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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跳出胸腔

    李阳的指尖悬在金属盒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月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盒盖上,那朵枯萎的玫瑰纹路在阴影里扭曲著,像张无声的嘴。安瑜的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攥著他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能感觉到他衬衫下肌肉的紧绷。
    “要不……別打开了?”她的声音发颤,像被秋风吹得打抖的落叶。这盒子来得太蹊蹺,那抹暗红的印记像道符咒,让整个小院的桂花香都染上了点腥甜。
    李阳侧过头看她,眼里的光在阴影里忽明忽暗。“得打开,”他的声音很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躲不掉的。”他想起三年前在喀山,那个雨夜收到的匿名邮件,附带著张被涂鸦的书稿,当时只当是恶作剧,现在想来,或许早就埋下了引线。
    金属盒被打开的瞬间,发出声乾涩的“咔噠”响,像骨头摩擦的声音。里面没有血,没有恐嚇信,只有枚生锈的铜製书籤,形状像片枫叶,边缘的锯齿已经被磨得光滑,背面刻著行歪歪扭扭的俄文——“別碰不属於你的东西”。
    安瑜的呼吸猛地一滯。这行字她认得,是大学时教授反覆强调的警告,当时只当是学术规范,此刻却像条冰冷的蛇,缠上了后颈。她看向李阳,发现他的脸色比月光还白,指尖捏著那枚书籤,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阳没说话,突然转身往书房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安瑜赶紧跟上,看著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面全是泛黄的书稿和照片。他翻得很急,纸张簌簌作响,像只慌乱的蝶。
    “找到了。”他突然停下,举起张褪色的合影。照片上有三个年轻人,站在喀山大学的红楼前,中间的男生笑得灿烂,正是年轻时的李阳,左边是个高鼻樑的俄罗斯姑娘,右边的男生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攥著枚枫叶书籤——和盒子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叫阿列克谢,”李阳的声音发哑,指尖划过照片上那个男生的脸,“我在喀山留学时的室友,我们一起写过本书。”
    安瑜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起写的书?”
    “嗯,”李阳点头,喉结滚动著,“关於贝加尔湖的传说,我们攒了两年素材,快定稿时,他突然失踪了。”他的指尖开始发颤,“有人说他回了莫斯科,有人说他掉进了冰湖……我找了半年,什么都没找到,书稿后来被我带回了国,一直没敢动。”
    纸箱里的书稿露著页边,上面有两个人的笔跡,李阳的字遒劲有力,另一个人的字跡潦草张扬,像在纸上奔跑。安瑜突然想起李阳书架上那本没署名的手稿,原来……
    “这枚书籤,”她指著照片,“是他的?”
    “是他亲手做的,”李阳的声音更低了,“他说枫叶像贝加尔湖的冰裂,藏著秘密。”他把那枚生锈的书籤和照片放在一起,两抹锈红在灯光下重叠,像道没癒合的疤。
    安瑜突然觉得背后发凉。阿列克谢的失踪,匿名的金属盒,这枚带著警告的书籤……这一切像张网,突然从三年前的喀山撒过来,把他们困在了这秋夜的书房里。
    “他是不是还活著?”她小声问,声音里带著连自己都不信的侥倖。
    李阳没回答,只是拿起那枚书籤,放在鼻尖闻了闻。铁锈的味道里,似乎还藏著点淡淡的松节油香——阿列克谢总爱在书籤上涂这个,说能防虫。这味道太新了,不像在盒子里闷了三年的样子。
    “明天我去趟派出所,”他突然说,把书籤放进证物袋,“查一下那个快递员的监控。”他看著安瑜发白的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別怕,有我在。”
    他的怀抱很暖,却挡不住安瑜心里的寒意。她想起在喀山见过的冰湖,蓝得像块巨大的玻璃,底下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本没完成的书稿里,又写著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后半夜,安瑜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李阳的房间亮著灯,她能听到他翻书的声音,一页页,像在拆解三年前的谜团。窗外的桂花还在落,落在窗台上,像堆碎金,却再也甜不起来了。
    天快亮时,她终於迷迷糊糊睡著,梦里全是贝加尔湖的冰裂,阿列克谢站在冰面上对她笑,手里的枫叶书籤突然渗出血来,染红了整片湖。
    “啊!”她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李阳的房间已经熄灯了,院里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是他在打扫满地的桂花。
    安瑜走出去时,看到他正弯腰捡那枚从文件袋里掉出来的快递单,指尖捏著单据的边缘,脸色比晨雾还白。“怎么了?”她走过去,发现快递单的寄件人地址栏里,只写著行俄文——“贝加尔湖冰层下”。
    李阳的手猛地一抖,单据飘落在地。晨风吹过,把桂花吹得满地都是,像场盛大的祭奠。他突然抓住安瑜的手,掌心的冷汗浸湿了她的指尖:“我们去喀山。”
    安瑜愣住了:“现在?”
    “现在就去,”李阳的声音很急,眼里的光却异常坚定,“有些事,必须弄清楚。”他看著满地的桂花,突然想起阿列克谢总说,秘密像种子,埋得再深,也会发芽。三年前没找到的答案,或许一直等在贝加尔湖的冰裂里。
    收拾行李时,安瑜把那本苏联诗集塞进包里,枫叶书籤夹在《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第37页,正是达吉雅娜写信告白的那章。李阳把阿列克谢的照片放进钱包,又把那枚生锈的书籤锁进隨身的铁盒里。
    去机场的路上,车窗外的梧桐叶飞旋著落下,像无数枚枫叶在追赶。安瑜靠在李阳肩上,听著他的心跳,突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旅程,像本没写完的小说,他们是主角,却猜不到下一章的剧情。
    “如果……”她犹豫著开口,“如果阿列克谢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李阳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那我们就替他完成那本书,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但我总觉得,他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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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起飞时,安瑜看著窗外的城市渐渐缩小,像个精致的模型。云层在机翼下翻滚,像贝加尔湖的冰浪。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著诗集里的枫叶,突然想起阿列克谢照片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喀山的阳光。
    他会在冰湖的哪片冰层下?那本没完成的书稿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李阳在旁边翻看著地图,指尖划过贝加尔湖的轮廓,像在抚摸道陈年的伤口。他突然指著地图上的一个小点:“我们先去利斯特维扬卡,阿列克谢的外婆住在那里,他失踪前,说要去看她。”
    安瑜凑过去看,那个小镇的名字在地图上像颗孤独的星。她突然觉得,这趟旅程的终点,或许不只是答案,还有些没说出口的告別。
    飞机穿越云层时,机身轻轻顛簸了一下。李阳握紧她的手,在她耳边说:“別怕。”
    安瑜点点头,却在低头的瞬间,看到他钱包里露出的照片一角——阿列克谢手里的枫叶书籤,在阳光下闪著光,背面似乎刻著什么,她刚才没看清。
    她正想开口问,李阳突然把钱包合上,放进了內袋。他的动作太快,像在掩饰什么。
    安瑜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飞机还在爬升,穿过厚厚的云层,朝著喀山的方向飞去。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在李阳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著窗外,眼神里藏著她看不懂的复杂。
    那枚枫叶书籤的背面,到底刻著什么?
    飞机降落在喀山机场时,天空正飘著细碎的雪。安瑜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看著舷窗外熟悉的红屋顶被白雪覆盖,像撒了层糖霜,心里却没有半分暖意。李阳走在她身边,手里拖著两个行李箱,步伐比来时沉了许多,侧脸的线条在机场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先去酒店放行李,再去利斯特维扬卡?”安瑜的声音被空调风吹得有些乾涩。她偷偷观察著李阳的神色,发现他从登机开始就没怎么说话,指尖总是无意识地摩挲著钱包的位置,那里藏著那张合影。
    李阳点头,接过她手里的登机牌塞进包里:“酒店订在老城区,离红楼近。”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眼里的雪光比窗外的还冷,“如果……我是说如果,等会儿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別理,跟著我就好。”
    安瑜的心猛地一揪。他话里的暗示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强装的镇定。她想起那枚生锈的书籤,想起快递员慌张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漫天飞雪里,藏著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酒店房间在一栋百年建筑的三楼,推开窗就能看到喀山大学的红楼尖顶。李阳把行李放好后,从包里拿出个小巧的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记满了地址和电话,最上面一行写著“阿列克谢外婆家:利斯特维扬卡镇,湖岸街17號”。
    “这是……”安瑜凑过去看,发现字跡不是李阳的,更像是女性的娟秀笔跡。
    “阿列克谢当年给我的,”李阳的指尖划过那行地址,“他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他的书稿带给外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只当是玩笑,没放心上。”
    安瑜看著他眼里的懊悔,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很凉,沾著点机场的寒气。“现在不晚,”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点力量,“我们去找她,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去利斯特维扬卡的路上,雪越下越大。贝加尔湖的冰面在车窗外铺展开,像块巨大的蓝宝石,被白雪勾勒出凛冽的边缘。李阳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掠过的白樺林,突然说:“阿列克谢总说,贝加尔湖的冰能听到人的心事,只要你对著冰裂喊,它就会替你记著。”
    安瑜想起书籤背面的俄文,心臟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追问,“关於那本书的。”
    李阳沉默了很久,久到安瑜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到他低声说:“我们写的故事里,有段关於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秘闻,涉及到一批失踪的黄金。阿列克谢说他找到了当年的知情人,就在利斯特维扬卡。”
    安瑜的呼吸一滯。黄金?这和那枚警告书籤怎么会扯上关係?她还想再问,车子已经驶进了小镇。利斯特维扬卡依偎在贝加尔湖的岸边,木屋的烟囱里冒出裊裊炊烟,雪地里偶尔有狗拉雪橇跑过,铃鐺声清脆得像碎冰相撞。
    湖岸街17號是栋蓝色的木屋,门口堆著半人高的柴火,屋檐下掛著串冻红的番茄。李阳敲了敲门,过了很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
    “你们是?”老人的俄语带著浓重的口音,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打量著,像在辨认什么。
    李阳弯腰鞠了一躬,声音放得很轻:“我们是阿列克谢的朋友,从中国来的。”他拿出那张合影,指著中间的年轻人,“您还记得他吗?”
    老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时,突然浑身一颤,门缝瞬间拉大。“快进来,快进来。”她的声音发颤,拉著他们往屋里走,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木屋的客厅里摆著个老式壁炉,里面的柴火正烧得旺。老人给他们倒了杯热红茶,看著杯子里沉浮的茶叶,突然嘆了口气:“阿列克谢……他有三年没来看我了。”
    “您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李阳的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攥著茶杯的把手,指节泛白。
    “三年前的冬天,”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来的时候,背著个大背包,说要去湖中心的小岛,找什么『冰下的秘密』。我不让他去,说那几天有暴风雪,他不听,说找到了就能让外婆过好日子……”她的声音哽咽了,从怀里掏出个用手帕包著的东西,层层打开,是枚和李阳钱包里一模一样的枫叶书籤,只是这枚没有生锈,背面刻著片小小的湖水波纹。
    安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这枚书籤和那个金属盒里的,分明是一对。
    “他说这是他和搭档一起做的,”老人抚摸著书籤上的纹路,“说等书出版了,就用这个当书籤。他还说,他的搭档……”老人突然顿住,浑浊的眼睛看向李阳,带著点探究,“就是你,对吗?”
    李阳的身体猛地一僵,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我。”
    “那你一定知道,”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冰锥划破湖面,“他找到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李阳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安瑜看著他慌乱的神色,突然觉得那本没完成的书稿里,藏著比黄金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壁炉里的柴火“啪”地爆出个火星,照亮了老人身后的墙壁。安瑜的目光突然被墙上的照片吸引——那是张全家福,年轻的老人抱著个婴儿,旁边站著的男人眉眼竟和李阳有几分相似,手里也攥著枚枫叶书籤。
    “那位是……”安瑜的声音发颤。
    老人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眼神突然变得复杂:“那是我先生,阿列克谢的外公。他年轻时是贝加尔湖的渔民,五十年代的时候,突然失踪了,有人说他捞到了不该捞的东西。”她顿了顿,看向李阳,“阿列克谢说,他外公的失踪,和他们找的黄金有关。”
    李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红茶溅湿了他的裤脚,像滩暗红色的血。“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安瑜的心沉到了谷底。李阳的反应太反常了,他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隱瞒什么。她想起飞机上他迅速合上的钱包,想起他指尖反覆摩挲的位置,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那张合影的背面,一定藏著她不知道的秘密。
    老人看著李阳失魂落魄的样子,突然嘆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这是阿列克谢留下的,说如果他没回来,就交给你。”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个小小的枫叶印记。李阳颤抖著拆开,里面没有书稿,只有半张被撕毁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著湖中心的一个小岛,旁边写著行小字:“他们在找它,別相信任何人。”
    “他们是谁?”安瑜追问,声音里带著哭腔。
    李阳没回答,突然抓起外套往外跑,雪片瞬间落满了他的头髮。安瑜赶紧跟上,看著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湖边,背影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
    “李阳!你去哪?!”她在后面喊,声音被风雪撕得粉碎。
    李阳在冰湖边停下,手里紧紧攥著那半张地图,对著茫茫的冰面大喊:“阿列克谢!你出来!我知道是你!”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冰面上迴荡,惊起几只水鸟,扑棱著翅膀消失在风雪里。
    安瑜跑到他身边时,发现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流血,指尖的地图被捏得变了形。“你怎么了?”她抓住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阳转过头看她,风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冰粒。“书籤背面的字,”他的声音发颤,像被冻住的钢丝,“不是『別碰不属於你的东西』。”
    安瑜的呼吸猛地一滯:“那是什么?”
    “是『別信李阳』。”李阳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著血,“阿列克谢刻的,是我的名字。”
    安瑜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她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想起他在机场说的话,想起他紧握钱包的样子,想起他刚才看到照片时的慌乱——原来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书籤上的警告是针对他的。
    风雪越下越大,贝加尔湖的冰面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裂响,像无数秘密正在甦醒。安瑜踉蹌著往后退,看著李阳站在风雪里,身影被雪花模糊,突然觉得这三年的温柔和甜蜜,或许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为什么要隱瞒?阿列克谢的失踪和他有关吗?那批黄金到底藏在哪里?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炸开,安瑜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著李阳慢慢向她走来,风雪里,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头困在冰湖里的狼。
    “安瑜,”他的声音穿过风雪,带著点哀求,“你听我解释……”
    安瑜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冰面上,突然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串脚印,从湖中心延伸过来,停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像个无声的惊嘆號。
    那串脚印的主人,是谁?
    风雪卷著冰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安瑜盯著那串突兀的脚印,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著寒意。脚印很深,边缘结著薄冰,显然是刚留下的——有人在他们说话时,就站在李阳身后不远的地方,像个沉默的幽灵。
    “谁在那里?”李阳猛地转身,声音在风雪里炸开。他的手下意识地將安瑜护在身后,掌心的温度透过大衣传来,却让她觉得比冰面更冷。这保护姿態曾让她无比安心,此刻却像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她想触碰的真相。
    雪地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著雪沫在冰面打著旋,脚印的尽头被新雪慢慢覆盖,像从未存在过。安瑜的指尖在颤抖,她想起老人壁炉上的全家福,想起李阳和那个陌生男人相似的眉眼,想起书籤背面被刻意隱瞒的字——这些碎片在脑海里衝撞,拼出个让她不敢深究的轮廓。
    “我们回去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像被冻住的琴弦。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被这漫天风雪和藏不住的秘密彻底吞没。
    李阳没动,只是死死盯著那串消失的脚印,侧脸的线条绷得像要断裂。“他就在附近,”他的声音很低,带著种近乎偏执的肯定,“阿列克谢一定就在附近。”
    “你怎么知道是他?”安瑜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万一……万一是別人呢?是那些找黄金的人呢?”
    李阳转过头,风雪在他眼里翻涌。“只有他知道那个小岛的位置,”他的声音沉得像冰,“也只有他,会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安瑜,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去那个小岛,去了就什么都清楚了。”
    “相信你?”安瑜看著他,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那书籤上的字呢?『別信李阳』,这也是他提醒你的吗?”
    李阳的手猛地鬆开,像被烫到一样。他后退半步,风雪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那是个误会,”他急切地辩解,声音都在发颤,“我可以解释,只是现在……”
    “现在不能说,是吗?”安瑜打断他,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起他们一起捡桂花的清晨,想起他替她擦嘴角糖霜的温柔,那些被她珍藏的瞬间,此刻竟都蒙上了层可疑的雾。“李阳,你到底有多少事瞒著我?”
    李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风卷著雪灌进他的领口,他却像毫无察觉,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雪扑灭的烛火。
    两人在冰湖边僵持著,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纯白里。最终,还是老人的电话打破了沉默——她在壁炉后的暗格里找到了阿列克谢留下的另半张地图,让他们立刻回去。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雪橇在雪地上碾出吱呀的声响,像在为这段摇摇欲坠的信任倒计时。安瑜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看著窗外掠过的白樺林,那些光禿禿的枝椏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手,仿佛在乞求著什么。
    她偷偷看了眼李阳,发现他正低头摩挲著那半张地图,指尖的薄茧在纸页上划过,留下细微的褶皱。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陌生,像个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回到木屋时,老人正坐在壁炉前,手里捧著那半张新找到的地图,神情凝重得像在看份判决书。“拼起来看看。”她把地图推到他们面前,枯枝般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颤抖。
    两张地图合在一起的瞬间,安瑜的呼吸骤然停滯。完整的地图上,除了那个被红笔圈住的小岛,还画著条蜿蜒的路线,终点赫然指向湖岸街17號——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木屋。而在地图的角落,画著个小小的符號,像枚枫叶被劈开了两半。
    “这是……”安瑜的指尖落在那个符號上,心臟狂跳不止。
    “是我们三个的標记,”李阳的声音很哑,“我、阿列克谢,还有……”他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个极其艰难的名字,“还有伊莲娜。”
    安瑜猛地想起那张合影,想起左边那个高鼻樑的俄罗斯姑娘。“她是谁?”
    “伊莲娜是歷史系的同学,”李阳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是……阿列克谢的未婚妻。当年她负责查那批黄金的歷史档案,我们三个,本来是要一起完成那本书的。”
    “本来?”老人突然开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后来呢?”
    李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痛苦。“后来伊莲娜突然转学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阿列克谢说她是被家里逼著回去的,可我总觉得……”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怀疑已经说明了一切。
    安瑜看著地图上指向木屋的路线,突然一个激灵。“阿列克谢把地图藏在这里,是不是在暗示……秘密就在这屋里?”
    老人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翻找起来。她打开积满灰尘的木箱,抖落出泛黄的旧报纸;她爬上吱呀作响的阁楼,抱下来綑扎严实的布包;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老式壁炉上——炉壁的砖块似乎比別处鬆动些。
    李阳立刻上前,用隨身携带的瑞士军刀撬开砖块,里面果然藏著个铁皮盒子,上面同样刻著枫叶的印记。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黄金,只有一叠泛黄的手稿和个小小的录音笔。
    手稿上的字跡张扬潦草,正是阿列克谢的笔跡。安瑜颤抖著翻开,里面记录的不是什么黄金秘闻,而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上世纪五十年代,一批运送黄金的士兵在贝加尔湖遭遇暴风雪,沉入冰湖,而负责打捞的队伍里,有个叫安德烈的年轻人,正是阿列克谢的外公。
    “安德烈打捞到了黄金,却没有上交,”李阳念著手稿上的字,声音越来越沉,“他把黄金藏在了湖中心的小岛上,用家族的枫叶標记做了记號。可没过多久,他就离奇失踪了,有人说他被秘密处决了,也有人说他带著黄金跑了……”
    录音笔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打断了他的话。安瑜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风雪声,接著是阿列克谢急促的呼吸和断断续续的声音:“他们找到这里了……伊莲娜没有走,她在替那些人做事……李阳,小心她……还有那个標记,其实是……”
    录音突然中断,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声。
    “伊莲娜?”安瑜愣住了,“她不是转学了吗?”
    “看来没有,”老人的声音发颤,“阿列克谢说的『他们』,会不会就是……”
    她的话没说完,木屋的门突然被猛地撞开,风雪裹挟著几个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穿著黑色大衣的女人,高鼻樑,蓝眼睛,正是照片上的伊莲娜——只是此刻她的眼神冰冷得像贝加尔湖的冰,手里还握著把闪著寒光的匕首。
    “好久不见,李阳。”伊莲娜的中文带著点生硬的口音,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和手稿,嘴角勾起抹冷笑,“我就知道,你总会找到这里的。”
    李阳立刻將安瑜护在身后,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是你杀了阿列克谢,对不对?”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
    “杀他?”伊莲娜笑了起来,笑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诡异,“他可是我未婚夫,我怎么捨得杀他?是他自己太固执,非要把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挖出来,挡了別人的路。”她的目光落在安瑜身上,带著审视的冰冷,“这位就是你在中国找的小姑娘?倒比照片上好看些。”
    安瑜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自己?她甚至看过自己的照片?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阳的声音冷得像冰。
    “很简单,”伊莲娜指了指桌上的地图,“把那个小岛的具体位置告诉我,还有你手里的另一半標记——別跟我装傻,我知道安德烈的標记被分成了两半,阿列克谢拿走了一半,另一半在你手里。”
    安瑜突然想起李阳钱包里的照片,想起他总是摩挲的位置。“是那张合影?”她脱口而出,“照片背面有另一半標记?”
    李阳的身体一僵,算是默认。
    伊莲娜的眼睛亮了起来:“看来你的小姑娘比你诚实。李阳,交出来吧,不然……”她的匕首在灯光下闪了闪,“我可不保证这位漂亮的小姐能安全离开贝加尔湖。”
    安瑜的心跳瞬间停了半拍。她看著李阳紧绷的侧脸,看著他握成拳的手,突然明白了他一直隱瞒的原因——他不是不信她,而是怕她被卷进这摊浑水里,怕她成为別人要挟自己的筹码。
    “別听她的,”安瑜抓住李阳的手,声音虽然发颤,却异常坚定,“我们不能把標记给她。”
    李阳转过头,眼里的震惊很快被巨大的温柔覆盖。他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好,”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听你的。”
    “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伊莲娜的脸色沉了下来,冲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把他们带走,去岛上慢慢问。”
    两个高大的男人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安瑜。李阳猛地將她推开,自己迎了上去,一拳砸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脸上。混乱中,安瑜看到老人悄悄將那叠手稿塞进她怀里,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从后门跑。
    “快跑,安瑜!”李阳在打斗中冲她大喊,后背被另一个男人踹了一脚,踉蹌著撞在墙上,“去红楼找瓦西里教授,他会帮你!”
    安瑜看著他被按在地上,看著伊莲娜手里的匕首逼近他的脖颈,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想衝上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別管我,快跑啊!”李阳的声音带著血沫,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將她淹没。
    最终,安瑜咬了咬牙,抓起那叠手稿,转身衝进了茫茫风雪里。后门的雪深及膝盖,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著,身后传来李阳的痛呼和伊莲娜的怒吼,像鞭子一样抽在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跌进一个雪堆里。怀里的手稿被雪浸湿了边角,上面阿列克谢的字跡变得模糊,像在无声地哭泣。
    风雪模糊了方向,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红楼?瓦西里教授?这些陌生的名字和地点,是李阳留给她的唯一线索。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她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风雪里走来——那人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攥著枚枫叶书籤,正是照片上的阿列克谢。
    他没有死。
    安瑜的心臟狂跳起来,刚想开口喊他,却看到他身后跟著两个黑衣人,手里同样握著匕首。而阿列克谢的脸上,带著种让她毛骨悚然的笑。
    原来,李阳说的没错,他確实在附近。
    可他,到底是谁的人?
    安瑜下意识地將手稿往雪里藏了藏,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剧烈地颤抖著。风雪在她耳边呼啸,像无数个声音在问:该相信谁?该往哪里跑?
    阿列克谢越走越近,他的脚步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风声太大,安瑜听不清,只能看到他手里的枫叶书籤在风雪里闪著光,背面不知何时多了滴暗红色的印记,像凝固的血。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戴著块眼熟的手錶,錶带已经磨得发亮,正是李阳在喀山留学时戴的那块。
    安瑜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块表,李阳说过,在阿列克谢失踪那天就不见了。
    雪还在下,掩埋了脚印,也掩埋了即將浮出水面的真相。安瑜看著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阿列克谢,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
    而那个陷阱的入口,或许就是李阳在巷口单膝跪地的瞬间,或许更早,早在她第一次在喀山展览馆见到他的时候。
    阿列克谢朝她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在风雪里显得格外诡异。安瑜看著那只手,突然想起李阳掌心的温度,想起他护在她身前的背影,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她该怎么办?是跟著阿列克谢走,还是相信李阳的话,去找那个素未谋面的瓦西里教授?
    风雪卷著冰粒打在脸上,疼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安瑜握紧了藏在雪里的手稿,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是阿列克谢留下的最后线索,也是她现在唯一的依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雪橇的铃鐺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正朝著这边赶来。
    是李阳挣脱了束缚,还是伊莲娜的人追来了?
    安瑜抬起头,在漫天风雪里,死死盯著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心臟像要跳出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