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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荒地勘察

    刘泓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暖意融融。他看著父亲额头上那刺目的伤,看著母亲带泪的笑,看著姐姐懂事的脸,再想想怀里那仅剩的几粒土糖和脑子里那些还未实施的计划……
    他伸出小手,一手拉住父亲粗糙的大手,一手拉住母亲冰凉的手,然后把姐姐的手也拉过来,叠在一起。
    四只手,有大有小,有粗糙有稚嫩,紧紧握在一起,围著那盏小小的油灯。
    “爹,娘,姐,”刘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我们一定能吃饱。不止吃饱,我们还要吃好,穿暖,住不漏风的房子。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甜。”
    他说得篤定,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光芒。
    刘全兴感受著儿子小手里传来的温热和力量,再看看妻子女儿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地、扎实地填满了。他重重地回握住儿子的手,又紧了紧妻子的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重重的:“嗯!”
    油灯的光芒似乎都因为这紧紧相握的手和坚定的承诺,而明亮温暖了几分。
    夜渐渐深了。风还在吹,虫还在鸣。
    一家人挤在冰冷的炕上,盖著那两床硬邦邦的薄被。被子不够宽,宋氏把刘薇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著她。刘萍睡在母亲和弟弟中间,刘泓挨著父亲。五个人紧紧挨著,像寒冷冬夜里互相取暖的幼崽,依靠彼此的体温驱散寒意和不安。
    刘全兴睁著眼,听著身边妻儿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感受著这前所未有的、虽然艰辛却踏实无比的“家”的感觉。他脑子里第一次没有装满干不完的农活和母亲的斥责,而是开始模糊地盘算:那两亩薄田该怎么侍弄才能多打点粮?后山的荒地……真能弄出点名堂吗?泓儿说的糖……
    宋氏也久久未眠,她想著分到的那点粮食该怎么省著吃才能撑到秋收,想著屋后那几缸还没成功的靛蓝,想著儿子说要给姐姐弄更甜的糖……想著想著,疲惫终於战胜了思绪,沉沉睡去,嘴角却还带著一丝未散的笑意。
    刘泓枕著父亲粗壮的胳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他们这条小小的破船,终於驶离了那片充满暗礁和漩涡的旧港湾,虽然前方依然是茫茫未知的大海,风浪或许更大,但至少,舵掌握在了他们自己手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清晰地勾勒明天的计划:勘察荒地,评估碾房,继续靛蓝试验,还有……如何利用那点可怜的甜菜根,开启他们的“甜蜜”事业。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犬吠,隨即又归於寂静。
    西厢房的油灯,终於被宋氏吹熄了。
    黑暗彻底降临。
    但在这个小小的、漏风的破屋里,希望的种子,已经在寒夜中,悄然埋下,並且被一家人的体温,捂得温热。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们的新生活,將从勘察那片属於他们的、贫瘠却充满可能的荒地,真正开始。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线像是掺了水的豆浆,稀薄地透过破窗纸的窟窿,洒进西厢房。空气里还残留著夜的凉意,但几声清脆的鸟鸣已经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宣告著新一天的开始。
    刘泓几乎是和第一声鸡鸣同时醒来的。他睁开眼睛,首先感受到的是身边父亲温热坚实的躯体,还有另一边姐姐轻柔的呼吸。破被子虽然硬,但一家人挤在一起的温暖,竟也驱散了后半夜的寒气。他轻轻挪动身子,怕吵醒家人,小心地爬过睡在外侧的刘全兴,溜下了炕。
    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他打了个小小的激灵,瞬间清醒了。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他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著寂静的刘家院子。东厢房和正房都还门窗紧闭,悄无声息,仿佛还在沉睡,或者是不愿面对分家后第一个清晨的尷尬。只有早起的老母鸡在鸡窝里发出咕咕的声响,偶尔用爪子刨一下地面。
    刘泓深吸了一口带著草木清甜和凉意的空气,觉得胸腔里都涤盪一新。他走到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点水,胡乱洗了把脸。水很凉,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等他回屋时,宋氏也起来了,正在轻手轻脚地生火准备做早饭(用的还是昨天剩下的那点引火柴)。刘全兴也坐了起来,正揉著惺忪的睡眼,额头上那块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爹,你醒啦?”刘泓凑过去,“咱们今天去后山看看吧?看看咱们的『產业』。”他故意用了“產业”这个词,带著点孩童的俏皮,想冲淡分家后现实的沉重。
    刘全兴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已经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属於当家人开始思考生计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嗯,吃了饭就去。”
    早饭依旧是稀粥,不过今天宋氏狠了狠心,多抓了一小把麦粒,粥看起来稍微稠了一丁点。配菜是昨晚剩的一点莧菜汤底。一家人沉默而迅速地吃完,刘全兴把碗一推,对宋氏说:“我带泓儿去后山转转。你看好萍儿和薇儿。”
    宋氏点头:“早去早回,小心点。”
    刘萍想跟著去,被宋氏拉住了:“萍儿在家帮娘看妹妹,弟弟和爹是去干正事。”
    刘萍懂事地点点头,只是眼巴巴地看著弟弟。
    刘泓对她眨了眨眼,用口型说:“回来告诉你。”
    父子俩出了院门,绕过屋后那片属於长房的菜地(王氏正叉著腰在菜畦边指指点点,看见他们,立刻扭过头,装作没看见),沿著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往后山走去。
    晨雾在山脚处尚未散尽,像给墨绿色的山峦披了层乳白的轻纱。空气清新湿润,带著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路边的草叶上掛著晶莹的露珠,打湿了刘全兴破旧的裤脚和刘泓的小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