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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魔尊

    “甘之……如饴?”
    迟清影垂眸,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分明是涩苦难言、蚀骨灼心。如黄连入口,粗盐覆伤。
    ……怎么会有人这么笨。
    把痛楚视作蜜糖。
    又有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低垂的睫羽滑落。
    然而那泪尚未坠下,便被一双冰冷却无比温柔的唇吮去。
    紧接着, 那吻便不容分说地覆上了他。
    与方才那珍视的轻触截然不同, 却带出近乎蛮横的凶狠。郁长安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他的腰身,炽热的唇舌撬开他, 长驱直入。
    舌尖纠缠、吮舔, 近乎贪婪地掠夺着他口腔里每一寸气息。
    吞没他的每一次呼吸。
    仿佛要将分离以来所有压抑的焦灼、不安、恐惧与失而复得的狂澜,尽数灌注于这唇齿之间。
    迟清影舌尖被吮吸得发麻, 薄粉的舌面上,隐藏其下的血色秘纹被迫显现, 在对方滚烫而霸道的纠缠下, 如烙印呼应。
    他被吻得睫尖都湿透,眼尾洇开一片惊心的薄红, 却无法偏开分毫。只能在急促的喘息间隙,望进那双炽烈的金瞳。
    男人非但没有丝毫放缓,反而吻得更加深入缠绵, 彻底吞没他所有呜咽。
    直到迟清影被逼出泪意,气息彻底紊乱,不支地靠在他臂弯中,郁长安才稍稍肯罢休。
    却仍眷恋地在他被吮吻得嫣红微肿的唇瓣上反复轻啄, 额头相抵, 鼻息交缠, 金色眼眸一眨不眨。
    一时间,荒凉浮岛上只剩下两人低哑的喘息声,交织难分。
    迟清影目光中略有惊怔, 而他尚未开口,已经听到对方说。
    “是。”
    郁长安紧锁着他,声音低沉确定:“你没想错。”
    迟清影微微怔住,望着那双熟悉又似乎有不同的眼眸:“你们两个分魂……可以交换主导?”
    刚才那吻中,偏执霸道太过明显,分明是男鬼的作风。
    郁长安却摇了摇头,长指轻抚过他微肿的唇瓣:“不,他不能真正过来。只是短暂的通感。”
    他顿了一瞬,才道:“因为妖奴契约是他所签,他留下,才能更稳地维系契约存在,避免被发觉破绽。”
    “……”迟清影更愣,“是他自愿?”
    男人果然没有否认。
    “因为眼下,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迟清影眼睫微颤。
    那个连亲吻的先后都要斤斤计较,霸道得要占据他全部注意力的分魂……如今却为了护他周全,甘愿留在没有迟清影的黑暗。
    抱着他的男人低低道:“若换作是我,亦会如此。”
    迟清影抬起湿漉长睫,深深望进郁长安眼中,那里映着他的倒影,还有毫无保留的赤诚。
    他看了许久,忽而伸出手,轻轻抚上对方脸颊,那指尖冰凉,声音极轻。
    “没有‘换作’……你们本就是同一个。”
    他心疼的,他深爱的,他无论如何都无以割舍的——
    唯有郁长安。
    从来无需区分哪一半。
    郁长安低眸望他,再度轻缓地啄了那水色的唇。
    “对了,”迟清影忽然想起,“你方才说‘通感’,是指……”
    “是神魂彻底融合后的变化。”男人低声解释,“即便如今因形势所迫再度分魂,也与当初彼此独立的状态不同。”
    “待日后风波平息重新融合,也不会再如上次那般艰难。”
    “也正因此,两魂之间能隐约感知,尤其是彼此的强烈心念。”
    “来此之前,”郁长安的目光落回迟清影被他吻得嫣红的唇上,嗓音压得低缓,透出几分暗哑,“他特意强调过两遍——若见到你,定要好生亲近。”
    “……”迟清影一阵微妙的沉默。
    郁长安看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继续道:“故而此刻,他应也能感受到此间种种。”
    他对这通感的边界亦非全然明晰,但凭此刻自身心潮涌动与神魂中细微共鸣,大抵能推知另一端的情形。
    迟清影又静默了一刹,才道:“他说的亲近,也包括这个么?”
    这次,换郁长安顿住了。
    因为他清晰感觉到,怀中身体微微向后缩了半分,似乎想拉开一线距离。
    可也正是这动作,让某个早已存在、此刻愈发无法忽视的坚实触感,隔着彼此层叠的衣料,无比清晰地抵在了迟清影的腿侧。
    “我……”郁长安喉结滚动,想要解释。
    迟清影却已抬起眼,眸中水光未退,却清亮得惊人,轻声问:“是受他牵动……还是因你?”
    他其实早已猜到。既然这里的感受男鬼能知道。
    那男鬼的炽热,自然也会反向影响。
    郁长安静默一瞬,却道:“一样的。”
    “……”
    迟清影呼吸微微一滞。
    他刚刚才说过“你们本就是同一个”,未曾想此刻便得到了最直接印证。
    就像他爱着完整的郁长安。
    所有的郁长安,也都对他同样渴望。
    “最初被困,被迫净化那蚀气时,”郁长安的声音低缓下来,“那蚀气的浓度与侵蚀之力,远超我们在内外域所见。净化耗神日久……能理智不失,全凭念你。”
    哪个郁长安都一样,全凭对迟清影一切的反复回想。
    “所以此刻,是被那边波及,还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轻哑。
    “积压太久,早已难分。”
    迟清影薄唇紧抿。他眼尾仍染着被吻出的薄绯,脸色却苍白如月,在情动与冷冽间呈现出一种惊心的对比。
    “想起我……原来不会让你更痛苦么?”
    郁长安极轻地笑了笑,纯然温柔。
    “从来都只有幸福。”
    无论生前死后,无论复活遇险,无论身处何地。
    于他而言,念及迟清影,从来只有纯粹甜意。
    足可将一切苦厄消弭。
    这话重重撞响在迟清影的心脏。
    所有强撑的冷静、纷乱的思绪、前路的不安与惶惑,在这一刻仿佛都寻到了落点。
    他紧紧抱住了对方。
    触感依旧是傀儡的冷硬,但透过这层外壳汹涌而来的,却是毫无保留的炽热。
    在这危机四伏、前路未卜的孤岛上,这拥抱终于让他不再悬空。
    有处着陆。
    郁长安低头,再次吻上他的唇。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绵长、缱绻,怜惜无尽。
    然而,就在这温情弥漫之际。
    迟清影身形却陡然一僵,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微弱波动。
    几乎同时,郁长安环在他腰际的手臂蓦然收紧,金眸锐利,望向看似空无一物的穹顶。
    “是那魔修回来了,”迟清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立刻敛息,藏入傀儡灵枢,莫要有丝毫外泄,余下交由我来。”
    “好。”
    郁长安深深看他一眼,指腹极轻地拭去他睫尾最后一抹湿痕。
    下一瞬,那双金瞳的神光倏然熄灭,傀儡面容复归沉寂。
    迟清影迅速敛尽所有外泄的情绪,他俯身,将傀儡平放于身前,随即盘膝坐下,一掌轻覆于其胸膛之上。
    触手是毫无生机的冷硬,没有丝毫心跳与温度。
    但他知道他在。就够了。
    迟清影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无波寒潭。
    雪发垂落,周身气息再度归于孤峭清绝。
    没过多久,笼罩浮岛的淡灰色结界忽然如同水波荡漾,泛起涟漪。
    旋即,光壁被无声撕开,一道身着简素蓝袍的身影踏了进来。
    来人周身依旧魔气不显,目光随意扫过,见迟清影安然静坐,并无冲撞结界或其他异动,眼中掠过满意之色。
    “走。”他言简意赅,转身便要离去。
    迟清影抬眸,语声平淡:“往何处?”
    魔修脚步微顿,侧首,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自然是去兑换你所说的更大用处。”
    迟清影沉默一瞬,未再多问,依言起身。
    眼下与这实力莫测的魔修硬碰硬,绝非明智。既已与长安取得联系,迟清影目标更明确。
    他必须设法借助一切可借之力,将郁长安从那些散仙手中救出。
    见迟清影顺从地跟上,魔修似乎更满意了些,袖袍一拂,那艘形制奇特的飞舟再度浮现虚空。
    他踏上舟首,目光随意地掠过迟清影怀中所抱:“还抱着这傀儡?其中气息都已炼化了吧。”
    郁长安隐去之时,早将一切痕迹彻底抹除,此刻自然无半分残留。
    迟清影抱着傀儡踏上,答得平静:“留着,作蒲团用。”
    “蒲团?”
    魔修愣了下,显然没料到如此答复。
    迟清影毫无波动:“此傀材质尚可,关节灵活,自当物尽其用。”
    魔修重新打量那傀儡一眼,又看了看迟清影清绝却淡漠的侧脸,目露思忖。
    莫非……这小辈在俭省一道,造诣竟如此之深?
    迟清影并不知道他心思,只步入舱内,寻了一处角落,将怀中傀儡放下。
    他并未随意放置,而是让其背靠舟壁,形成稳定的坐姿,
    随后转身,径自坐入傀儡怀中。
    迟清影脊背挺直,身形微向后靠,将大半重量交付于傀儡胸膛。
    看起来,当真是把人当靠垫来用。
    随即,他也不管那魔修投来的异样目光,只闭目调息。
    雪发如瀑垂落他肩头,更衬得侧脸清冷昳丽。
    蓝衣魔修负手立于舟首。几度回眸,扫过舱角那抹雪色身影,最后才终于明白。
    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