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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丁小粥如今每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方蕴和振振有词:“我受主人委托,你与你腹中孩子不得有半点闪失。”
    丁小粥对怀孕仍无感觉,孩子气地挠挠头:“哪有那么危险?”
    但还是听话。
    娘亲说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当天。
    丁小粥写信告知阿焕。
    短短数百字,花费他两个时辰。
    写完,读检三遍,颔首满意。
    他觉得自己的行文比以前好许多,书法也颇见成效。
    住进新院子的第一天,方叔叔就问他想要什么,只要他不出去乱跑,要什么给什么。
    丁小粥赧然地说:“想买书。”
    第二天就给他弄了个书房,架子上摆满,笔墨纸砚更是管够。
    丁小粥喜欢极了,把阿焕送他的故事本也放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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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他每天读书、练字,极耐得住性子,一坐到落暮。
    每两三天,他要给阿焕写一封信,写新学的文章,写乱作的歪诗,写今天米面肉油菜卖几文前,写在街上听来的八卦……总之,什么都写。
    两人书信往来密切。
    同时还要随信互赠里衣、巾帕、腰带,有时干脆直接写在上面。
    惹得代寄的方蕴和这个老古板羞见扭头。
    “见信如晤,
    “……
    “听说蜀王叫皇上抓了,好像被杀了,真是可怕,你在京城知道没?早上我去买青菜时听人说的。
    “最近吃食可真贵,米价……,面价……,……”
    “不做事真怕没钱用了,方叔叔还大手大脚,我与他吵了一架,我比他会算账,他不信我。”
    起初,丁小粥的肚子还很平坦。
    “方叔叔允我管账了。……他最近在教我礼仪,我在客栈时自学过一些,本来我自认为已经学得不错,现在才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比我想得还多,难怪你坐立站卧都与别人不大一样。
    “农闲了,前天大弟来找我,我分了他一些米,他不知道要囤。最近米价一直在涨,不知何时才稳定?
    “……
    “你看我这张书法,是不是写得好多了?”
    到这时,已经明显可见隆起。
    “我怀疑我要生个顽童,他害我吃不下饭,吃什么吐什么,闻到浓重味道就吐,两天只吃一小碗白水面条。
    “我想吃胶牙糖,方叔叔给我买来,我吃的时候格外想你。……”
    写到这,丁小粥停住笔。
    肚子有点疼。
    转眼过去六个月,他肚子好大,晚上得侧起睡,宝宝还会踢肚皮。
    但方叔叔问他怎样,他都说还好。
    他不想给人添麻烦。
    而阿焕在回信里,每回也说万事顺利,让他不用担心。
    从中丁小粥大概知道,阿焕回家以后,似乎与老伙计们都说通了,该抓的坏人还没搞定,家里还不安稳,他有许多事要处理,等再安稳点再接他回来。
    他的每封信阿焕都有细读。
    阿焕夸他写字进步,说他诗作得越来越好。
    然后附上给他写的情诗。
    阿焕写了很多情诗。
    看见月亮想他,看见花开想他,喝茶吃饭也想他。
    丁小粥看完把信贴在心口睡觉,可以一夜好眠。
    ……但阿焕何时回来呢?
    他太思念阿焕了。
    他问方叔叔,方叔叔让他稍安勿躁,先安然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丁小粥担忧:“阿焕该不会有事吧?他在京城,会不会惹到皇帝?听说皇帝脾气暴躁,最近又在四处杀人。”
    方蕴和欲言又止,板起脸,顾左右而言其他:“阿焕是要做大事的人,你既要做他的妻子的话,就得支持他。你管你自己先,学好礼仪,生完孩子还得治腿!”
    声音大了点。
    丁小粥犹自神情发怔,双眼忽然湿润。
    方蕴和顿时方寸大乱,急得满头冒汗:“你、你哭什么?……最近是我太严格,对不起,你慢慢学,我不逼你。”
    丁小粥肩膀颤抖:“我六个月没见到阿焕了。我好怕他出事,他说什么都好,是不是骗我的?”又说,“我还害怕生宝宝。”
    他汩汩流泪,呜呜小声地哭。
    他求方叔叔:“方叔叔,要是我生宝宝的时候死掉了,你一定要照顾宝宝,好不好?”
    方蕴和简直想晕过去,手足无措地哄他:“哎呀,别怕,吉人自有天相。”
    丁小粥哭到傍晚,把信上的字都哭花了。
    想了想,揉烂扔掉,准备改说自己吃得好,睡得香。
    一直到半夜,他才倦极睡去。
    睡梦中隐隐听见阿焕在叫他:“小粥,小粥。”
    他们手拉手在庙会玩。
    花灯流光溢彩。
    他对梦里的阿焕说:“我知道你不是真的。你现在还好吗?夜里还做噩梦吗?有好好吃饭吗?”
    醒来时,发现枕头都哭湿了。
    丁小粥是被吵醒的。
    真想跟梦里的阿焕多呆一会儿。
    他怅惘地坐起身。
    他披件衣裳,扶着肚子走出去。
    仆人在匆忙地点灯,见到他,又放下火烛来扶:“夫人,外面露重,地砖湿滑,小心跌跤,先回屋吧。”
    丁小粥问:“怎么了?”
    仆人:“不知道呢,好像是有要紧的客人来了,方老爷正在接待。”
    正这时。
    吱呀一声,木扉被推开。
    一个男子走进来。
    男子身上还穿着旅人的斗篷,沾满露水,风尘仆仆,一抬头便照见站在院子另一边的丁小粥。
    他张了张嘴,忽地喉头哽塞。
    而丁小粥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忘记出声。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两个傻子。
    方叔叔跟在后面,唠叨不休:“您是疯了吗?突然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不是说了他没事吗?听说您日夜不眠地赶来,一天连一个时辰也不睡?你就算来了也待不了两天就得走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第14章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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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盏纸罩提灯点亮,用竹竿擎起,暖白的光便跟着上滑,倏然掠过丁小粥犹带泪痕的脸。
    他刚在梦里哭过,眼角、鼻头都是微红的。
    如此,隔着花与夜,泪涟涟地望了阿焕一眼。
    阿焕只觉得心里哗得一下,涩潮汹涌,心疼得简直难以呼吸。
    “怎么瘦成这样?”
    脚比脑子快,眨眼间已闪身上前去,直到他的手掌包住丁小粥的手才激灵地回过神。
    丁小粥的手软乎乎、热融融的,不似他,冰的像死人。
    阿焕下意识要缩回手,反被丁小粥抓住。
    他的小哥儿妻子眼睛都舍不得眨,拼命睁大,一定要在这曚灰的天色中看清他,急切地问:“阿焕,是你么,是你么?我是不是在做梦?”
    阿焕哽咽:“是我。”他心如刀割,凝看,伸手拢捋丁小粥的头发,“真叫你受苦了……早知道我早就回来了!”说到后面,又自责又懊恼。
    见这对年轻的小夫妻你侬我侬,方蕴和知趣地不响,只抬眸投掷去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当然,无人在意他。
    丁小粥则摸摸阿焕的脸,说:“你都长胡子了,几天没剃面了。眼睛好红。眼圈也泛黑。”
    方蕴和忍不住提醒:“刚说了呀,他好几天没睡了。”
    丁小粥醒过来了,拉阿焕进院子:“那你快快睡觉,先睡一觉。饿不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睡更好。”
    方蕴和:“厨房在热饭了。”
    丁小粥点点头。
    阿焕没有二话,直接同他手拉手地走了。
    方蕴和且静静旁观。
    不过片刻前,陛下掰鞍下马时,还一身化不开的锋锐寒气,结果这小哥儿只用三两句话,顷时便软和了。
    太厉害了。
    他都想鼓掌称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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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蕴和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陛下。
    那时陛下还不是陛下,只是个养于禁宫深殿的小皇子,如个幽灵人,虽记在玉牒上,但他们谁也没见过。
    宇文焕——
    这个名字,是他们所知的全部。
    直到他七岁那年。
    有一日,朝臣们正列行中,一个华服整肃的小童不知从哪出现,昂首挺胸,小脸阴沉沉的,劈开人群,来到正殿前,直直地跪下去。
    他的声音极是宏亮:“父皇,母后病重,请为她指派太医,开库赐药!”
    先皇偏心,厌恶皇后所出的这个孩子。
    据说,母子一直被半幽禁在冷宫,有士兵把守,不知他是怎么逃脱,简直像一丛野草,石破天惊地挣出来,这野蛮生长的小皇子还簪缨戴冠,礼数周全,纹丝不错。
    他料想,当时为之心战的绝不止他一人。
    皇上赐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