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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登州港的繁华

    从泰山折返的封禪大军,並没有顺著原路回长安,而是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大唐的东大门——登州港。
    还没见到海,空气中那股浓烈的咸腥味,以及混合著木材、桐油、香料的复杂气味,就已经扑面而来。
    当李世民的御驾登上海边的高崖,俯瞰这座曾经只是个小渔村、如今却变成了超级大港的城市时,这位天可汗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震撼。
    海面上,千帆竞发。
    巨大的五层楼船威海號宛如一座海上堡垒,静静地停泊在深水区。而围绕著它的,是数以百计的尖底海船、商船。码头上,赤著上身的力工喊著號子,將一箱箱的丝绸、瓷器运上船,又將一车车沉甸甸的箱子运下来。
    “微臣登州都督、水师提督刘仁轨,叩见陛下!”
    面黑如铁的刘仁轨,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崖,单膝跪地。他在海风中吹打了几年,如今的气质简直像是一块经过海水淬炼的黑礁石,刚硬无比。
    “平身。”
    李世民走下车驾,指著下方那繁华的港口,眼中满是狂热:
    “刘卿,朕听说,这海上的买卖,比抢钱还快?”
    “朕在泰山花超了预算,户部天天在朕耳边哭丧。你这儿,能给朕补上那个四百多万贯的窟窿吗?”
    刘仁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鎧甲,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陛下放心。”
    “去年魏王殿下带回来的那一百万两,只是个零头。”
    “这一年多,臣派水师护航,东宫的市舶司发牌照。咱们大唐的商船不仅把石见银山给包圆了,还打通了去南洋的航线。”
    刘仁轨指向码头上一座重兵把守的巨大仓库:
    “那里面,是这三个月刚入港的抽解税和皇家商行的纯利。”
    “折合现银,三百万两。也就是三百万贯。”
    “陛下只需运回长安,莫说填补封禪的亏空,就算再修一个大明宫,也绰绰有余!”
    三百万贯!三个月!
    跟在李世民身后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听得眼珠子都红了。
    大唐一年的赋税才多少?这海里捞出来的钱,简直是把大唐的国力硬生生拔高了一个维度!
    “好!好!好!”
    李世民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心头的大石彻底落地。
    有钱了,腰杆子就硬了。
    然而,刘仁轨的脸上,却並没有多少喜色。他犹豫了一下,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
    “陛下,钱是赚到了。”
    “但这海贸的口子一开,也带出了一个大毒瘤。臣在地方上,看得真切。若是不治,大唐恐有伤筋动骨之险。”
    李世民一愣,收起笑容:“什么毒瘤?”
    “买地。”
    刘仁轨吐出两个字,眼神中透著一股对豪强商贾的深恶痛绝:
    “陛下,那些海商、世家,在海上赚了海量的白银。但他们觉得钱带在身上不踏实,全都把银子运回了关中、河南、山东的老家。”
    “他们拿著这些银子干什么?”
    “他们疯狂地向自耕农、向咱们的府兵买地!”
    刘仁轨越说越激动:
    “今年大熟,穀贱伤农。一斗米才卖三文钱。百姓种一年的地,换不来一尺布。”
    “而那些豪商,拿著雪花银诱惑百姓。许多府兵为了还债、或者被高价诱惑,把朝廷分给他们的永业田和口分田全卖了!”
    “陛下!均田制,正在被这些海上的银子,硬生生地砸穿啊!”
    轰!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作为马上皇帝,他太清楚均田制和府兵制的绑定关係了。
    大唐的兵,之所以能战无不胜,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田!他们平时种地,战时自己出钱买马、买盔甲,因为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產!
    如果田没了,变成了世家的佃户……
    那大唐的百万府兵,用不了几年,就会变成连把刀都买不起的流民!
    李世民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快步走到一处无人的崖角,背对著群臣,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块在泰山上已经充满电的手机。
    搜索:【白银流入大唐的影响】
    搜索:【唐朝府兵制崩溃的根本原因】
    屏幕一闪,冰冷的歷史规律,毫不留情地揭开了盛世繁华下的溃疡。
    【经济学常识:大量白银涌入,必然导致严重的输入性通货膨胀。银多,物价飞涨。】
    【歷史毒药:古代社会缺乏投资渠道。商人赚了钱,唯一的选择就是——兼併土地。】
    【系统警告:唐玄宗时期,因土地兼併严重,均田制破坏,府兵无地可种,府兵制名存实亡。被迫改为募兵制,导致军阀拥兵自重,最终引发——安史之乱!】
    李世民死死盯著这四个血红的大字。
    他曾在大旱时查过这个词,但他以为只要灭了外族就没事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大唐这棵参天大树的根系,竟然是在最富庶的时候,从內部开始腐烂的!
    “银子,兼併,府兵崩溃……”
    李世民手脚冰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太子搞出来的这些超越时代的经济手段,国债、海贸、银本位,虽然极大地增强了国力。
    但大唐的分配製度,依然停留在落后的农耕时代!
    这就好比给一辆木头马车,装上了一台八缸发动机。
    跑得越快,散架得越快!
    “回京……”
    李世民转过身,將手机贴身收好,眼中再无半点刚到登州时的喜悦。
    “传令下去,大驾即刻启程,返回长安!”
    “这场盛世的富贵病,若是治不好,朕打下的这江山,怕是要毁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蓝田县。
    李世民在登州发现的问题,留在长安监国的李承乾,已经切切实实地撞上了。
    烈日当空。
    一条用碎石垫底、上面铺设著两根粗壮的、包著铁皮的木轨的试验铁路,正在艰难地向前延伸。
    这是李承乾为了解决大宗物流而搞的木轨马车。
    李泰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条毛巾,正拿著图纸,指挥著工匠们铺设铁轨。
    “对齐!两轨之间的距离必须分毫不差!不然马车轮子卡不住!”
    李泰喊得嗓子都哑了,然后转头跑到大树底下的凉棚里,抢过李承乾手里的冰镇西瓜,大口啃了起来。
    “大哥,这轨道是真好使。一匹马在轨道上拉的货,抵得上平时五匹马!”
    李泰吐出西瓜籽:
    “就是这进度太慢了。修了半个月,才修了十里地。”
    “慢是因为遇到了阻力。”
    李承乾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把摺扇,但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看著前方的工地上。
    工程队停下了。
    因为在轨道规划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了一堵高耸的青砖围墙。
    墙上站著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正恶狠狠地和东宫的侍卫对峙。
    “殿下。”
    杜荷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气得直咬牙:
    “前面推不动了!”
    “那是一片连绵三万亩的大庄园。把咱们通往洛阳的规划路线死死堵住了!”
    李承乾眉头一皱:“三万亩?蓝田县哪来这么大一片私產?这是谁家的地?”
    杜荷咽了口唾沫,脸色难看:
    “是,是滎阳郑氏和长孙家合伙搞的东海商號的庄子。”
    “他们手里有地契!全是有县衙大印的合法地契!”
    此时,坐在李承乾身边算帐的苏沉璧,翻开了一本厚厚的长安地籍名录。
    她的手指划过那一行行新变更的名字,声音清冷得让人发颤:
    “殿下,这三万亩地,原本是蓝田县两个折衝府、四千多名府兵和自耕农的永业田。”
    “就在这半年內。”
    “这些海商用他们在海贸中赚来的大量贞观银元,加上故意压低粮价,逼得这些农户破產。”
    “农户们为了交税、为了活命,只能把朝廷分给他们的地,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商號。然后他们自己,变成了这三万亩庄园里的佃户,甚至奴僕。”
    苏沉璧抬起头,看著李承乾:
    “路,修不过去了。”
    “因为,这长安周边的地,已经快要不姓李了。”
    李承乾手中的摺扇,猛地合拢。
    “啪。”
    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看著那堵挡在大唐铁路前方的青砖高墙,看著那些站在墙上耀武扬威的世家家丁。
    他明白了。
    以前的战爭,是用刀剑砍敌人的脑袋。
    而现在的战爭,是利益集团用金钱,在悄无声息地绞杀大唐的根基。
    “合法地契?”
    李承乾冷笑一声,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只有现代人才有的、足以顛覆这个时代所有既得利益者的革命火花。
    “既然规矩是他们定的,那他们自然永远合法。”
    “青雀,杜荷。”
    “在!”
    李承乾转过身,看向皇宫的方向:
    “收工。回宫。”
    “不修路了?”李泰愣了。
    “路当然要修。”李承乾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但在这之前……”
    “孤要先去把《大唐律》的税法,给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