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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陈建国的人生转变

    与此同时。
    偏远的山村中。
    柴草燃烧的声音是黑夜里唯一的节奏。
    陈建国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手中那柄锈跡斑斑的柴刀始终未曾离手。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老大,死死盯著炕上那个枯瘦的老者。
    自称姓白,村人都叫他白老拐。
    白老拐侧身睡著,呼吸均匀,仿佛屋里这两个亡命之徒不过是寻常访客。
    陈建国不信。
    他闯荡这些年,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
    这老头要么是真傻,要么是……
    另有所图。
    “水……”
    陈建军在昏迷中呻吟,额头滚烫。
    陈建国立刻从墙角水缸里舀了半碗凉水,扶起弟弟,小心餵下。
    水顺著陈建军乾裂的嘴唇流进去些许,更多地洒在了破旧的被褥上。
    白老拐翻了个身,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他今夜若能退烧,命就保住了。若是不能……明日一早,我送你们出山。”
    “你要报官?”
    陈建国的声音骤然冰冷,手已握紧柴刀。
    “报官?”
    白老拐坐起身,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我若想报官,你二人现在已经进去了。”
    陈建国沉默。
    这老头说得对。
    这村子虽偏僻,但並非与世隔绝。
    白天他们闯入时,院里的老狗叫过几声,隔壁隱约有人声。
    若老头真想告发,只需趁夜溜出去喊一嗓子。
    “那你为何帮我们?”
    陈建国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煤油灯被重新点燃。
    昏黄的光晕中,白老拐的脸显得格外苍老,沟壑般的皱纹里刻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下炕走到灶台边,拨开灰烬,添了几根柴,架上药罐。
    “我年轻时,”
    白老拐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也在外边闯荡过。那会儿是赤脚医生,跟著医疗队走遍了半个省。治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县里给我发过奖状,上过报纸,戴过大红花。”
    药罐开始冒出热气,草药的苦涩气味瀰漫开来。
    “后来呢?”
    陈建国不由自主地问。
    “后来?”
    白老拐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后来运动来了。说我父亲是地主,虽然早死了,但我是黑五类子弟。说我用草药害人,是封建余毒。奖状被撕了,大红花被踩烂了,我被关了三个月牛棚,肋骨断了三根。”
    他用布垫著手,將滚烫的药汁倒进粗瓷碗里。
    “放凉些再给他喝。清热解毒的,能压住邪火。”
    陈建国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看看白老拐。
    “你不怕我下毒?”
    白老拐反问。
    陈建国摇摇头.
    “你要害我们,不用这么麻烦。”
    “是啊,不用这么麻烦。”
    白老拐將药碗放在炕沿,自己坐回角落的矮凳上.
    “所以我帮你,也不是因为怕你。我活了六十八年,该见的都见了,该死的也早该死过几回了。只是看著你们兄弟,想起些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建国脸上.
    “你弟弟的伤,我能治。但那条腿,就算保住,以后也得跛。脛骨断了,又在山林里耽搁太久,筋肉坏死了一部分,接不回去了。能走路,已是万幸。”
    陈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跛足。
    弟弟才二十出头,往后几十年都要拖著一条残腿。
    “总比没了强。”
    他最终哑声道。
    “是这个理。”
    白老拐点头。
    “人活著,比什么都强。你们兄弟俩犯了什么事,我不问。这世道……”
    他没说完,但陈建国听懂了未尽之言。
    天亮时,陈建军的高烧奇蹟般退了。
    虽然人还虚弱,但眼神清明了些,能认出哥哥,也能喝下大半碗米粥。
    白老拐检查了伤口,脓血已止,肿胀稍消,只是那截小腿的顏色依然青紫得嚇人。
    “还得再清一次腐肉。”
    白老拐说.
    “这次会更疼,你得忍住。”
    陈建军看著自己那条丑陋的腿,眼中闪过绝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次清创比第一次更艰难。
    腐肉已深入肌理,白老拐不得不將坏死的组织一点点剔除。
    陈建军咬碎了嘴里塞的布条,汗水浸透了身下的草蓆,但自始至终没喊一声。
    清创完毕,敷上新捣的草药,重新包扎。
    “接下来一个月,不能下地。”
    白老拐嘱咐。
    “我每日换药,你若能熬过感染关,这腿就算保住了。”
    日子在深山里慢慢流淌。
    陈建国白天帮白老拐劈柴、挑水、採药,夜里守著自己兄弟,警惕著一切风吹草动。
    村里偶尔有人来串门,多是些求医问药的乡邻。
    白老拐只说是远房侄孙上山採药摔断了腿,在此养伤。
    山里人淳朴,也不多问。
    一个月后,陈建军第一次尝试下地。
    他扶著墙壁,拖著那条僵直的左腿,一步一挪,额头上青筋暴起。
    走了不到十步,便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慢慢来。”
    白老拐蹲下身,按摩著他萎缩的小腿肌肉.
    “筋脉还没通,得一点点练。”
    陈建国默默看著,心中那点侥倖彻底熄灭。
    弟弟真的跛了,往后一生都要这样行走。
    夜深人静时,陈建军会盯著房梁发呆,眼神空洞。
    陈建国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李晓云,想那个本该属於他的、正常的人生,想父亲冷酷的脸。
    “哥,”
    有一天夜里,陈建军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我恨他们。”
    “我知道。”
    陈建国坐在炕边,磨著那把已不再用来威胁任何人的柴刀。
    “如果不是李晓云那个贱人,我不会放那把火。如果不是爹那么狠心把我们送进去,我们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如果不是……”
    陈建军的声音颤抖起来.
    “哥,我这辈子毁了。”
    陈建国停下动作,看著弟弟扭曲的脸。
    那里面有恨,有不甘,有绝望。。
    “毁了也得活。”
    陈建国一字一顿道.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认命。你恨他们,那就记著这恨。恨能让人咬牙活下去。”
    陈建军转过脸,黑暗中,兄弟俩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要报仇。”
    陈建军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决绝。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缓缓点头。
    几天后,白老拐进了一趟山外的集镇,回来时带了些盐巴、煤油,还有几张泛黄的纸。
    “看看这个。”
    他將其中一张纸递给陈建国。
    那是一份户籍证明的抄件,字跡模糊,纸张发脆。
    上面写著:陈大山,男,生於1949年7月,原籍青山县大柳树村,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1978年迁至本县黑石沟村……
    “这是?”
    陈建国不解。
    “三年前,黑石沟遭了山洪,半个村子没了。这个陈大山被埋在了泥石流下面,尸首都没找全。”
    白老拐缓缓道.
    “他在村里是个独户,没亲没故,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村里报上去,销了户,这事就算完了。”
    陈建国的心跳开始加速。
    “年龄、相貌,都跟你差不多。关键是,这人老实巴交,一辈子没出过山,连张照片都没留下。认识他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白老拐看著他。
    “你想用这个身份,活下来吗?”
    陈建国喉咙发乾。
    “为什么帮我到这个地步?”
    白老拐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一个褪色的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生锈的像章,还有一张黑白合影。
    照片上是十几个年轻人,穿著白大褂,意气风发。
    站在最中间的,是个眉眼清秀的青年,依稀能看出白老拐年轻时的影子。
    “这张照片上的人,”
    白老拐的手指抚过那些模糊的脸庞.
    “一半死在了牛棚里,一半散了,不知下落。我逃进这深山,一躲就是十几年。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当年没逃,是跟著他们一起死了痛快,还是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更痛快?”
    他收起照片,重新包好。
    “我不知道你们犯了什么事,但你们还年轻。我老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们……或许还能有条活路。就当我这个老头子,最后做件积德的事。”
    陈建国接过那张户籍抄件,纸张在手中微微发颤。
    “陈大山……”
    他念著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人生。
    “你弟弟的腿,在过段日子就能走利索了,但跛足是改不了的。我可以跟村里人说,他是你堂弟,叫陈小山,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落下的残疾。”
    白老拐道。
    “黑石沟那边,我有个老相识,能帮忙把户籍重新『激活』。但往后,你们就得真把自己当陈大山、陈小山了。陈建国、陈建军,这两个人,从今天起,死了。”
    陈建国闭上眼睛。
    死了。
    也好。
    那个陈建国,本来就该死在山林里,死在追兵的枪下,死在绝望的逃亡路上。
    “我答应。”
    他睁开眼,目光已变得沉静。
    一个月后。
    陈建国,现在该叫陈大山了。
    跟著白老拐去了三十里外的黑石沟。
    那是个比白老拐的村子更偏僻的山坳,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大多是从前山洪后搬回来的,或是后来迁入的,彼此並不熟稔。
    白老拐找的是村里的老支书,姓赵,是个六十多岁的乾瘦老头,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
    两人在屋里嘀咕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赵支书拍拍陈大山的肩膀。
    “大山啊,回来了就好。你那老屋塌了,村里在东头给你腾了间空房,先將就著住。等有钱了,自己拾掇拾掇。”
    就这样,陈大山在黑石沟落了脚。
    那间“空房”其实是废弃的羊圈,四面漏风,屋顶塌了半边。
    但陈大山不在乎。
    他带著弟弟陈小山在这里落户。
    陈小山的腿一天天好起来。
    他能掛著木棍在院里走动了,虽然每一步都拖著左腿,身体歪向一侧,但至少不用整天躺在炕上。
    他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看著哥哥忙进忙出,眼神阴鬱。
    不久后,山货下来了。
    木耳、蘑菇、蕨菜、竹笋……黑石沟別的没有,就是山货多。
    陈大山看准了这个机会。
    他找到赵支书,说自己想收点山货,运到山外卖。
    “你能行?”
    赵支书怀疑地看著他.
    “山外那些贩子,精著呢。你一个山里汉子,別让人骗了。”
    陈大山笑笑,露出白老拐教他的那种憨厚表情。
    “试试唄。反正本钱小,赔了也就几顿饭钱。”
    他从白老拐那里借了二十块钱。
    这是老头全部的积蓄了。
    开始了第一次收购。
    他价格给得公道,秤也足,很快就收满了两个大背篓。
    然后,他背著这两百多斤山货,走了整整一天山路,到了最近的公社集市。
    集市上的贩子果然欺生,压价压得厉害。
    陈大山不爭不吵,只是默默將货摆开,用清水將木耳、蘑菇喷得水灵灵的,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价格他咬死不松,但买得多,他会悄悄多抓一把。
    第一天,他只卖掉一半。
    晚上,他就在集市边的屋檐下蜷了一夜。
    第二天继续卖。
    到第三天下午,背篓终於空了。
    他数了数钱,除去本钱,净赚了八块三毛。
    八块三毛。
    不多。
    但这是陈大山自己本事赚的第一笔乾净钱。
    他买了半斤盐、一包火柴、两包经济烟。
    剩下的钱,他小心地包在油纸里,贴身藏著。
    回村的路上,他在山溪边停下,看著水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因为日晒和劳累变得黝黑粗糙,鬍子拉碴,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属於山里人的木訥。
    陈建国,那个曾经在四九城混跡、在监狱里挣扎、在山林中逃亡的男人,正在一点点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陈大山,一个沉默、勤快、有点小精明的山货贩子。
    “这样也好。”
    他对著水中的倒影,低声说。
    第一次的成功给了陈大山信心。
    他开始频繁往返於黑石沟和山外。
    收购的范围也从本村扩大到附近几个村子。
    他很快发现,山里人朴实,但也被那些二道贩子坑怕了,寧可低价卖给熟悉的贩子,也不愿冒险卖给生人。
    陈大山改变策略。
    他不再只收乾货,也开始收鲜货.
    刚摘的蘑菇、新挖的竹笋、带著露水的蕨菜。
    这些鲜货卖不上价,还容易坏,但他看中的是另一个市场。
    公社的机关食堂、国营饭店、乃至县城的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