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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下半程的朝会, 气氛变得格外诡异。许多官员仿佛集体患上了“李摘月恐惧症”,再无人敢将矛头对准这位新任御史大夫。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主儿不是泥捏的菩萨, 而是个一点就炸、炸了还能掏出更厉害的“火药桶”。谁招惹她,谁就有可能被她用更颠覆、更“要命”的新策“反杀”。于是,众人的火力很自然地、且小心翼翼地,重新转移到了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身上。
    既然不能直接攻击献策之人,那就从国策本身、从施行难度、从“体恤民情”、从“维护稳定”等角度,迂回地向李世民施压, 意图让他“慎重考虑”、“暂缓推行”、甚至“另寻良策”。
    这下,轮到李摘月悠哉游哉地作壁上观了,悠然地看着李世民被百官烦了,之前被王侍郎激发的怒火, 此时已经消了大半。
    直到早朝结束, 宣布退朝, 李摘月都处于一种颇为安逸的“隐身”状态, 无人打扰。
    因为被李世民点名“留堂”, 李摘月并未随众臣退出。一些官员经过她身边时, 脚步迟疑,眼神复杂,欲言又止。那表情里混合着深深的忌惮、未消的恐惧,以及一丝想要缓和关系却又怕弄巧成拙的纠结。
    李摘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中暗自觉得好笑,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高岭之花般的清冷与疏离,仿佛对周遭的目光毫无所觉。
    几名御史台的御史磨磨蹭蹭地留在最后,互相交换着眼神,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几分忐忑。
    方才王侍郎发难时,他们或因立场未明,或因慑于对方背后势力,皆未敢出言为这位新上司辩护,不知这位手段了得、脾气看来也不小的真人会不会因此记恨。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眼见她憋了一肚子气,这第一把火……会不会就烧到御史台自己头上?
    几人心中惴惴,终是没敢上前搭话,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李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弄。
    片刻之后,喧嚣散尽,空旷的太极殿内,便只剩下李世民、李承乾、李泰,以及李摘月。
    李承乾身为太子,自然站在距离御座最近、最显眼的位置。李泰稍稍落后他半步,圆胖的脸上写满了“贴心”。而李摘月……
    李世民眸光一扫,没在预想的位置找到人,再一细看,才发现那道素色身影居然悄无声息地缩在了一根粗大的金柱后面,只露出小半幅袍角。
    他表情一滞,没好气地重咳了一声。
    李摘月听到动静,慢吞吞地从柱子后面挪出半个身子,一双清澈的眼睛望向李世民,眼神里写满了“无辜”、“不情愿”以及赤果果的“别叫我”的抗拒,满脸都写着:今日这场兄弟阋墙的戏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纯粹是无妄之灾!李泰那点小心思,还不是你平日给宠出来的?自己宠坏的儿子,自己收拾烂摊子去!
    李世民被她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带点小埋怨的模样给气乐了,狠狠瞪了她一眼,用眼神警告。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殿下的两个儿子,面色沉静下来。
    此番西征两年,留太子李承乾监国,这个长子的表现可圈可点,将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展现出了不错的理政能力和沉稳气度。之前斑龙为了“哄”他早日回朝,曾在信中提到太子与青雀之间,摩擦日增,颇有几分“玄武门”前的苗头。
    他当时只以为是夸张之语,意在激他。可今日早朝之上,李泰与太子针锋相对的姿态,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在长安的这两年,这个曾经聪慧活泼、备受宠爱的儿子,心中的野望已然膨胀,难以收敛了。
    “太子、青雀!” 李世民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关于‘一体纳粮’与‘摊丁入亩’二策,朝堂之上,百官争执不下。你二人,且抛开君臣、兄弟身份,便以治国理政者之角度,再与朕细细分说一番。”
    理政者!
    李泰一听,心中一时激荡,想要先开口,最终为了展现兄友弟恭与尊卑,还是忍下了。
    李承乾闻言,上前一步,神色恭谨而坚定:“父皇,儿臣以为,此二策相辅相成,直指我大唐税赋积弊之核心。‘一体纳粮’破士绅特权之坚冰,‘摊丁入亩’则重构税基,务求公平。虽有阻力,然利在千秋。当以雷霆之势,果断推行,迟则生变,恐失良机。儿臣监国期间,深感国库虽丰,然用度亦巨,边关、河工、赈济、赏赐……皆需钱粮。此二策若能顺利施行,可保我大唐财政根基数百年无忧。”
    李泰几乎立刻接口,语气同样恭敬,却带着截然不同的观点:“父皇明鉴!太子兄长所言,虽有其理,然治国如烹小鲜,岂能操之过急?此二策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天下万千士绅,乃至依附其生存的佃户、仆役。骤然推行,恐致人心惶惶,地方动荡。儿臣以为,当先行试点,选取一二州县,徐徐图之,观其成效,听取民情,再作推广。如此,既可求稳,亦可完善细则,方为万全之策。”
    李承乾眉头微蹙:“青雀所言试点,看似稳妥,实则贻误时机。天下事,知易行难。若待试点见效,恐三五年已过,其间变数几何?且试点之地,何以选之?若选偏远贫瘠之地,则无代表性;若选富庶紧要之地,则阻力更大,恐试点未成,已生事端。不如朝廷定下章程,令行禁止,全国一体施行,若有阻挠,严惩不贷,方能显朝廷决心,震慑宵小!”
    李泰立刻反驳:“兄长岂不闻‘欲速则不达’?前隋炀帝便是急于功业,以致天下沸腾!我大唐以仁孝治天下,岂能行此酷烈之事?严惩固然能一时震慑,然岂能服众?长久来看,必生怨怼。唯有示以宽和,徐徐引导,方是正道!”
    ……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大殿之上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的唇枪舌剑。
    李承乾立足于国家财政现实与改革魄力,主张雷厉风行,李泰则立足于社会稳定性与“仁政”传统,主张循序渐进。双方引经据典,各有道理,一时间竟难分高下。虽然言辞依旧保持着皇子应有的克制与礼仪,但那话语间的机锋与对抗之意,却让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而李摘月,早在李世民让两兄弟“分说”时,就自觉地、彻底地缩回了柱子后面,只微微探出一点视线,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场“兄弟辩论赛”。
    吵吧,吵吧!最好将这太极殿的屋顶给掀了!
    她心中恶意地期盼着,最好能吵得皇帝爹血压飙升,忍无可忍,直接上手将这两个不省心的儿子各揍一顿板子,那才叫大快人心,她正好可以近距离观赏一场“皇家父慈子孝”的年度大戏,以慰今日被无辜牵连之“苦”。
    李世民高踞御座,看着阶下两个儿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脸色却是越来越沉。
    作为储君,需要决断,但过犹不及,这般急切刚猛,缺乏怀柔与迂回,岂是治国长久之道?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急于证明自己、手段略显酷烈的自己的影子,这让他既熟悉,又隐隐有些不安。
    而李泰呢?口口声声“仁政”、“宽和”、“徐徐图之”,引经据典,看似老成持重,滴水不漏。可那话语背后,分明是对现有利益格局的竭力维护,是对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的暗中回护,更是对他这个父皇推行新政决心的隐隐质疑和拖延战术!那份圆滑,那份看似“为大局着想”实则处处设阻的作态,更让李世民感到一种被算计、被阳奉阴违的恼怒。
    “够了!”
    终于,在两人为新政尺度分寸的问题再次争执不下、语气渐趋激烈时,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厉声喝止。
    殿内瞬间寂静,针落可闻。李承乾与李泰皆是一凛,连忙躬身垂首,不敢再言。
    李世民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如电,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承乾!你身为储君,监国理政,当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之沉稳!推行新政,是需要决心与魄力,然,你急躁冒进,思虑欠周,如何能让天下归心?如何能让群臣信服?”
    李承乾抿了抿唇,躬身告罪,“儿臣知错!”
    训完太子,李世民锐利的目光转向李泰,语气更冷,“青雀!你张口仁政,闭口宽和,句句引经据典,看似老成谋国!可朕问你,这‘仁政’是对天下百姓之仁,还是对那些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损国肥私之世家豪强之仁?这‘宽和’是朝廷对黎庶之宽和,还是纵容蠹虫继续侵蚀国本之宽和?你兄长身为储君,决议推行国策,你身为臣、为弟,不思竭诚辅佐,反在此处处设障,巧言令色,是何居心?可还懂得上下尊卑、兄弟伦常?”
    这番话比训斥太子更重,直指李泰言行背后的私心与对储君的不敬。
    李泰闻言,脸上血色尽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道:“父皇息怒!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儿臣只是忧心国事,恐生变故,绝不敢对兄长有半分不敬!请父皇明鉴!”
    “哼!” 李世民重重哼了一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泰和一旁面色失落、垂首不语的李承乾,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与头痛袭来。
    这“兄弟不和”的苗头,竟已如此明显,甚至公然摆到了朝堂之上、御驾之前!这让他如何不痛心,如何不恼怒?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与兄长、弟弟之间那场血腥争斗的影子,虽然性质不同,但那种骨肉相争的寒意,却如此相似地弥漫开来。
    难道他的儿子也要步他们兄弟的后尘吗?
    再看看眼前这一胖一瘦两个儿子,一个因腿疾而身形略显单薄,眉宇间带着倔强与急切,一个养尊处优而略显圆润,眼中藏着不甘与算计。此刻在他眼中,竟是越看越觉得碍眼,仿佛两根扎在心头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