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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铁鷂不飞,影子不出

    第82章 铁鷂不飞,影子不出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血,在流。
    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泥土里。
    像是这片土地,无声的眼泪。
    铁菩提的呼吸很微弱,像一盏隨时都会熄灭的风中残烛。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
    “我————无寺外————河边————破庙————”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庙里————养了些————孩子————我攒的钱————在第三个佛像————底座下————”
    “帮我————给他们————送些吃的————”
    他的手,抓住了赵九的衣角,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够他们————活了”
    赵九看著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从来都不是什么杀手。
    血是黑色的。
    是毒。
    箭伤並不致命。
    带走他生机的,是毒。
    赵九將刀剑插入自己的后背,用尽了几乎所有力气,一把抱起了他:“你死不了。”
    铁菩提愣住了。
    那双即將熄灭的眼睛里,竟是透出了一丝茫然的生机。
    但生机很快就散尽:“这是————毒————活————咳咳————·不长了。”
    赵九將他放在了马车里。
    驾入了大雨之中。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想起了生死门中,桃子为曹观起解过血毒。
    只能试一试了。
    “你不能死。”
    赵九看著车厢里的铁菩提:“我没空给你养孩子。”
    铁菩提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些。
    周文泰几乎是在这一刻,忘了呼吸。
    他用尽全力站起了身,將陈言玥背在了身后,大步走向了马车。
    “他们————是无常寺的人!”
    周文泰的声音里带著胆寒:“他们是来杀人的!”
    陈言玥趴在周文泰的背上,听到了这个让江湖人都为之胆寒的名字。
    无常寺————
    杀手————
    可为什么,他们在救人?
    那个少年————
    是杀手吗?
    “我们得抓紧————”
    周文泰將陈家兄妹放在了一辆马车上。
    他的脸色惨白。
    因为他知道,这个宝物一旦流落江湖,血雨腥风必不会少。
    宫里燃著一盆火。
    火光跳跃,像一颗疲惫的心臟。
    李存勖就坐在这颗心臟旁边。
    他没有穿龙袍,也没有穿戏服。
    此刻,他既没有江山,也不想做梦。
    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赤著上身,身上有很多伤口的人。
    冷风像无形的刀,从缝隙里钻进来,舔舐著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
    伤口不深。
    但任何一道,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躺上十天半月。
    他却坐著,坐得像一座山。
    夜已深了。
    他还不想睡去。
    他想念父亲,想念他在的每一天。
    今日发生的一切,若是父亲还在,他一定会夸奖自己,一定会用整个大唐都能听到的笑声,拍著自己的肩膀告诉他。
    吾儿,天下英雄不及半分。
    可父亲不在了。
    一个女人正跪在他的身前。
    她跪著,却比这世上大多数站著的人都要高。
    刘玉娘。
    她当然是美的。
    她的美,不是画上的美,也不是诗里的美。
    画与诗,都太单薄,都承载不起这样的美。
    她像一把淬了剧毒的,温热的刀。
    现在,这把刀正在为她的皇帝擦拭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柳絮。
    谁能想到,这样一双纤纤玉手,既能抚平帝王眉间的褶皱,也能毫不犹豫地將匕首送进敌人的心臟。
    李存勖忽然伸出手。
    他抓住了那只正在为他擦拭伤口的手。
    她的手很软,也很滑。
    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可他知道,这块玉能杀人。
    “朕听说。”
    他的声音很疲惫:“你抓到了一个人。”
    刘玉娘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比星辰更亮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里,有火光。
    也有他。
    “是。”
    她回答。
    只有一个字。
    “朕还听说,那个人,是个刺客。”
    李存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著。
    这不像情人的抚摸,倒像一个顶级的工匠,在丈量著一件绝世凶器的尺寸与温度。
    “是。”
    刘玉娘的回答,依旧只有一个字。
    “玉娘。”
    李存勖的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疲惫。
    “为什么?”
    刘玉娘笑了。
    她的笑,像一朵在万丈悬崖上,於深夜悄然绽放的雪莲。
    美得惊心动魄。
    也冷得,让人骨头髮寒。
    “陛下,臣妾在钓鱼。”
    钓鱼。
    用一个活生生的,还没死的刺客当鱼饵。
    在这座刚刚经歷过一场兵祸,人心惶惶的洛阳城里钓鱼。
    好大的手笔。
    好毒的鱼饵。
    李存勖的眼睛眯了起来。
    当他眯起眼睛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伶人,不再是皇帝,而是天下第一。
    “钓什么鱼?”
    “无常寺的鱼。”
    刘玉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像刚开了封的女儿红。
    二十八年的女儿红。
    她笑的时候,一定有人会为此付出生命。
    “他们不该出现在洛阳。”
    “既然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不容置喙的决断。
    “就都別走了。
    "
    李存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那双比蛇蝎更毒,比狐鬼更慧的眼。
    他知道,这个女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就像一张网。
    一张用美丽与智慧织成的,天罗地网。
    但凡被她看上的猎物,从没有能逃掉的。
    “你凭什么觉得。”
    他缓缓开口:“他们会上鉤?”
    刘玉娘从他手里,將自己的手,轻轻地抽了出来。
    然后,她从那宽大的,绣著凤穿牡丹的袖袍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做的,上面没有署名,也没有印戳。
    “凭这个。”
    她將信,递到了李存勖的面前。
    火光,舔著牛皮纸的边缘。
    李存勖没有接。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落在那封信上。
    他能闻到。
    那信纸上,除了血腥味,还有一种味道。
    一种他曾经很熟悉,本以为早已隨著一个王朝的覆灭而消散的味道。
    影子的味道。
    “你和他们,还有联繫?”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刘玉娘的手指,纤长,白皙。
    指甲上涂著殷红的蔻丹,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血。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打开了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无常寺十四杀已出。】
    【七杀已除。】
    【另七杀,奉於尊上。】
    【若遇夜龙,还请留与我。】
    落款,影七。
    李存勖看著那封信,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朱温,想起了那个庞大的,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了数十年的地下王朝。
    影阁。
    他以为,隨著梁国的覆灭,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鬼,也该烟消云散了。
    他没想到,他们还在。
    不但还在,甚至,还搭上了他最信任的枕边人。
    “他们想要夜龙。”
    李存勖揉了揉眉心,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终於显出一丝真正的,属於帝王的疲惫。
    这世上的敌人,永远都杀不完。
    “你想要什么?”
    刘玉娘將信纸,凑到火盆边。
    火舌,贪婪地卷了上来,將那些阴冷的字跡,连同那个叫夜龙的名字,一同吞噬。
    纸,在火中蜷缩,挣扎。
    “臣妾想要的。”
    她转过头,看著李存勖,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属於女人的柔情。
    “陛下不是一直都清楚么?”
    李存勖的心,像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柔情,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將这个毒药与蜜糖的化身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子很软,带著一股兰花般的幽香,能让任何铁石心肠的男人化为绕指柔。
    “影十八,是影阁阁主的独子。”
    刘玉娘在他的怀里,像一只温顺的猫,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位叫夜龙的,杀了影阁未来的主人,却还敢大摇大摆地走进洛阳。”
    李存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这个夜龙,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个傻子。”
    “或许。”
    刘玉娘的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来:“他只是对自己太有信心。
    "
    “这世上,最容易死的,就是对自己太有信心的人。”
    李存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味这句话,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臣妾已经布下了网。”
    刘玉娘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兴奋的目光。
    “城楼上的那个,是第一重。”
    “洛阳城里的眼线,是第二重。”
    “至於这第三重嘛————”
    她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陛下可知,为何我大唐的铁鷂,从不轻易出动?”
    李存恤睁开了眼。
    他看著她,那双伶人般忧鬱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因为,铁鷂,只听命於一人。”
    刘玉娘的手指,轻轻地,在他的胸口画著圈,像在点燃一团火。
    “也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足以让天下所有男人都为之疯狂的骄傲。
    “这天下,还没有几条鱼,值得铁鷂亲自出手。”
    李存勖笑了。
    他放声大笑。
    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快意。
    “好!”
    “好一个刘玉娘!”
    “好一个朕的,铁鷂之主!”
    他一把將她横抱而起,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张铺著整张虎皮的软榻走去。
    虎皮尚有煞气。
    可帐內的人,煞气比虎更重。
    帐外的风,更冷了。
    帐內的火,却烧得更旺。
    “陛下的伤————”
    “无妨。”
    李存勖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待朕养好了精神。”
    他的目光,穿透了帐篷,望向了北方。
    望向了那片,属於另一个人的,天下。
    “再去会一会,李嗣源那个老匹夫。”
    无常寺。
    影阁。
    夜龙。
    这些,都不过是路上不小心溅到靴子上的几点泥浆而已。
    他真正的对手,从来都只有一个。
    也只能有一个。
    李嗣源!
    你想从一个区区无常寺买朕的命?
    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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