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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章 小小观察员

    炉火越烧越旺,西厢房热得跟春天似的。五个孩子重新捧起书,但没一个真看进去。
    军军最先绷不住。
    他把笔记本一合,从棉袄內兜里掏出个小玻璃瓶——里头是他昨天偷偷拿外婆醃菜罈子里的紫甘蓝泡的汁儿,瓶底沉著些碎叶渣,跟自製生化试剂似的。
    “我做个实验。”他宣布。
    四颗脑袋瞬间聚拢。
    军军把紫甘蓝汁倒进三个搪瓷杯盖里,各倒浅浅一层。又从旁边摸出个小布袋,里头分格装著白醋、碱水、清水——都是用外婆装调料的玻璃瓶顺来的,瓶口塞著棉花,贼专业。
    他拿滴管吸了点白醋,滴进第一个杯盖。
    紫甘蓝汁从紫色变成粉红。
    “酸。”他念道。
    又吸碱水滴进第二个杯盖。
    紫色变成蓝绿。
    “碱。”
    再吸清水滴第三个杯盖。
    紫色没动。
    “中性。”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能发电:
    “外婆醃菜的水我试过,弱酸性。井水中性偏碱。”
    安安点点头,没吭声,但耳朵支棱得老高。
    怀安盯著那三杯顏色不同的液体,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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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舅的药酒呢?”
    军军眼睛刷地亮了八度。
    他蹦下凳子,掀开棉门帘,小脑袋探出去侦察。外婆还在灶房炸麻花,滋啦滋啦响成一片,压根没注意这边。他缩回头,压低嗓子:
    “我试过。”
    他从书桌抽屉最深处摸出个小玻璃瓶,瓶底躺著浅浅一层淡金色液体——那是去年腊月舅舅给外公泡的药酒,军军趁大人不注意,拿滴管偷了小半管,藏了整整一年。
    他小心翼翼往第四个杯盖里滴了两滴。
    紫甘蓝汁慢慢变了顏色——
    不是酸性的粉红,不是碱性的蓝绿,是一种极透亮的、微微泛青的淡金。
    “奇了怪了。”军军拧起眉头,“跟井水不一样,跟白醋也不一样。”
    他把杯盖举到窗边,阳光透过来,那层淡金液体像凝固的蜂蜜,又像戈壁滩上的落日。
    “舅舅的药酒,”他自言自语,“顏色特別。”
    安安开口了:
    “舅舅说过,有些药材会改变液体的性质。不是酸碱那么简单。”
    军军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另起一行:
    “1968.1.9 药酒实验 紫甘蓝汁反应 淡金色 透亮 非酸非碱 待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还盯著那几个字看了老半天。
    花花忽然说:
    “舅舅的药酒,外婆燉汤也放。”
    四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你咋知道?”星星问。
    “我看见的。”花花说
    西厢房安静了足足五秒。
    安安最先回过神:
    “花花,这事儿別跟旁人说。”
    “为啥?”
    “这是……外婆的秘密。”安安说,“舅舅的秘密。咱家的秘密。”
    花花认真点头:
    “我不说。”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我谁也不说。”
    军军把小玻璃瓶塞回抽屉最深处,拿笔记本盖严实。四个杯盖里的紫甘蓝汁他小心倒回原瓶,搪瓷杯盖捧到院儿里水缸边,拿冷水冲得乾乾净净。
    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
    下午,杨平安回来了。
    他一身工装,袖口卷得齐整,虎口有道新划的口子,结了暗红的痂。进院先往西厢房探个头——
    五个孩子正襟危坐,每人膝盖上摊本书,安安那本《机械原理》还翻在第一二三页,纹丝没动。
    “装。”杨平安说。
    五个孩子齐齐泄气,跟漏了气的气球似的。
    军军第一个蹦起来:
    “舅舅!我今天做实验了!”
    “做的啥?”
    “紫甘蓝汁测酸碱性。”军军把笔记本递过去,翻到最新那页,“还测了……”
    他顿了顿,把“药酒”俩字咽回去,改口:
    “……还测了井水和外婆醃菜水。”
    杨平安接过本子,一行行看过去。他看得很慢,目光在“药酒实验”那一行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看完,把本子还给军军。
    “数据记得挺清楚。”他说,“但实验设计有个漏洞。”
    军军眼睛瞪溜圆。
    “你只测了一次。”杨平安说,“一次的数据可能有偶然误差。起码得测三次,取平均值。”
    军军立马低头,在“待查”后面加一行:
    “需重复实验x3”
    杨平安又看向怀安:
    “你那个防滑鉤呢?”
    怀安从炉边捧起晾凉的自製鉤子递过去。杨平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鉤头的倒角和松香涂层,又伸手往炉盖小孔里试了试。
    “不错。”他说,“倒角还可以再大五度,松香涂层上加一层薄布,更耐磨。”
    怀安用力点头,眼里的光能照亮整个西厢房。
    杨平安又看星星:
    “你的主意?”
    星星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
    “我就说……像鱼鉤那样……”
    “好主意。”杨平安说,“解决问题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能提出正確的方向,也是本事。”
    星星抿嘴笑,俩酒窝盛满得意。
    安安一直没吭声。他坐原地,手里还捧著那本《机械原理》,但眼珠子一直跟著舅舅转。
    杨平安走到他面前。
    “烟囱通风算过了?”
    “嗯。”安安把计算过程翻出来——没写笔记本上,写草稿纸背面,字跡工整得跟印刷体有一拼。
    杨平安一行行看完。
    “挡板开半寸的数据,怎么来的?”
    “烟囱厂家说明书写全开时抽力80帕。”安安说,“我估算全关时抽力接近0。假设抽力与开度线性相关,温差23度需要抽力约60帕。60帕对应开度约45%。45%开度换算成挡板角度,就是半寸。”
    杨平安没说话。他拿起安安的铅笔,在草稿纸边角画了条曲线。
    “不是线性。”他说,“烟囱抽力与开度的关係,实际是这条曲线。你按线性算,结果偏大。”
    他把曲线標了几个关键点:
    “开度30%时,抽力已经到全开的65%了。”
    安安盯著那条曲线,整整看了两分钟。
    “我明白了。”他说,“涡流。”
    “对。”杨平安说,“流体通过节流口时,涡流会造成附加压降。”
    安安把曲线描进自己的笔记本,在旁边写:
    “烟囱挡板开度-抽力曲线,非线性,需实测校正。”
    写完,他抬起头:
    “舅舅,厂里有风速计吗?”
    “有。”
    “能借我用一天吗?”
    杨平安看著他。
    七岁多的孩子,眼神沉静得像深潭,没撒娇,没央求,只是陈述需要。
    “下周我回来带给你。”杨平安说。
    安安点头:
    “谢谢舅舅。”
    花花一直在旁边看著这一切。等舅舅跟四个哥哥都说完了,她才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走到杨平安面前。
    “舅舅。”她仰起小脸。
    杨平安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今天当观察员。”花花说,“把哥哥们做的事都记在心里了。”
    “记了啥?”
    花花掰手指头:
    “安安哥哥算风,军军哥哥记本本,怀安哥哥做鉤鉤,星星哥哥想主意。”
    “你呢?”
    “我……”花花想了想,“我看著他们。”
    杨平安伸手,轻轻理了理她头上一根翘起的细发。
    “看著,也是重要的事。”他说,“没人看著,就没人记得。”
    花花把这句话咽下去,像含了块永远化不完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