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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鸡肋

    杀僧 作者:佚名
    第七十四章 鸡肋
    广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老道,等他的下文。
    老道说道:“你这个想法,狂妄之处,在於『纳为己用』这四个字。”
    “把敌人的招式接住、化解、积蓄,再合上自己的力量打回去……”
    他微微一笑说道,瞥了广缘一眼。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广缘没有答。
    他知道老道会自己说下去。
    果然,老道摇了摇头,说道:“如果能把敌人的劲力纳为己用,便意味著,你的力量,並不弱於敌人。”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点极淡又极亮的光。
    “强就是强,弱就是弱。”
    “弱者面对强者的全力一击,连正面接下都是奢望,更遑论『化解』、『积蓄』、『反击』?”
    “只消接触到劲力的瞬间,筋脉便会被摧枯拉朽般衝垮,五臟六腑俱碎。”
    他摇了摇头。
    “人死了,还谈什么借力打力?”
    广缘沉默。
    这是实话,他没法反驳。
    “可若是你的力量並不弱於敌人呢?”老道继续说道。
    “你明明与他旗鼓相当,甚至更强?何不乾乾脆脆地一刀斩过去?”
    “何必花那大力气,冒那大风险,把別人的招式接过来、存起来、再加倍打回去?”
    “须知,武者到了地境之后,便会调动天地之力。”
    “別人的招式变蕴含著別人的力量与別人的天地之力,要接下別人的招式,还要打回去?”
    “这是何等的危险?”
    他看著广缘,陈述这其中的悖论:“这是它鸡肋之处。”
    “费尽心力练成,能派上用场的场合少之又少。真到了生死相搏的关头,你未必有那个余裕。”
    他说得很透。透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一眼看到底。
    广缘低著头。
    他想起方才陆家院中那一刀,陆飞与陆承宇交错而过的剎那,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借力,没有积蓄。
    只有决绝,一刀定生死。
    那种时候,確实不会有“把对方的力量接下来”的余裕。
    他轻轻吸了口气。
    想像中的招式与真正的搏杀,完全不一样。
    “我是这样设想的。”他老老实实地说。
    老道看著他,问道:“你们两个觉得,这天下最厉害的武功是什么?”
    “横练?”广缘说。
    在北周,叠甲就是强!
    楚狂君则是摇了摇头。
    老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得几乎看不清。
    “能杀死敌人的武功。”
    他顿了顿。
    “能杀死敌人的武功,就是最厉害的武功。”
    “千万般花招,杀不死人,便是废柴。”
    这话说得简单,简单得有些过分。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玄之又玄的“武道至理”,没有让人听了似懂非懂的禪机。
    就是大白话!
    能打死人,就是好功夫,打不死人,说破天也没用。
    楚狂君愣了愣,眨了眨眼。
    广缘也抬起头来。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这江湖上从来没有过“天下第一神功”的传闻。
    不是没有人练成过惊天动地的绝技,是那些绝技从来没能永远站在顶峰。
    今天有人创出一套剑法,天下无敌。
    明天便有第二个人日夜钻研,找出这套剑法的破绽。
    后天便有第三个人,顺著那破绽创出一套新剑法,把那无敌之人斩落马下。
    千秋万代的天下第一?
    从不存在。
    因为只要江湖上还有人在走、在想、在练,就会有新的想法,新的武功。
    正如同他此刻,明明尚未踏入地境,却在逆练佛功,妄图创出一门幻想武学“一气化九百”。
    前世他曾听闻,战爭催生兵器革新。
    而这江湖,纷爭何曾断过?
    他忽然觉得,这江湖与他想像的不一样,但是又合情合理。
    “我明白了,”广缘说,“这个方向確实有些鸡肋。”
    “噫~”
    老道拖长了尾音,像在咂摸什么滋味。
    “確实有些鸡肋。”
    他说道:“可万一哪天,真让你走通了呢?”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
    没有说“你一定可以”。
    没有那些热腾腾的,能让人眼眶发烫的话。
    他只是说:万一哪天,真让你走通了呢?
    广缘看著他。
    老道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眼角堆著细密的纹路。
    可那浑浊底下有光。
    不是讽刺,不是打压,而是期待。
    “这江湖上,谁也没有规定江湖是什么样的。”
    “谁也没有规定武功是什么样的。”
    他的声音轻了:“前人做不成的事情,后人未必不能。”
    “若是这江湖,后来的人都是按照前人的路,那江湖实在是太没有意思啊!”
    言罢,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皮。
    然后嘴唇微微翕动,传了一篇心法过去。
    字句不多,平淡无奇。
    广缘听了一遍便记住了,楚狂君也记住了。
    “说了要传你们一招半式,”老道站了起来,“若是只答两个问题便拿这打法子打发你们,老道岂非食言了?”
    他笑了笑,准备就这么往外走。
    他看两人很顺眼,因为这两人,正如当年的他,捨生忘死,想要帮陆承宇解决家事。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江湖后浪推前浪,后浪与前浪也是一样的。
    “前辈。”
    广缘在身后开口。
    老道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为何这江湖上的神兵……”
    广缘斟酌著措辞。
    “总是『怪异』?”
    无论是他怀里的观业镜,还是那把会让人说实话的正语刀,亦或陆家那口妖异的黑刀。
    每一件都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仿佛它们不是死物,是活的。
    老道的声音从肩头飘过来,不紧不慢。
    “因为,神兵便是有所求。”
    “人力有穷尽。”
    “当人自己办不到的时候,便要求助外物。”
    “神兵的出现,便是因为如此。”
    “求名,求利,求长生,求復那挽不回的仇!”
    他偏过头说道:“总不能真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吧?”
    他没有等回答,道袍的下摆掠过门槛,带起一缕极轻的尘埃。
    片刻后,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渐远。
    渐轻。
    他走了,千里而来,只是来送朋友的最后一程。
    如今,朋友走了,他也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