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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搬离祖屋

    分家的喧囂与咒骂,如同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雨过之后,院子里一片狼藉,空气里还残留著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焦躁不安的气息,但天空確实放晴了,阳光重新洒落,刺眼,却也带著洗涤后的清冽。
    西厢房里,气氛与堂屋的混乱截然不同。这里有一种压抑的平静,一种大战过后、精疲力尽却又带著新生的茫然和决绝。
    分家文书被宋氏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陪嫁过来的、唯一一个带锁的小木匣最底层,和那几粒珍贵的土糖放在了一起。锁扣合上的轻微“咔噠”声,像是给过去那段忍气吞声的日子,划上了一个不甚圆满、却足够清晰的句號。
    接下来,是搬家。
    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按照分家文书,他们二房暂时还能在西厢房这一间半破屋里住到秋收以后,到时候再自己想办法搬去后山安顿(主要是修葺碾房或者另搭窝棚)。但“分家”这个事实,像一道无形的界线,已经把这里从“家的一部分”,变成了“暂住的地方”。很多东西,需要提前归置,心理上也需要切割。
    刘全兴默默地把分到的几件旧农具——一把豁了口的锄头,两把卷了刃的镰刀,一个裂了缝的簸箕——搬到屋角,用草绳仔细捆好。这些都是些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公中淘汰下来最次的傢伙什,但对他来说,却是以后安身立命、开荒刨食的根本。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凉的铁器,眼神专注,仿佛在丈量未来的土地。
    宋氏则开始清点碗筷和被褥。碗是粗陶碗,豁口的有三个,完好的只剩四个,其中两个还是最小的。筷子长短不一,顏色发黑。这些就是他们二房全部的就餐家当了。被褥更寒酸,两床打满补丁、硬得像木板似的旧棉被,还有一床更薄的、给孩子们夏天盖的破夹被。枕头是塞了麦糠的旧布袋,早已塌陷变形。
    她一件件数著,摸著,心里酸涩难言。这就是她们二房积累了这么多年的“家当”?还不如村里一些赤贫户!可奇怪的是,看著这少得可怜、破旧不堪的东西,她心里除了酸楚,竟也生出一股奇异的轻鬆。这些东西再破,也是完完全全属於他们自己的了!不用再担心用了哪个碗会被说“费家什”,不用再担心被子晒久了会被骂“穷讲究”!
    刘萍帮著母亲收拾,小脸上还带著泪痕,但眼神已经不那么惊恐了。她小心地把属於自己的那几颗小石子和草编蚂蚱收进一个小布袋,又把弟弟给的那包糖(只剩几粒了)藏在最贴身的小衣口袋里,仿佛那是她的护身符。当宋氏把那个最小的、弟弟用过的豁口碗递给她,说“萍儿,这个以后就是你的碗了”时,她竟然抿著嘴,很郑重地点了点头,把碗紧紧抱在怀里。
    刘泓也没閒著。他把自己那身最破旧、但浆洗得乾乾净净的补丁衣服叠好,又去厨房,把他们二房平时用的、那个缺了角的粗陶盐罐(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粗盐底子)和一个装著半罐自家醃的酸菜(这是宋氏唯一能完全自主支配的“私產”)的破罈子搬了进来。盐和酸菜,在农家就是最重要的调味和菜蔬了。
    他还惦记著屋后试验靛蓝的那几个瓦缸。虽然还没成功,但那是重要的“生產资料”,必须保护好。他悄悄对父亲说:“爹,屋后那几个泡著蓝草的缸,是娘染布要用的,咱们得看好了,別让人碰。”
    刘全兴点点头:“爹晓得。”他现在对儿子的话,几乎言听计从。
    一家五口,像四只忙碌而沉默的蚂蚁,一点点地把这个狭窄空间里属於他们的一切,归拢,整理,標记。
    堂屋和东厢房那边,偶尔会传来路氏拔高的、指桑骂槐的嗓音,或者王氏故意弄出的很大动静。但西厢房这边,没有人出去接话,也没有人探头张望。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种与过往割裂、却充满未知生机的世界里。
    收拾得差不多了,日头也已经西斜。
    宋氏用分到的、最少的那份粮食(一小袋掺了糠皮的陈年粗麦,约莫二十斤),掺和著刘萍下午去挖回来的最后一点野莧菜,熬了一锅稀粥。粥很稀,菜也很少,但这是他们分家后的第一顿饭,意义非凡。
    没有桌子,一家五口就围坐在炕沿上。刘全兴把那个豁口最少的碗给了宋氏,自己用那个裂了缝的。宋氏把稍好的两个碗给了刘泓和刘萍,最小的那个给了小女儿刘薇(她只能喝点米汤)。碗筷摆开,虽然寒酸,却整整齐齐。
    宋氏给每人盛了粥,粥面上飘著几片可怜的莧菜叶。她看著围坐在一起的丈夫和孩子们,鼻子又是一酸,但这次,她忍住了,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吃饭吧。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刘全兴重重地“嗯”了一声,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粥很烫,他喝得呼嚕作响,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饈。
    刘萍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却亮晶晶的,时不时看看爹,看看娘,又看看弟弟。她觉得,今天的粥,好像比以前的都要香。
    刘泓也慢慢喝著粥。粥確实很稀,没什么味道,但他的心却很踏实。他悄悄从怀里摸出那个装著最后几粒土糖的小布包,趁著父母不注意,飞快地往姐姐碗里丟了一粒最小的。
    刘萍感觉到碗里多了点什么,低头一看,是那颗灰黄色的小糖粒,正在热粥里慢慢融化。她抬头看向弟弟,刘泓对她眨了眨眼。
    一股暖流混杂著那丝甜意,涌上刘萍的心头。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喝起了那碗带著特殊甜味的粥。
    小妹妹刘薇被宋氏抱在怀里,餵著米汤,发出满足的咿呀声。
    一顿简单到近乎寒酸的晚饭,就在这狭小破旧的西厢房里,安静地进行著。没有路氏的挑剔,没有王氏的酸话,没有不公平的分配,只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