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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困兽犹斗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59章 困兽犹斗
    大军开拔,前锋先行。
    不到半月,高行周与慕容彦超统领的汉军主力,已然推至鄴城之下。
    城外联营数十里,高行周中军大帐扎於城南。
    营垒森严,沟堑深掘。
    此乃老將宿將做派,摆明了是长围久困的阵势。
    副帅慕容彦超却异於此道。
    他督率前军,逼近城垣下寨。
    营中军將披甲执锐,只待中军將令,便要驱赶士卒蚁附填壕。
    將帅方略相左,这十数万兵马便在骄阳之下耗掷时光。
    不过城外虽按兵不动,城內却已是人心惶惶。
    此时的鄴城府城內,正是一番奇异景象。
    只见观察判官王敏伏跪於地,涕泗横流。
    他这番做派,倒並非是他贪生怕死,眼看汉军前来便失了胆气。
    而是他已然看透了城中军民的绝望。
    昔日隨著主帅背了那晋帝恩宠降了契丹,已然是倒戈失节。
    如今刘知远已然在大梁称帝,打的是华夏一统的旗號。
    这城中兵卒,家眷多在中原,真有人愿意跟著一个降过胡虏的主帅死扛到底?
    其实还真有!
    这却非是手下士卒仰慕杜重威的人品,誓要为主死战。
    实则是当年耶律德光在中渡桥纳降后,本来是欲要尽杀后晋降卒,不过赵延寿出来献了毒策。
    这毒策倒也符合赵延寿的秉性。
    他劝耶律德光將晋兵的家属迁到恆、定、云、朔各州之间。
    虽说一部分兵卒的家人还未迁过去,可毕竟这一计也实行了將近一年。
    是以,现今只要杜重威不降,城內还真有不少士卒只能拿起武器守城。
    为父母,为妻儿。
    却独独不是为他杜重威!
    “杜太傅。”王敏叩首,语调淒切。
    “昔年中渡桥之误,已铸大错,如今新汉已立,太傅何不顺应天时,拨乱反正?
    城中將士皆是汉儿,何苦让他们为了意气之爭,徒作刀下亡魂?”
    王敏所求,无非悬崖勒马。
    既然昔日降辽是为了保命图存,今日降汉亦是同理。
    何必死守孤城,驱使满城將士为胡虏殉葬?
    王敏哭得悲切,句句情真意切,也切中了城內不少將领的软肋。
    主座之上,杜重威仍只是垂眸不语。
    他不答,並非理亏词穷,而是心思根本不在保境安民之上。
    这世上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杜重威求的,是一袭黄袍。
    昔年石敬瑭能借契丹兵马做中原皇帝,他杜重威手握重兵,自认亦有此等机缘。
    耶律德光北归之时,他亲自带著妻儿老小鞍前马后的一路相送,做足了孝子贤孙的做派。
    图什么?
    图的便是契丹人能兑现诺言,扶他做这中原的主人!
    加之首倡降辽的泼天豪赌,早已让他没了退路。
    如今虽然耶律德光死了,但他手里还有兵,这河北之地仍是他的盘口。
    他篤定,只要守住鄴城,熬到契丹铁骑再次南下,这天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让他去给昔日的同僚刘知远称臣?他不甘心。
    堂內静謐间,一记冷笑骤然响起。
    一旁安坐的张璉起身上前,抬脚便將王敏踢翻在地。
    这等跋扈举动,全然未將杜重威这主帅放在眼里。
    原是张璉並非杜重威的嫡系,而是实打实的客將。
    前些时日,杜重威为求自保,遣其子杜弘璲前往镇州,向辽將麻答乞师。
    麻答权衡利弊,为保河北屏障,便抽调了赵延寿遗留的幽州兵两千人,交由张璉统率,入鄴城协守。
    此后又遣部將杨袞率辽兵一千五百,及幽州兵一千,共赴鄴都。
    这城中战力最悍者,便是这支胡汉杂糅的燕赵客军。
    也正是杜重威敢於跟刘知远叫板的底气。
    倒不是在兵马数量,而是辽国的態度。
    “你这番忠言,听来当真感人。只是你那刘官家,心肠却未必如你这般柔软。”
    张璉俯身,逼视王敏。
    “昔日萧宣武撤离大梁,留下一千五百名我幽州兵卒驻守。那些兵卒听信你们招抚,开城降了刘知远。结果如何?”
    张璉直起身,环视堂內眾將。
    “一千五百人,皆被褫甲收器,尽数杀於繁台!
    彼等连先帝的恩典都未曾受过,皆是迫於军威所项,尚且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杜太傅乃是先帝亲封的重臣,若开城献降,刘知远能留他全尸?”
    张璉这番话,正中杜重威下怀。
    他惧怕的正是秋后算帐。
    杜重威麵皮牵动,扯出几分笑意。
    “张將军言之有理,本帅绝不妥协。
    前几日我遣犬子弘璲又前往镇州,向麻答將军求援。
    麻答將军深明大义,又答应杨袞將军率辽骑千五,幽州步卒一千驰援。足见辽帝並未弃我。”
    之后又起身快步走下堂来,双手一把托住张璉的臂膀。
    “还望张將军再遣心腹轻骑,突围北上。
    请麻答將军速发大军,自镇州南下。
    只要外援一至,城外汉军不战自溃。
    待到那时,本帅论功行赏,绝不薄待张將军。”
    张璉拱手领命,满口应承,誓与鄴城共存亡。
    “太傅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两人相视,皆是一副相得的模样。
    然则人心隔肚皮。
    待到退下堂去,张璉仰头看天,心中冷笑连连。
    求援?
    去何处求?求谁?
    杜重威困守鄴城,消息断绝,还做著契丹大军南下解围的春秋大梦。
    张璉自镇州而来,对北面的局势洞若观火。
    契丹已然大乱。
    耶律德光暴毙,辽国皇统悬空。
    其侄兀欲,趁乱在镇州军前被拥立为帝。
    这本是先斩后奏,远在上京的述律太后闻讯震怒。
    那老妇人素来偏爱少子耶律李胡,岂能容忍兀欲篡位?
    述律太后已然调集辽国主力,命耶律李胡统军南下平叛。
    兀欲亦率军北返迎敌。
    如今契丹最精锐的铁骑,正聚集在潢河之畔,准备自相残杀。
    谁还有閒心管中原的死活?
    至於镇州的麻答。
    孤军悬在外,周遭皆是群情激愤的汉人义军。
    麻答自顾不暇,能抽调出杨袞那两千五百人南下,已是极限。
    再指望他倾巢而出救援鄴城,无异於痴人说梦。
    鄴城,已成孤岛。
    张璉之所以瞒著杜重威,配合其固守。
    皆因退无可退。
    降刘知远必死,回幽州无路。
    唯有藉助鄴城的城防,藉助杜重威积攒的粮草。
    方有机会將城外的汉军拖入泥潭,从而杀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