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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老兵不死,只是想家了

    东海的风虽然大,但今天的海风里,似乎夹杂著一丝归家的喜悦。
    长安城,左武卫大將军、邢国公苏定方府邸。
    不同於其他豪门府邸的灯火辉煌,这座曾经让全城勛贵侧目的战神府,如今显得有些冷清。这几年苏定方常年在外征战,不是在漠北就是在海上,这偌大的府邸就像是一个没了主心骨的空壳子。
    但今天不一样。
    门楣上的红灯笼已经掛好,中门大开。苏定方的髮妻刘氏,穿著一身虽不奢华但极为整洁的誥命服,带著两个半大孩子——那是苏定方还没来得及好好抱一抱的长子苏庆节,和还没满五岁的小儿子,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娘,爹爹是不是长得很凶?”小儿子抓著刘氏的衣角,怯生生地问,“街上的哥哥说,爹爹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口能吃一个小孩。”
    刘氏心里一酸,蹲下来,摸了摸小儿子的头:
    “別听他们胡说。”
    “你爹爹是大英雄,是大唐的守护神。他杀的是坏人,是为了保护我们不被欺负。”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里的那份忐忑和陌生感,却骗不了自己。
    夫妻离別三载,中间只见过几面,话都没说上几句。书信?苏定方是个大老粗,写信只会写“安好、勿念、杀了多少人”。这种交流,让这对本就聚少离多的夫妻,变得像是熟悉的陌生人。
    “噠、噠、噠。”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伴隨著甲叶摩擦的鏗鏘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来了!”
    只见一骑黑马,如同从铁与火中走出来的钢铁怪兽,出现在了街角。马上的苏定方,比三年前更黑了,也更壮了。海风和战火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那道从眉骨延伸到脸颊的新刀疤,让他那原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凶悍。
    他身后没有带隨从,只有一身寒气和杀气。
    “吁——”
    苏定方在门口勒马,翻身下来。那动作利落得就像是他从来没离开过战马。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个有些拘谨的女人,还有那两个眼神畏惧的孩子。
    苏定方愣住了。
    他在海上砍翻鬼面蛟的时候没犹豫过,他在漠北逼降阿史那社尔的时候没心软过。但此刻,在这个叫做“家”的门口,这个杀神的手足竟然有些无措。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因为喊惯了军令,即便压低了,也还是像打雷一样响,带著一股生硬。
    “哇——!”
    那个小儿子被这一嗓子嚇了一跳,直接被那凶神恶煞的刀疤脸嚇哭了,钻进刘氏怀里不敢出来。
    “不许哭!”
    苏定方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要呵斥,就像训斥手下的新兵蛋子。
    “老爷!”刘氏赶紧抱紧孩子,那眼神里有一丝埋怨,也有一丝心疼,“孩子小,怕生。您这一走三年……也怪不得他。”
    苏定方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他看著那孩子惊恐的眼睛,心里突然像是被扎了一下。
    这是他儿子?
    怕他?
    他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抢了那么多地盘,换回了一身国公的荣耀。
    结果呢?
    结果连自家的娃都当他是魔头?
    “我……”
    苏定方收回手,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那种战神的气势瞬间泄了个乾净:
    “那个,没给他带糖……我身上只有把刀。”
    这尷尬的场面,让一旁的苏庆节都有些不知所措。
    “哈哈哈哈!”
    就在这有些冷场的时候,一个爽朗而温和的笑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老苏啊老苏!你这当爹的本事,比起你当將军的本事,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苏定方猛地回头。
    只见一辆极其低调、没有任何仪仗的黑色马车停在不远处。
    车帘掀开。
    一身便服、手里还提著两罈子酒和几个油纸包的太子李承乾,笑眯眯地走了下来。
    “殿下?!”苏定方大惊,赶紧要下跪。
    “免了免了!这是家门口,不讲那一套!”
    李承乾几步走过来,一把扶住他,然后转头对刘氏笑道:
    “嫂夫人,孤……我是承乾。听说老苏今天回来,特意来蹭顿饭。不打扰吧?”
    “殿下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快,快请进!”刘氏受宠若惊,赶紧让开路。
    堂屋內。
    炉火升起,酒菜摆上。
    李承乾並没有坐主位,而是极其隨和地跟苏定方对坐,把那两个还在怕爹的孩子拉到了身边。
    “来,小傢伙。”
    李承乾从油纸包里掏出一个造型精致的、还能发出滴滴响声的——发条小青蛙。
    那是魏王李泰的新玩具。
    “这是你魏王叔叔做的。你看,多好玩?”
    他把青蛙上好劲儿,放在桌上,那青蛙噠噠噠地跳了起来。
    小儿子的眼睛立刻亮了,也不哭了,好奇地伸手去抓。
    “这是给你的。”李承乾又掏出一把从西域带来的精钢小匕首,递给苏庆节:
    “你爹是英雄,虎父无犬子。这把刀给你,以后也要当你爹那样的大將军,护著你娘和你弟弟,敢不敢?”
    苏庆节握住那把冰凉的匕首,稚嫩的脸上瞬间涌起了一股勇气:“敢!我要像爹爹一样!”
    他看向苏定方的眼神里,终於多了一份崇拜。
    气氛,瞬间就活络了。
    苏定方看著这一幕,看著和蔼可亲的太子,看著因为玩具和鼓励而重新展露笑顏的孩子和妻子。
    这个钢铁般的汉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殿下……”
    他端起酒杯,手有点抖:
    “臣是个粗人。只会打仗,不会做人,也不会当爹。”
    “要是没有您这通和稀泥……今晚这顿饭,怕是要吃成夹生饭了。”
    “吃什么夹生饭?”
    李承乾跟他碰了一杯,一口乾了,辣得哈了口气:
    “老苏啊。”
    “你是在外面漂得太久了。心里全是海浪声和喊杀声,把家里的这点温存都给忘了。”
    “这不怪你。怪我,怪父皇,把你这把刀使得太狠了。”
    李承乾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我今天来,除了喝酒,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还没经过中书省、直接由东宫盖印的【特別批条】:
    “给你放假。”
    “半年。”
    “这半年里,除了每逢初一十五去点个卯,剩下的时间,你给我在家里老实待著!”
    “不许去兵部抢活!不许去海边看船!不许再去那帮海盗那儿找乐子!”
    李承乾指了指旁边正一脸惊讶和喜悦的刘氏: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陪老婆,教孩子!”
    “把你欠了这个家的债,给孤补上!”
    “啊?半年?”苏定方慌了,“殿下,那这水师……”
    “水师有刘仁轨那个铁面判官盯著,乱不了!再说现在谁敢动大唐的船?你把心放肚子里!”
    李承乾看著他,眼神温和:
    “苏烈。”
    “大唐需要一个战无不胜的战神,这没错。”
    “但苏家,更需要一个活生生的、知冷知热的丈夫和父亲。”
    “你是人,不是神,也不是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把心沉一沉。在这人世间的烟火气里滚一滚,你会发现……”
    李承乾给自己倒满酒:
    “这样的日子,比那海上的惊涛骇浪,更有滋味。”
    苏定方沉默了。
    他看著手中的批条,看著妻子那早已盈满泪水的眼眶,看著孩子们天真的笑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和温暖,从心底涌了上来。
    是啊。
    他在外面拼了这么多年,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万家灯火里,有属於自己的一盏吗?
    如果不去珍惜这盏灯,哪怕把整个大海都征服了,回头一看,也是一片漆黑啊。
    “臣……”
    苏定方离席,跪地,重重一叩首。
    这次没有喊“臣愿死战”,而是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说道:
    “臣,谢殿下成全!!”
    这一拜,是为了君臣之义,更是为了这份难得的“人性”。
    “这就对了!”
    李承乾把他扶起来,笑道:
    “来来来!嫂夫人,再添两个菜!今晚孤要跟老苏不醉不归!”
    “还有那个谁,庆节是吧?去!把我马车上那箱子烟花搬过来!”
    “今晚,咱们在这苏府的小院子里,提前过个年!”
    那一夜。
    战神苏定方喝醉了。他没像往常那样耍酒疯、喊打喊杀。
    而是抱著小儿子,坐在门槛上,指著天上那绚丽的烟花,絮絮叨叨地讲著那些並不是很血腥的、关於海里有种叫鯨鱼的大怪物的童话故事。
    小儿子趴在他怀里,摸著他脸上那道可怕的伤疤,也不哭了,而是咯咯地笑:
    “爹爹,那你下次抓一条回来给我看,好不好?”
    “好……爹给你抓……抓两条……”
    刘氏在后面看著,擦著眼泪笑了。
    而李承乾靠在柱子上,看著这一幕,心里比打贏了一场灭国之战还要满足。
    这才是盛世啊。
    不仅仅有铁血的征服。
    更有能让这些最坚硬的战士,安心卸甲归田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