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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风雪骤停。
    不是风歇雪止,而是在某个无法言喻的刹那,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焦木余烬的响声、修士的私语、百姓的低泣……甚至每个人血液流动与心跳的鼓噪——
    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抚平。
    无形之中,好似有一张巨大的手掌,于空中轻轻抚过。
    仅仅是这个动作所掀起的一阵风,便将一切的人心躁动,统统归于寂静。
    不仅是声音,还有人的动作和思绪——
    并非是意识的消散,而是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缓慢的宛如停歇在了此处。
    唯有那些修为至七段天玑境以上之人,尚能在这片绝对的“静”中,维持一线清明的感知。
    这便是《九重剑》第八重——万籁俱寂。
    并非是铺天盖地的阵仗,而是让万物归于其最本源、最静止的“存在”状态。
    以力破力,大道无形。
    万物妙法不过一剑之中。
    高天之上,天机阁主辛追望与其长老阮姝原本隐匿云后,此时,二人周身流转的推演符文都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白云散去,饶是天机阁阁主亦被这超脱寻常法则的一剑逼出了形迹。
    天机阁阁主辛追望苍老的眼中终于掠过一抹纯粹的惊叹。
    果真是天纵奇才,竟能以一剑静万物。
    千百年内,再无人能做到这一地步。
    “明月剑尊……无愧‘明月’二字。”
    辛追望低头俯瞰下方那持剑而立的素白身影,嗓音中透着赞叹:“凝天地于无形,归万籁于寂静。能将《九重剑》修至此一重,明月剑尊,更胜前人矣。”
    昔日归海剑尊,也远不及她。
    其身侧的阮姝长老,望着盛凝玉,在她出剑的瞬间,饶是阮姝,亦是被她的剑法禁锢,整个人好似跌入了无限寂静之中。
    “剑尊……”阮姝眸光剧烈颤动,在剧烈的震动后,是克制不住的欣喜。
    底下的那些人——无论是各门各派的修士,还是那些山海不夜城的凡人,他们竟是真的没有动。
    是因为剑尊之剑,又并非仅仅是因剑尊的那一剑。
    “既是剑尊所言,我等便信一遭。”
    “剑尊啊……罢了,天气冷了,老朽本也不爱动弹。”
    “真是剑尊么?我听闻先前城中有许多冒充剑尊的人,不会被骗了吧?”
    “胡言乱语!这次可是有剑阁容仙长认在,谁敢在他面前伪装剑尊?不要命了不成!”
    阮姝略一放开灵识,便能捕获种种言论。
    而这些言论,又在一剑之后,悉数归于寂静。
    他们认出这是剑尊才能有的剑,于是所有先前的躁动——无论是怀疑不服,亦或是其余考量,都悉数成了一片寂静。
    剑尊在此,便再无人敢造次。
    阮姝:“剑尊心愿将成。”
    听了这话,辛追望叹息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辛追望的赞叹只维持了一瞬,在将目光转向城主府深处那片被妖鬼之气萦绕的废墟,眼中重现深邃如古井的漠然,苍老的面容上更只剩下了浮于表面的怜悯。
    “阿姝,你又忘了。”
    辛追望立于云端,垂眸道,“纵人力滔天,然覆水不可收,逝川不可逆。剑尊欲救那以身为笼、遏制鬼气的‘香夫人’……其志可嘉,其情可悯,但其行,不可为。”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不含一丝情感。
    “其一,人为之祸,总有起时。”
    辛追望遥遥一指,阮姝的眸光顺着他的手指穿越云层,直直落在了那人身上。
    九霄阁,玉无声。
    辛追望:“他贵为九霄阁公子,却不被玉覃秋看中,长此以往,早就心性却有缺。又因昔日千山试炼之败,心魔深种,嫉恨所有天赋机缘超越他之人。”
    阮姝的心脏猛的一紧,她强压下心中情绪,道:“玉无声修为平平,有容阙仙长,原宫主在此,他不敢造次。”
    似乎为了证实阮姝之言,下一秒,随着容阙的动作,玉无声就被人悄无声息的困住。
    阮姝尚来不及欣喜,又听辛追望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其二,天时已易,因果自成。”
    阮姝猛地转过头:“师父这是何意?”
    “日月逢迎,当为天下。天下,岂有不落之日?”辛追望声音未有一丝起伏。
    “山海不夜城,本因阵法之故,永驻白日,再无黑夜。可惜了,就在方才——”
    辛追望的目光穿透云层,看见了城主府中的景象,发出了一声叹息。
    “为阵之人心结散去,决意赴死,那支撑这阵法最大的东西,便也随之崩塌消散了。”
    那孩子心中,已再无怨愤。
    当真……当真可惜啊。
    这一次,无需辛追望指引,阮姝已经看见了。
    头顶之上,刹那之间。
    那笼罩全城的永恒天光正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属于这片城池的夜幕如同墨染般,自天际线汹涌蔓延而来!
    底下的城中人错愕的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有年岁不大的孩童呐呐道:“这就是夜晚么?”
    有老者眼神复杂:“黑夜啊……”
    然而剑尊万籁俱寂的剑域仍未散去,他们心绪并无太大的起伏,只是怔怔的看着如萤火虫般星星点点的灵光于空气中浮动。
    是阵法散去时,外泄的灵力。
    阮姝抬起手,似乎也能触摸到自下而上浮起的灵力:“黑夜白日,便如阴阳两级,本该同生。如山海不夜城般只有白日,才是违背天命道术。如今夜幕降临……师父,这不是好事么?”
    辛追望道:“阴阳自此交替,时序重归正轨,这确实是天道复常之喜。然而对阵中那位香夫人而言,却成催命之符。”
    “她一身妖鬼之气,本就是违背常理所存,如今她心中既无怨愤,而城中又猛然恢复了秩序……与她而言,不亚于烈火灼魂之苦。”
    阮姝听着阁主冰冷的话语,望着下方那片正被黑夜吞噬的城池,面色蓦地惨白如纸。
    阁主推演,从来无误。
    既如此,那香夫人——或者说,妖鬼花柳烟最后的生机,已随着这真实的夜幕降临,彻底断绝……
    不!
    剑尊一定有别的办法!
    阮姝咬着唇,却一语不发,辛追望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叹息一声。
    到底是年轻人,总以为自己得天独厚,为天地所钟爱,最是不信命。
    “既如此,为师就陪你等到最后。”
    让你亲眼看看,那早已既定的结局。
    ……
    寂静之中。
    盛凝玉持剑而立,维持着万籁俱寂的领域。
    她一路疾驰而来,恰好撞见了宁骄破开心口的一幕。
    饶是盛凝玉自诩天地不羁之人,此刻亦错愕极了。
    “这是——”盛凝玉立在宁骄身前,竟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在宁骄伸手向她时,盛凝玉想也不想的拔剑挡在了谢千镜的身前,可在看清她手中之物时,盛凝玉却猛地收回了剑。
    她怔忪了一瞬,将灵力覆在她的身上,道:“师妹不必如此。”
    宁骄侧过脸,努力挡住了在自己此刻的模样:“不必什么?”
    “……灵骨。”盛凝玉顿了一下,敛起了一贯的笑意。她的语气变得很淡,淡
    得让人几乎疑心她是不是觉得有些厌烦。
    但凤潇声知道,盛凝玉并不是厌烦,相反,她在极其慎重的时候,要不然就会故意笑得轻佻,要不然就会如现在这样,整张脸都没什么表情。
    盛明月这家伙真是半点没变。
    凤潇声一边想,一边听她道:“灵骨,没那么重要。”
    凤潇声一顿,抬眸望向盛凝玉。
    啊,这家伙是认真的,凤潇声想。
    在盛凝玉心里,灵骨很重要,但灵骨没有小师妹的命重要。
    盛凝玉能接受宁骄不喜欢她,是因为在被封入棺材前,她就早已感受到了宁骄的冷待和疏远——盛凝玉所想要知道的,无非是原因。
    而原因,在她入阴阳血阵后,盛凝玉也已知晓。
    怨、憎、妒、苦……
    盛凝玉已接受了宁骄所有情绪化成的恨。
    她有了记忆后,自然无法向刚出血阵时那样,坦然无畏的对宁骄说出“我护着你”。
    她在棺中经历的六十年黑夜,谢千镜在褚家所遭遇的一切,艳无容所受到的伤害——
    这些人所经历的苦楚,不可说是宁骄一手造成的,却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盛凝玉不能替他们原谅。
    可同样的,盛凝玉无法对宁骄下手。
    宁骄身上汗淌着血,听了盛凝玉的话,却忽然一笑。
    她咳着血道:“这些话,师姐说了不算。”
    万籁俱寂之下,心神一瞬摇曳。
    话音刚落,光影散乱,眼前骤然一黑。
    “盛明月!”凤潇声蓦地上前一步,想要确认盛凝玉的安危,但远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盛凝玉安抚的握住了谢千镜的手,又对凤潇声道:“我没事。”
    只是——
    “天黑了。”
    凤潇声微微皱起眉头。
    她起先只是有些惊异,但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明白了什么!
    “是你?!”凤潇声朝着宁骄看去,却见地上躺着那人
    神色亦是苍白愕然,失血的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强弩之末。
    宁骄费力的摇了摇头,只看着盛凝玉道:“机缘巧合……师姐可信我?”
    盛凝玉只道:“是城池上空的不夜之阵破了,不怪任何人。”
    无论是她,还是凤潇声心中都明白,此事绝非宁骄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