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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王安世变法

    嘉佑十年春,洛阳城迎来了三年一度的盛会。
    自全国各地脱颖而出的举人们云集於此,参加决定他们能否鱼跃龙门的会试。
    其中,来自江浙行省,顶著解元头衔的王安世,因其出身科举文脉最盛的江南之地,被许多人视为爭夺会元乃至最终状元的热门人选。
    洛阳城中诸多赌坊里,押注其名次者不在少数,坊间议论亦多聚焦於此。
    然而,到了礼部放榜之日,结果却令所有关注者大跌眼镜。
    那位备受期待的解元王安世,其名讳竟悬於杏榜之末,堪堪掛在贡士榜单的最后一名。
    虽说是取得了参加次月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资格,但这个名次与其解元的身份相比,落差实在过於悬殊。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是礼部某位负责此次会试阅卷的官员,因学派之见,有意压低了这位江南才子的名次。
    也有人扒出这王安世是建隆朝江浙省会元王博的堂侄,王博曾不知何原因得罪了皇室,功名被削,这王安世自然会受到牵连影响。
    与外界激烈的议论相比,当事人王安世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依旧每日在客舍中研读那本已然翻旧的《阴阳合道经》,神態安閒,仿佛外界的风波与他无关。
    三月殿试,如期在皇宫正殿举行。
    近三百名新科贡士慢步走进恢弘的大殿,依序落座。
    龙椅之上,正是多年不曾临朝听政的嘉佑帝赵仲贞。
    这位皇帝虽深居简出,潜心修道,但对殿试却从不缺席。
    在他心中,这些通过层层选拔的士子,乃是维繫大宋国本稳定的新鲜血液,亦是他能够常年不上朝的底气,不可轻易忽视。
    隨著钟磬声响起,考试开始,贡士们纷纷提笔凝神,在试卷上挥洒才学。
    赵仲贞並未立即巡视,而是先在龙椅之上闭目盘坐,默默运转了一遍真仙所赐的养气功法。
    待时间已过大半,估摸著多数人应该已经完成大部分答卷,这才缓缓起身,走下御阶。
    他负著手,在考生间慢慢踱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伏案疾书或凝神构思的面孔。
    偶尔在某人身旁稍作停留,视线快速掠过其卷面。但大多只是匆匆一瞥,停留不过三两息,便移步向前。
    当他走至大殿相对偏僻的一处角落时,脚步再次停顿。
    又是道家术语。
    赵仲贞心中浮起一阵失望与瞭然。
    “看来又是一个知道朕之喜好,便试图在策论中堆砌道经言辞的投机之徒。”
    近几次的殿试中,此类文章他见过不少。
    初时或觉新奇,见得多了,便只剩厌烦。
    严格来讲,道教和道家並不完全相通。
    他个人虽篤信真仙,尊敬道教门徒,却也深知治国理政终究还是儒家学说更为系统扎实。
    这也正是他虽尊道,却从未下旨將道家经典正式纳入科举考试范畴的根本原因。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目光的剎那,卷面上某些尖锐词句却又拽住了他的视线。
    他微微凝神,索性从头细看这篇策论。
    本次策论题目是如何提高各级官府行政效能。
    该考生开篇便直指当前大宋官僚体系存在的“冗官”之疾,且条理清晰,列举其弊。
    许多官员有高衔而无实职,居其位而不知其事。某些机构叠床架屋,职能重复,有之反不如无之。
    此外……
    虽然这些问题目前尚未动摇国本,然此趋势若继续放任,隱患必深。
    当果断裁撤、合併部分冗余官职与机构。
    紧接著,该生笔锋又转向官员施政心態。
    指出许多地方官员为显政绩、避责任,往往陷入两种极端。
    或盲目“有为”,热衷兴造,实则劳民伤財,反令行政效能更为低下。
    或畏惧担责,“无为”乃至“不敢为”,尸位素餐。
    他提议可令地方官员每年详实梳理政务,匯总上报,不能仅以人口、田亩、赋税等常规数字为政绩標准。
    因在富庶之地,即便庸官守成,这些数字亦可自然增长。
    如此评价有失公允,易使实干者寒心,投机者得利。
    隨后,文章更深入一层,直指监察体系之弊。
    直言当下御史台功能弱化,对官员腐败约束乏力,形同虚设。
    应改革御史台任用与考核机制,使其官员与外部其他机构隔绝流动,仅在內部依功绩晋升。
    且晋升之途,主要以监察检举出官员確凿的罪证为依据。
    同时,在各地设立独立巡察机构,派驻监察御史,任期固定,期满必须调离,以防与地方势力勾连。
    此举,在文中称之为“合乎阴阳制衡、自然流转之道”。
    文章结尾,作者笔调一转,將话题引回皇帝自身。
    称颂陛下这些年来深諳“无为而治”之精妙,不轻易干涉具体政务,而使大宋得以休养生息,延续並有望超越景德盛世之繁荣。
    最后,文章又提出一个颇具胆识的建议:
    朝廷可將道门及道家部分典籍也列为士子阅读范围,不必作为科举出题依据,但可引导考生汲取其中关於天道、辩证、顺势而为的智慧,以开阔视野,丰富治国思路。
    否则,长此以往,科举文章恐日渐僵化,思想同质,难有真正经世之才涌现。
    赵仲贞一行行看下去,起初的不以为然渐渐被专注取代,最后竟是將整篇策论快速而仔细地读完了。
    他面上依旧保持著帝王的深沉与平静,未露丝毫异样,目光也仅仅在那位正专注检查文章內容的年轻贡士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隨后,便若无其事地缓步踱回龙椅,重新闭目盘坐,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七日后,礼部將殿试初步擬定的排名及一甲前三名的试卷誊本呈递至赵仲贞面前。
    赵仲贞先是扫了一眼那份排名草案,不置可否。
    接著拿起三份试卷,只是草草翻阅前两份,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当翻开那篇被擬定为第三名的文章时,目光又变得有些玩味。
    他抬起头,瞥向侍立在一旁,负责此次科举的礼部尚书贺谨,嘴角露出浅笑。
    “贺卿。”赵仲贞的声音平静无波,“去將排名末十位的答卷原卷,取来与朕一观。”
    贺谨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躬身领命。
    很快,十份试卷被恭敬地呈到御案之上。
    赵仲贞径直从最底下抽出了排名最末的试卷,目光直接落向策论部分,快速瀏览一遍,接著视线上移,落在了糊名处已被揭开的名字上。
    王安世。
    赵仲贞的手指在这名字上轻轻点了点,然后抬眼,重新看向额角已渗出细汗的贺谨,语气依旧平淡:“贺尚书为国选材,辛苦了。”
    “只是,文章之道,贵在明理载道,亦贵在新意与胆识。身居高位者,或许也该多读些新书,切莫科举及第之后,便將读书进益之心搁置了。”
    贺谨面色瞬间煞白,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陛下教训的是!是老臣愚钝!”
    两日后,传臚大典。
    赵仲贞立于丹陛之前,亲自唱名第一甲。
    当“一甲第一名,常州府王安世”的话语最终响起时,偌大的殿前广场陷入凝滯。
    隨即,无数道震惊、探究、羡慕乃至难以掩饰的妒忌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稳步出列的身影。
    十九岁的王安世朝著龙椅方向的模糊天顏,行下最標准庄重的大礼。
    他身上不见半分青年得志的意气风发,反透著一种经年老吏般的审慎沉稳。
    接下来一个月,深宫禁苑成了王安世素日最常出入之地。
    他往往寅时之初便奉旨入宫,直至宫门落钥前才踏著暮色归来。
    这夜,御书房內。
    赵仲贞放下刚看完的一篇文稿,抬起头,满意地打量这个比自己还小好几岁的年轻人,嚇唬道:
    “接下来,朝中怕是要死不少人。朕比不了太祖(建隆帝)和明宗(景德帝),若此次新规推行失败,朕可不会保你。”
    王安世轻轻抚摸胸前玉佩,隨后恭敬行礼:“到时任由陛下处置。”
    “臣別无所求,惟愿大宋长久昌盛。”
    “如此,方不辜负真仙之庇佑。”
    赵仲贞点头,接著拿出一个纯金製成的牌子,隨手丟给王安世。
    “拿著牌子,此事以后便找內阁的李明哲商议吧。朕每日还要修行,没功夫操心那么多,此事是成是败,朕都只要结果。”
    次日,许久未曾上朝的赵仲贞,难得地召集了眾臣,並拋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朕意已决,当革积弊,变法图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