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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六章 严阵以待

    魏长乐自延禧门出宫,便见到虎童带著一队裂金锐士等候在宫门外。
    时当正午,阳光明媚,將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魏长乐踏出宫门那一刻,虎童原本紧绷的面容顿时一松,眉头舒展,翻身上马。
    马蹄声清脆,在空旷的宫门前迴响。
    “魏兄弟!”虎童催马上前,那双常年握刀的手勒住韁绳时青筋微凸。
    魏长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暖意並非春日和风。
    此次进宫吉凶未卜,虎童却率人守在此处,自然是为了確保魏长乐的安全。
    其实出了延禧门,往东南角望过去,就能瞧见监察院所在的永兴坊,相距其实不到半条街。
    但如此时刻,即使是半条街,也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谁能保证此刻没有独孤氏派出的死士,正躲在哪个屋檐下、哪处阴影中?
    以独孤氏在大梁的底蕴,暗中豢养一批亡命之徒,不过是寻常事。
    这半条街的路程,在此时可能比千里征途更加凶险。
    “虎司卿!”魏长乐拱手,声音沉稳,“劳您费心了。”
    虎童回头,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一名裂金锐士已牵马快步上前。
    “先回监察院。”虎童的话简短有力,“有话回去说。”
    魏长乐明白虎童的谨慎。
    他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
    一行人迅速移动。
    有裂金司的人保护,再加上距离不远,这条路倒也顺畅。
    进了永兴坊,魏长乐立刻察觉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永兴坊作为监察院核心所在,平日里看似与寻常街坊无异,实则暗哨密布,机关重重。
    但现在却已经很清楚地看到,无论街道还是屋顶,都有监察院吏员的身影。
    甚至时不时看到裂金司的骑士从街巷呼啸而过。
    监察院诸司,灵水司负责情报,所以编制人数肯定是不少,算上部署在大梁各道的耳目,那当然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目。
    但在监察院的核心所在,永兴坊內,却是裂金司的吏员最眾。
    裂金司的主要职责,就是真刀真枪与敌拼杀,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勇之辈。
    用了近十年的时间,裂金司培养出了一批锐士,编制也是在数百之眾。
    所以此刻在永兴坊內,多有裂金锐士出现。
    如此阵仗,绝非寻常。
    诛杀独孤弋阳一事,果然已让监察院如临大敌。
    虎童一马当先,並未回裂金司,而是径直带人前往灵水司。
    到了灵水司司署,两人在院门前翻身下马,早有吏员上前接过韁绳。
    踏入灵水司院內,魏长乐能明显感受到那些投来的目光。
    复杂,凝重,却又暗含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灵水司的吏员们站在廊下、窗前,看著他与虎童快步走过。
    有人眼中是钦佩,诛杀独孤弋阳这等权贵,非大勇者不可为。
    有人眼中是忧虑,魏长乐这一刀斩下,斩断的不只是独孤弋阳的性命,更是监察院与独孤氏之间那层微妙的平衡。
    魏长乐理解这些目光。
    独孤陌恨屋及乌,岂会只针对河东魏氏?
    监察院作为魏长乐的依仗,必然首当其衝。
    对朝野百官而言,监察院令人谈之色变。
    但对掌握南衙八卫兵权、门党羽遍布朝野的独孤氏来说,监察院並非不可撼动的存在。
    一进辛七娘处理公务的水榭,虎童粗獷的声音便响起:“七娘,我们回来了!”
    辛七娘听到声音,身形轻盈,很快就迎上来。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辛七娘竟穿上了监察院制服。
    浅青色劲装紧贴身形,勾勒出玲瓏曲线,紫色腰带將纤腰束得不盈一握,更显英气逼人。
    手腕与脚腕都束著护腕,乌黑长髮也不再隨意挽起,而是高高束成马尾。
    这一身装束,褪去了平日里的慵懒嫵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干练,仿佛隨时准备拔剑出鞘。
    她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清冷如秋水,上下打量著魏长乐,確认他毫髮无伤后,转身便走。
    魏长乐与虎童对视一眼,跟隨入內。
    水榭內瀰漫著熟悉的芬香,此刻却压不住空气中瀰漫的肃杀之气。
    魏长乐一眼便看到站在窗边的孟喜儿。
    孟喜儿面朝窗外,背对眾人,单手负於身后。
    阳光从窗外洒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佩著的那柄剑。
    剑鞘古朴,暗纹流转。
    作为四境剑灵,孟喜儿平日极少佩剑,此刻剑不离身,已说明一切。
    春木司司卿焦洵也在水榭內。
    见二人进来,这位用毒高手立刻从椅上起身,拱手道:“魏司卿平安归来,实乃幸事。”
    他的姿態一如既往的谦恭。
    虽同为司卿,焦洵始终自觉资歷尚浅,在几位前辈面前从不託大。
    “好个屁!”辛七娘一屁股坐在紫檀木椅上,“老娘再三告诫过他,莫要轻易触碰独孤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关乎许多人的生死。你倒好,不但碰了,还把人家的嫡长子给宰了。魏长乐,你当老娘的话是耳边风?”
    她的话说得难听,但魏长乐听得出其中关切。
    “杀了便杀了。”孟喜儿终於转过身,面容显得格外平静,“我若在场,也会杀。”
    辛七娘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诸位!”魏长乐拱手,声音诚恳,“此番確是在下连累大家。但若重来一次,魏某依然会做此选择。”
    “事到如今,说这些已无用处。”辛七娘苦笑道,揉了揉眉心。
    虎童皱眉:“院使还没回来?”
    辛七娘摇头,神色凝重:“我派人一直盯著冥阑寺。虎賁卫早已撤走,可老傢伙至今未出寺门。也不知他在里面究竟搞什么鬼。”
    魏长乐心下一凛。
    两位明王可也都还在藏经殿內。
    “独孤泰那边……?”虎童问道:“我让人將证人证物和独孤泰都送到你这边......!”
    “软禁在隱土司。”辛七娘淡淡道,“孟老三的地盘,就算大罗金仙亲至,也休想把人带走。”
    孟喜儿瞥了辛七娘一眼,嘴角微扬。
    难得这女人夸他一句,显然很是受用。
    “魏长乐,你如今很安全。”孟喜儿转向魏长乐,语气篤定,“除非独孤氏调集重兵强攻永兴坊,否则无人能动你分毫。”
    “你是觉得独孤氏不敢?”辛七娘挑眉。
    “那就看他胆量了。”孟喜儿似笑非笑,“他的兵若踏进永兴坊一步,我的人就会杀进大將军府。永兴坊若鸡犬不留,大將军府也別想有一个活口。不止如此——只要他敢攻击监察院,从今往后,隱土司所有人只做一件事:將这天下所有姓独孤的,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水榭內的温度骤降。
    焦洵犹豫一下,终是开口道:“孟司卿言重了。独孤氏即便再狂妄,只要宫里能庇护魏司卿,他们便不至於轻举妄动。除非……除非独孤氏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起兵叛乱。”
    “宫里態度如何?”辛七娘盯著魏长乐,“太后让你回监察院,是否意味著……宫里会保住你?”
    魏长乐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太后让我传达口諭。”
    几人闻言,神色一肃。辛七娘也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襟。
    “监察院上下所有人,未有太后旨意,不得离开永兴坊。”魏长乐一字一句道,“若有违抗,以谋逆论处。”
    话音落下,水榭內一片寂静。
    几人互相交换眼神,辛七娘看向孟喜儿:“你听到了。”
    “听到了。”孟喜儿怪笑一声,“旨意只说『不得离开』,可没说『必须返回』。我已部署出去的人,不在其列。”
    虎童诧异:“你已经派人出去了?”
    “防患於未然。”孟喜儿淡淡道,“独孤氏若敢动手,我也动手。杀他全家!”
    虎童知他性子,不再多言,转向辛七娘:“南衙卫军可有动静?”
    “已派人盯住南衙各兵营。”辛七娘摇头道:“目前尚无调动的跡象。”
    虎童眉头深锁:“南衙卫军没有动作,倒还正常。可大將军府那边……未免太安静了。我本以为昨夜独孤陌必会亲率军士前往冥阑寺报復,可直到天亮,不见任何动静。”
    “按兵不动,才最令人忌惮。”焦洵忧心忡忡,“独孤弋阳被杀,独孤泰被擒,按常理独孤陌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他迟迟没有动作……莫非在暗中部署更大的阴谋?”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诸位,有一事虽未完全確定,但十有八九为真。独孤陌迟迟未有动作,正与此有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我被召进宫时,太后刚好接到一道密奏。”魏长乐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独孤陌……昨夜暴毙身亡。”
    “什么?!”
    “这……怎么可能?!”
    饶是几位司卿见惯风浪,此刻也齐齐色变。
    虎童虎目圆睁,辛七娘花容变色。
    就连一向淡然的孟喜儿也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孟喜儿反应最快,反手一挥,一道无形气劲涌出,敞开的窗户“砰”地合上。
    几乎同时,虎童也已回头,確认门扉紧闭。
    “消息来源是太后?”辛七娘凑近魏长乐,两人距离不过咫尺,她身上特有的体香縈绕鼻尖,但此刻无人有心思感受这份旖旎,“有几分把握?”
    太后並未嘱咐魏长乐保密。
    相反,监察院必须掌握更多情报,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变局。
    魏长乐没有向其他人透露,甚至未曾稟报皇帝,但对眼前这几位生死与共的同僚,他必须坦诚。
    “九成。”魏长乐声音低沉,“太后的情报应该不会出错。密奏言辞肯定,若无確凿证据,绝不会如此呈报。我之所以说九成,只因未曾亲眼所见,留一分余地。”
    几人面面相覷,震惊之色久久未散。
    监察院严阵以待,诸司卿紧急商议,一切部署都基於一个前提:独孤氏必会报復。
    可如今,独孤陌竟然死了?
    这消息石破天惊,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步伐。
    “不好......!”辛七娘花容陡然色变,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