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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广陵棋局

    船在海上走了七日,到广陵时正值春汛,江水浑黄。码头上,关羽早已率军等候,青袍赤马立在最前,身后五千水军军容肃整——这些都是这几年在青徐沿海剿匪练出的老卒,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
    “大哥。”关羽下马抱拳,丹凤眼扫过我身后的诸葛亮,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这是他对这个“小军师”难得的认可。
    “云长辛苦。”我下船,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江东近来如何?”
    “乱。”关羽言简意賅,“孙策遇刺后,吴郡戒严,许贡门客四处活动。吕布在会稽招兵买马,严白虎旧部大多投了他。另外...”他压低声音,“周瑜半月前秘密来过广陵一趟,说是巡视江防,但船队在咱们水寨外停了半日才走。”
    我挑眉:“他来窥探军情?”
    “不像。”关羽摇头,“只带了十几条小船,若是窥探,未免太显眼。倒像是...故意让咱们知道他在附近。”
    我沉吟片刻,笑了:“这是打招呼呢。告诉咱们,江东的事,他周公瑾盯著。”
    进城路上,广陵的街市比三年前繁华了许多。当初“借驻”时,这里只是个破败的边郡小城,如今商铺林立,码头货船云集,甚至有了专门的“互市坊”——幽州的皮货、青州的盐、徐州的铁器、辽东的人参,都在此交易。
    “主公,按您吩咐,广陵去年商税收入,抵得上半个徐州。”隨行的广陵太守陈登笑道,“就是各路探子太多,防不胜防。”
    “探子多好,说明咱们这儿重要。”我摆摆手,“只要他们守规矩做生意,隨他们看。真要机密的东西,他们也看不到。”
    陈登会意——真正机密的造船坊、军械库,都设在城外江心岛上,进出需三重勘验。
    都督府后院,我泡上今年新采的春茶。诸葛亮坐在对面,小本子摊在膝上,准备记录——这是他的习惯,每次重要会谈都要详录,事后復盘。
    “孔明,你说周瑜为何要『打招呼』?”我问。
    少年思索片刻:“学生以为有三种可能。其一,示好。孙策伤情可能比传闻重,周瑜需要稳住咱们,避免两线受敌。”
    “其二呢?”
    “威慑。让咱们知道江东水军隨时能到广陵,谈判时好提价码。”
    “其三?”
    诸葛亮顿了顿,抬眼:“离间。故意在咱们水寨外晃悠,若被吕布的探子看到,会以为孙策已与咱们结盟。如此,吕布或会先发制人攻打孙策,或会来求援——无论哪种,江东乱局加深,咱们便不得不介入。”
    我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你觉得哪种最可能?”
    “...第三种。”诸葛亮肯定道,“周瑜善谋,不会做无谓之举。而且前两日有商船从吴郡来,说孙策府上最近常有医者进出,但药材採购量却不大——伤情可能不重,甚至可能是诈伤。”
    我讚许地点头:“所以啊,这江东的戏,咱们得看仔细了再下场。”
    话音未落,门外亲兵来报:“主公,吕布使者到,已在偏厅等候。”
    我和诸葛亮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偏厅里站著个文士,三十许岁,面白无须,一身锦袍有些不合时宜的华丽——是陈宫的心腹,叫王楷。此人歷史上在吕布麾下並不出名,但此刻却代表一方诸侯而来。
    “温侯麾下王楷,拜见刘使君。”他行礼时眼睛却在打量厅內陈设,尤其多看了几眼墙上那幅新绘的《四海舆图》。
    “先生不必多礼。”我示意看座,“奉先派先生来,可是为了江东之事?”
    王楷没想到我如此直接,顿了顿才道:“正是。孙策小儿自恃勇力,屡犯我境。前日更派细作潜入会稽,欲行刺温侯。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哦?”我挑眉,“伯符竟如此行事?可有证据?”
    王楷从袖中取出一封染血的书信:“此乃擒获细作所携,上有孙策印信,命其『见机行事』。”
    我接过扫了一眼——印信粗糙,文字更是漏洞百出。孙策再莽,也不会留下这种把柄。这显然是偽造的,或者说,是吕布需要它“被擒获”。
    “果然可恶。”我把信放在案上,“那奉先欲如何?”
    “温侯欲起兵討逆,但...”王楷话锋一转,“孙策与使君有旧,故特遣楷来相询。若使君愿守中立,温侯愿以会稽郡三年盐税为谢。”
    我笑了:“三年盐税?奉先好大手笔。但先生应该知道,我受朝廷之命督青徐,江东之事本不该插手。只是...”
    我故意停顿。
    王楷果然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孙策毕竟曾与我並肩討逆,若他真行此不义之举,我也不能坐视。”我端起茶碗,“这样吧,先生且在广陵住下,容我派人核实。若此事属实,我自会给奉先一个交代。”
    打发走王楷,诸葛亮轻声问:“老师真要去核实?”
    “核实什么?”我失笑,“这明显是吕布想开战的藉口。我拖他几日,是要等周瑜的反应。”
    果然,次日黄昏,周瑜的使者到了。
    来的不是寻常信使,而是鲁肃。
    这个在未来歷史上“联刘抗曹”的倡导者,如今还只是周瑜身边的年轻幕僚,一身布衣,气质温厚,但眼神清亮。
    “子敬先生亲至,有失远迎。”我亲自到府门相迎——这是极高的礼遇。
    鲁肃略显意外,郑重还礼:“刘使君折煞肃了。周公瑾命肃前来,一为代孙將军问安,二为...澄清一些误会。”
    入厅坐定,鲁肃开门见山:“吕布使者是否已至?”
    “昨日到的。”
    “那吕布是否说我主派人行刺?”
    “是。”
    鲁肃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此乃会稽太守府上月发出的调兵文书副本,上面写明:为防山越,调兵三千往章安。而所谓『行刺』发生之地,正是章安。”
    他把文书推过来:“时间对不上。调兵在前,『行刺』在后。且我主若真欲行刺,岂会用印信文书?更不会在自家调兵之地动手。”
    逻辑清晰,证据有力。
    我看向诸葛亮。少年微微点头——他认同这个推断。
    “子敬先生所言有理。”我收起文书,“但吕布既已派使者来,说明战意已决。伯符將军准备如何应对?”
    鲁肃直视我:“周公瑾让肃问使君一句:若吕布来犯,使君是坐观,还是相助?”
    问题拋回来了。
    我沉吟片刻:“我与伯符有旧,与奉先也有交情。若真开战,我很难办。”
    “所以周公瑾说,最好別开战。”鲁肃道,“我主愿与吕布和谈,划江而治,互不侵犯。但需一个够分量的中间人作保。”
    “所以找上我?”
    “因为使君是唯一能让吕布坐下来谈的人。”鲁肃诚恳道,“而且...这对使君也有利。”
    “哦?”
    “江东若乱,曹操必趁虚而入。届时无论孙吕谁胜,都无力抗曹。而曹操若得江东,下一个目標...”鲁肃没说完,但意思明確。
    我笑了:“公瑾好算计。这是把我和江东绑在一起了。”
    鲁肃坦然:“乱世之中,唇亡齿寒。”
    当夜,我独自在书房权衡。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师,学生煮了醒神汤。”诸葛亮端著托盘进来。
    我接过汤碗,看著他:“孔明,若是你,如何选?”
    少年放下托盘,走到地图前:“学生以为,鲁肃所言极是。江东若落入曹操之手,咱们將两面受敌。但若相助一方灭掉另一方,剩下的那家独大,也可能反噬。”
    “所以?”
    “所以最好的局面,是孙吕继续对峙,但控制在不会真打起来的程度。”诸葛亮手指划过长江,“而要达成此局,需要三样:一,咱们在广陵驻重兵,让双方都不敢轻动;二,暗中给双方都提供些支援,让他们觉得有咱们支持就能贏,但又不敢真动手;三...”
    他顿了顿:“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
    我眼睛一亮:“说下去。”
    “曹操。”诸葛亮吐出两个字,“只要让孙策和吕布都相信,曹操隨时可能南下,他们就会把主要精力放在防备曹操上,而不是內斗。”
    “如何让他们相信?”
    “情报可以做,但最好的办法是...”少年抬头,“让曹操真的动一下。”
    我盯著地图,忽然想起一事:“元直昨日说,曹操派曹仁在寿春增兵三千?”
    “是。名义上是剿匪,但寿春离江东只隔条淮河。”
    我笑了:“孔明,明日你代我写两封信。一封给孙策,就说曹仁在寿春练兵,恐有南下图谋,让他小心防备。另一封给吕布,內容一样,但加一句——若需军械粮草助防,我可平价出售。”
    诸葛亮眼睛发亮:“这是...卖武器给两边?”
    “战爭就是生意。”我拍拍他肩膀,“他们买得越多,欠咱们人情越大,就越不敢轻易开战——毕竟打坏了,还怎么还债?”
    次日,我同时约见王楷和鲁肃。
    “二位,我刚收到急报。”我一脸凝重,“曹操派曹仁在寿春增兵,恐有南下图谋。此事关係江东安危,孙吕两家此时若內斗,岂非让曹贼得利?”
    两人脸色都变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我展开早已擬好的和约草案,“孙吕两家以当前实控线为界,停战三年。期间若曹军南侵,两家需协同抗敌。我刘备愿作保人,並可在必要时提供粮草军械支援。”
    王楷迟疑:“这...温侯那里...”
    “先生可带话给奉先。”我正色道,“此时与孙策死磕,就算贏了也是惨胜。届时曹军南下,他拿什么抵挡?不如暂且休兵,积蓄实力。我这里有批新到的幽州骏马,可先赊给奉先三百匹,助他组建骑兵。”
    对鲁肃,我说的是另一套:“伯符勇烈,但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此时养精蓄锐,待曹操与袁氏旧部纠缠时,再图北上,岂不更好?我愿提供工匠,助伯符改良战船。”
    两人都被说服了。
    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主君需要这个台阶。
    十日后,孙策和吕布的代表在广陵签下和约。仪式上,我作为保人坐在中间,看著两边將领互相瞪眼,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老师,曹操若知此事,会如何反应?”回程马车上,诸葛亮问。
    “会气,但暂时不会动。”我闭目养神,“他刚得冀州,內部不稳,此时若南征,袁氏旧部必反。所以咱们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然后呢?”
    “然后...”我睁开眼,“就看谁先解决內部问题了。”
    车到都督府,徐庶急匆匆迎出来:“主公,辽东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说。”
    “屯田校尉王贺贪墨军粮,被田豫查获。但...牵扯出十几个辽东旧吏,其中有两个是审配举荐的。”
    棘手了。
    审配刚投靠不久,若严惩他的人,恐伤其心。若不惩,军纪何存?
    “涉案多少?”
    “军粮八百石,还有...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两个老农。”
    我沉默片刻:“把卷宗拿来,让审配也来。还有,叫子龙带兵去王家,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当夜,书房灯火通明。
    审配看完卷宗,老脸涨红,突然跪地:“主公!配识人不明,荐此败类,请主公治配之罪!”
    我扶起他:“正南先生不必如此。人是你举荐的,但罪是他们犯的。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处置,才能既正军纪,又安人心?”
    审配咬牙:“按律当斩!那三百亩田,十倍偿还受害百姓。王家財產充公,抚恤死者家属。”
    “那其他牵扯的旧吏呢?”
    “...”审配痛苦闭眼,“一查到底。该杀杀,该流放流放。辽东新附,不正此风,后患无穷。”
    我看向徐庶:“元直,你怎么看?”
    徐庶轻声道:“正南先生大义,但...若真杀十几个人,恐让辽东旧部人人自危。不如分而治之:首恶王贺斩首示眾;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矿山,或罚没家產;至於那两个审先生举荐的...”
    他看向审配:“让他们戴罪立功,去最苦的北境屯田,五年无过方可赦免。”
    审配感激地看了徐庶一眼。
    我点头:“好。但再加一条:所有涉案者家產,一半充公,一半赔偿百姓。从即日起,辽东推行『举报有赏』,凡举报贪墨属实者,可得追回赃款一成。”
    诸葛亮忽然开口:“老师,学生以为,还应设『监察曹』,专司稽查吏治。人员可从三州调派,定期轮换,避免与本地勾结。”
    “准。”我拍板,“此事就由正南先生牵头,孔明协助——你也该学学怎么管人了。”
    三日后,襄平城西市口。
    王贺被当眾斩首,涉案財物摆满半条街,当场发还受害百姓。围观者上万,许多人跪地痛哭——都是曾被欺压的佃户。
    “主公,此案之后,辽东吏治当清明许多。”事后,田豫匯报,“就是...有些旧部將领私下抱怨,说主公待辽东人太严。”
    “严吗?”我反问,“比起公孙度时代隨意打杀,我至少给他们留了活路。告诉那些人,想跟我刘备,就得守我的规矩。不想守的,现在可以走,我发路费。”
    没人敢走。
    又半月,江东传来消息:孙策的伤好了,在吴郡大阅兵马。吕布则忙著整顿会稽,训练那三百匹幽州马。
    而曹操那边...探子报,冀州豪强甄家、崔家、卢家联名上书,反对曹操的“唯才是举”,要求恢復“察举制”。
    內患开始了。
    我站在广陵城头,看著滚滚长江。
    “老师,接下来咱们做什么?”诸葛亮问。
    “做三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全力消化辽东,屯田练兵,把这里建成真正的后方。”
    “第二呢?”
    “盯著曹操。等他和世家斗到最狠的时候...”我顿了顿,“咱们去捅他一刀。”
    “第三?”
    我转身,看著这个渐渐长成的少年:“把你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人。因为这场仗,可能要打很久很久。”
    江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