轿。
    轿子穿过寂静的街巷,往皇城方向去。
    陈志远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朱由检这个时候召见他,一定是为了明天平台召对的事。
    十七份弹劾奏疏,皇上都看了。
    內阁那份公文的用意,皇上也看懂了。
    现在要问他什么?
    问他能不能扛住?
    问他明天打算怎么应对?
    还是问他——那个预算章程,是不是应该缓一缓?
    陈志远睁开眼,看著轿厢顶的暗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朱由检问什么,他只能有一种回答。
    轿子在东华门外停下。
    陈志远下轿,跟著李太监步行入宫。
    夜里的紫禁城比白天更安静。
    巡逻的禁军从身边走过,甲冑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乾清宫的烛火还亮著。
    王承恩亲自在殿门外候著,见陈志远来了,点了点头,没多说话,直接引他进去。
    殿內只有朱由检一个人。
    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几份奏疏。
    陈志远行礼。
    “臣陈志远,参见陛下。”
    殿內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志远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朱由检说话了。
    “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