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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反智主义的狂欢

    余弦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把那个装著食物和日用品的塑胶袋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学姐?”
    屋里很安静,他试探著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余弦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臥室,借著客厅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他看到了床上缩著的一团黑影。
    杨依依身上裹著那床厚厚的棉被,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余弦快步走过去,按开了墙上的开关。
    突如其来的白炽灯光让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哼。
    “学姐!”
    余弦走近,杨依依的脸红得有些嚇人,那种不正常的潮红一直蔓延到了脖颈,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几缕头髮也湿答答地贴在额头上。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也剧烈起伏著,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好冷......”杨依依无意识地呢喃著。
    余弦慌了神,赶紧把从塑胶袋里翻出那个刚买的水银体温计,甩了几下,递给她。
    杨依依迷迷糊糊地配合著,整个人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睛也朦朧无神。
    五分钟显得格外漫长。
    拿出体温计,余弦对著灯光转动角度,分辨著水银柱的刻度。
    39.8度。
    接近四十度的高烧,已经接近人体能承受的极限了。
    他急忙去翻找家里的医药箱,又把刚才塑胶袋的药品一股脑倒在桌子上。
    只有刚买的感冒冲剂,还有之前剩下的一盒消炎药了。
    余弦心凉了半截,刚才西门的那个药店,店员说退烧药卖空了,没想到学姐烧的这么严重。
    这种中成药对付低烧还能顶一顶,面对这种40度的高烧,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去医院......得去医院......”
    余弦掏出手机,想要叫车,但又想到外面狂风暴雨,积水已经没过膝盖,打车软体已经几乎停止运营,別说开车了,不泡水就已经是万幸。
    就算是他背著杨依依走,这种天气下,只怕还没走到医院,人就已经虚脱了。
    怎么办......
    余弦看著床上痛苦憔悴的杨依依学姐,脑海里那个“天煞孤星”的判决书又一次响了起来。
    “近之者危,爱之者伤。”
    是因为自己吗?
    如果不是因为帮自己查那个音频,如果不是那天晚上说让学姐帮忙打探產业基金的底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把她卷进来......
    她现在应该还在温暖的宿舍里,玩著手机,吃著零食,和朋友聊著天。
    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不......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余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是公寓楼,住户不少,他记得之前还加过一个租户群。
    虽然大家平时都不怎么来往,那个群他也是一直屏蔽著的,但现在,这可能是唯一能弄到退烧药的地方了。
    编辑了一段消息,发了出去,这种天气,群里的住户很是同舟共济,很快就有人回復他,说自己家里有布洛芬和乙醯氨基酚。
    余弦看到那行字,心里一热,回了句“好人一生平安”,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直接踩著拖鞋衝出了门。
    不到三分钟,他就三步並作两步跑了回来,攥著那板珍贵的胶囊。
    回到臥室,他先把那两盒裹在毛巾里的鱼香肉丝盖饭打开,又把杨依依扶了起来。
    “学姐,吃点东西,把退烧药吃了再睡。”
    杨依依勉强睁开眼,眼神涣散,看著余弦,似乎已经失去意识。
    那个平日里总是全局在胸、总是罩著学弟学妹的“依哥”,此刻就像是一个瓷娃娃般,脆弱、无助、易碎。
    余弦用勺子舀了一点米饭,混著肉丝,小心翼翼地餵进她嘴里。
    杨依依勉强张嘴,像是吞咽什么苦药一样,吃了三四口,她就偏过头,再也吃不下了。
    余弦又拧开一瓶电解质水,餵她喝了几口,这才倒了点温水,把那颗红色的胶囊餵给她吃下去。
    把学姐重新放平,盖好被子,余弦又去卫生间,用温水浸湿了毛巾,叠好敷在她的额头上。
    杨依依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缓了不少,余弦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关上灯,出了臥室,余弦坐在沙发上,他不敢离开。
    他怕学姐体温再升上去,怕她半夜惊厥,更怕......那个诅咒再次灵验。
    屋里的壁灯光线昏暗,余弦有些机械地扒拉著剩下那盒鱼香肉丝盖饭。
    饭已经有些凉了,红油凝固在米饭上,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大口吞咽著,。
    杨依依学姐已经病倒了,这个时候他必须要让自己身体这台机器保持正常运转。
    吃完饭,拿起手机,给堂哥发了条消息:
    “哥,雨太大了,我就不折腾回去了,今晚在出租屋这边住。你也注意安全。”
    等了一会,没有收到回復,想来也是,现在江城防汛指挥部估计已经忙成了战时状態。
    这一夜,余弦几乎没敢深睡,他蜷缩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身上搭了件外套,手机放在枕边,臥室里稍微传来一点动静,他就会立刻睁开眼。
    前半夜还算安稳,后半夜两点,学姐的体温似乎又有些反弹,余弦没敢大意,又烧了壶水,给她沏了一包感冒颗粒餵下去。
    折腾了一整宿,直到天边泛起那种阴沉沉的灰色,余弦才靠在臥室床边的椅子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
    周四清晨,再次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学姐已经醒了。
    她侧躺在床上,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了不少,一双眼睛正定定地看著靠在椅子上睡著的他。
    “学姐,你醒了?”余弦揉了揉脖子,有些酸痛,声音也因为熬夜有些沙哑。
    “嗯......”杨依依的声音很轻:“谢谢你,余弦。”
    “我也没干什么。”余弦心里反倒全是愧疚,他拿起体温计甩了甩:
    “来,再量下温度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见杨依依接过温度计,余弦转身去了厨房,拆了包掛麵,切了点火腿丁,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麵。
    看著杨依依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吃著面,余弦才看了看温度计上的读数。
    “37.5度,还有点低烧。”
    余弦那颗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稍微放下,又冲了包药,端给了杨依依。
    “吃了药再睡会吧,学姐。”
    “嗯。”杨依依小声应了句,把那碗面吃得乾乾净净。
    看到学姐的状態平稳下来,余弦回到客厅,把剩下的麵条吃完。
    这才有空拿起手机,公寓的信號不好,但好歹还是有网络。
    点开微博,热搜榜依然被暴雨相关的话题霸占著。
    但当余弦的目光扫过其中一条热搜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全网曝光!这几个研究所还在进行秘密实验!”
    话题后面跟了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置顶的是一条长图,余弦看了看,发布者是一个只有几百粉丝的新號,但转评赞已经过了十万。
    图片加载了一会,上面是一张张卫星地图,上面標记著一个个红色的圆圈。
    配文很简单直接:
    “经多方调查確认,这几个地方就是引发这次极端天气的源头!他们不顾民生,秘密进行物理实验,导致气候异常!现在把地址公布出来!”
    余弦仔细察看,才发现原来那些红色圆圈里,都是全国各地著名的高能物理研究所和相关实验室的地址。
    下面不仅有详细的地址,甚至精准地標註出了那栋大楼的位置,哪一座,哪一层,哪一室。
    不对劲。
    余弦皱了皱眉,这里面透著蹊蹺。
    这些研究所的位置虽然不算绝密,但应该不是能被那些发泄情绪的普通网友,如此精准地定位到的。
    这好像......不仅仅是谣言的传播那么简单。
    看了看发布时间,已经过去快一天了。
    这种大规模的网暴帖子,没有被限流,反而这么有组织、有节奏地把这个话题推上了热搜。
    这明显......是有人在故意引导。
    有人在故意利用这场天灾,利用那群在暴雨中损失惨重、情绪失控的民眾,想要......
    借刀杀人。
    这个词在心里闪过。
    可隨之而来的又是一个更大的疑问:
    他们为什么要把矛头,指向......那些科研机构?
    余弦坐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地刷新著那个话题底下的评论区,看著那些近乎疯狂的评论。
    “砸了!都砸了!看他们还怎么做实验!现在都活不下去了,谁还管以后!”
    “去现场!堵门!为了什么诺贝尔奖,要把我们都淹死吗!”
    “我的店、我的家都没了,我管那么多呢!我在重市,有要去的喊上我!”
    愤怒的洪流蔓延著,正在被引向那些平日里安寧平静的象牙塔。
    而那个发帖的博主,还在不断更新著新的“证据”和“地址”。
    为什么?
    余弦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说这些谣言是为了掩盖什么,那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如果是商业竞爭,雇水军抹黑对手,这在现代社会早已经司空见惯。
    但那些被曝光的科研院所,大多是做基础物理研究的,跟商业利益八竿子打不著。
    衝击这些基础科学的前沿阵地,除了造成巨大的科研损失、甚至人员伤亡外,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利益?
    它们能有什么敌人?
    难道是学术上有对立或矛盾的势力?余弦联想到了关於“对撞机”的拉锯战。
    但隨即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想。
    虽然学术界有分歧,有理念之爭,但那都是在科学框架內的討论。
    这种利用天灾製造暴乱,甚至直接引导人身攻击的手段,无论对哪个派系,甚至对整个科学界都是沉重打击。
    那还会是谁?
    谁会如此仇视科学?
    谁会希望这些前沿物理实验被迫中断?
    谁会从这些混乱中获益?
    余弦的思维像是链条一样推演著,脑海里闪过几个可能性。
    难道是境外势力想要破坏国家的基础科研进度?通过“非接触式战爭”来削弱国家的科技实力?
    但好像也解释不通,如果真的是为了破坏,直接攻击更贴近民生的设施不是更有效吗?或是去攻击晶片厂、航天中心不是更能阻碍科技发展?
    这样绕这么一大圈,效率是否太低、太容易暴露,也太低级了?
    难道是什么极端的环保组织?
    但按现在的规模来看,这背后需要的资源和组织能力,恐怕不是一个环保组织能拥有的,成本也太高了。
    总不能是三体星人要来入侵地球,有什么地球的“地奸”在搞鬼吧?
    余弦的视线在手机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上滑动。
    雨水冲刷著混乱的现场,模糊了镜头,也模糊了某种文明的底线。
    在一张標著“华东理论物理中心”的照片里,原本整洁肃穆的大楼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渣混著雨水,铺满了一地,门口等那块爱因斯坦石像,原本鐫刻著真理的文字此刻却面目全非。
    另一张照片,看起来是在一所实验室內部,几个穿著雨衣、戴著口罩的人,正在把一台看起来就很精密的仪器往楼下推,昂贵的透镜碎片散落一地,像是一摊摊破碎的钻石。
    还有一张,应该是个档案室的后门,白色的文件漫天飞舞,满地的纸张被踩进雨水里,又被雨水浸透,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变成一团团无法辨认的纸浆,糊在一起。
    余弦看著那些照片,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科学,本该是人类对抗未知、对抗灾难最锋利的武器。
    但现在,这把武器却被人类自己亲手摺断了。
    在愚昧和恐惧面前,知识显得如此脆弱。
    评论区里绝大部分都是叫好的声音,少有理性的质疑,也很快被淹没在反对的浪潮里,余弦也愤怒地发了一条评论:
    “那是搞科研的地方!基础科学跟下雨有什么关係?你们这是在扼杀未来!”
    很快,他的评论就被几条指责和谩骂淹没了:
    “你是说这话不腰疼吧?雨没下到你家是不是?”
    “人都没了,谁还管什么未来!”
    虽然现场有人在维持秩序,在这种全城受灾的情况下,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在特大暴雨洪涝面前,救援力量的首要任务是抗洪救灾、转移被困群眾,相比之下,去维护几个研究所的秩序,就显得顾此失彼了。
    那个幕后黑手,选在这个时候挑起爭端,简直是算准了一切。
    天灾、谣言、资源挤兑、恐慌发酵。
    如果他们的目的真的是让这些研究所彻底停摆,那他们已经成功了一半。
    但是,为什么?
    余弦的视线再次回到那个问题上。
    他看著那些曝光出来的实验室地址,看著那些传出来的照片。
    点开其中一张照片,放大。
    那是一个被砸的稀烂的立牌,上面的几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华清理工量子引力实验室”
    他又翻看了另外几张照片。
    “南交大学微观离子態叠加研究中心”
    “復济高维空间拓扑结构课题组”
    余弦越看眉头皱的越紧,这些被重点曝光的目標,虽然分属於不同的大学、不同的机构,研究方向也各不相同,但他们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研究的,都是物理学中最前沿、最抽象的领域。
    这些领域,都是物理学金字塔塔尖上的明珠,代表了人类的认知边界。
    量子引力是试图统一宏观相对论和微观量子力学的学科。
    离子叠加態是在探索物质存在的另一种可能性。
    高维拓扑则是在数学层面上构建宇宙的形状。
    都是些纯理论研究,极其烧钱,而且短期內根本看不到任何商业回报。
    “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呢?”余弦喃喃自语。
    难道仅仅是因为这些名字听起来更“高大上”,更容易引起那种“何不食肉糜”的仇恨?
    “这就是......反智主义的狂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