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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2章

    这些时日,他早已將睡眠换作了吐纳调息,周而復始,躯壳仿佛历经淬炼,筋骨间涌动的力量与往日已不可同日而语。
    即便此刻直面枪口,他亦有把握应对从容。
    待到修为再进一层,这副身躯便能超越顏瀚成那般境地。
    到那时,寻常火器恐怕再难近身,生死之间的主动权,將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天色渐渐亮起。
    杨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如常去中院洗漱,简单用过早饭,便出门往厂里去。
    研发部里,他刚拿起工具开始打磨零件,身后便传来了郭刚的声音。
    “杨玶!”
    “郭工,有事?”
    杨玶回头问道。
    “杨厂长方才往你那儿打电话没找著人,便转到我这儿了。
    让你得空去他办公室一趟。”
    郭刚说道。
    “好,我这就去。”
    杨玶利落地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衣角的金属碎屑,径直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不多时,他已坐在杨厂长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神色平静。
    杨厂长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杨玶,这趟来是给你送奖励的。
    上次你带出了八级钳工,我专门向大领导申请了表彰,现在批下来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杨玶面前。
    “两百块钱,还有一张自行车票。”
    杨玶接过时,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虽说之前提过奖励,但他並没敢真指望自行车票——这玩意儿稀罕得很,厂里多少主任都还蹬不上新车。
    要不是早前钓鱼从邓钢手里贏了一张,他大概也只能琢磨著淘辆二手货。
    “大领导亲自批的,他很看重你。”
    杨厂长的语气里带著提示。
    “谢谢厂长,也请您替我谢谢大领导。”
    杨玶立刻诚恳地说道。
    听出是大领导使了劲,他心里顿时瞭然。
    “別谢我,”
    杨厂长摆摆手,“下回见著大领导,你自己好好跟他道个谢。”
    “一定。”
    杨玶点头应下。
    “对了,”
    杨厂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大领导还让我问问,你在研发部学得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接触了不少新东西。”
    杨玶笑了笑,顺势透露,“最近正著手研究一种新电池,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出点成果。”
    他点到为止,没说具体方向——有些细节,该留还是得留著。
    “电池?”
    杨厂长微微一愣,表情认真了起来。
    杨玶离开没多久,便传出了著手新项目的消息,这份劲头倒是比那些靠著家世混日子的年轻人强上不少。
    若是电池真能研製成功,厂里完全可以增设一条专门的生產线。
    至於市场反响如何,眼下还不好说。
    “正是这样。”
    杨玶微微頷首。
    他心中早有盘算:待鋰电技术成熟,便顺势推出电动自行车。
    这东西实用,寻常百姓都用得上,不愁没有销路。
    “上面还给你安排了一项考核,明年开春就要参加工程师资格评定。
    你得提前准备,可不能辜负了这份期望。”
    杨厂长语气郑重。
    他不由得心生感慨,那位领导为了杨玶的前途,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提前把名报上,就是为了让这年轻人时刻不敢懈怠,务必一举通过。
    “您放心,这次考核我有把握。”
    杨玶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他原本也在琢磨怎么报名,如今领导一手操办,倒省了他不少周折。
    这份照拂,实在周到。
    他自然明白领导的深意:有了这个目標悬在眼前,他便不会鬆懈,更不会像研发部里某些子弟那样浑噩度日。
    这近乎督促自家孩子般的用心,让他感触颇深。
    “好,那你先回去忙吧。”
    杨厂长摆了摆手。
    该给的鼓励给了,该提点的话也说了,剩下的路,总归要他自己去走。
    杨玶应声告退。
    刚踏进研发部的大门,便听见曹大雨和宋子旭嗓门敞亮,正被一群人围著,说得眉飞色舞,不亦乐乎。
    “咳。”
    他轻轻清了清嗓子。
    杨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咳。
    眾人纷纷转过头来,齐声问候道:“杨师傅!”
    曹大雨和宋子旭的脸色同时变了变。
    他们急忙转过身,恭敬地喊了一声:“杨师傅!”
    “组长!”
    “开工。”
    杨玶只吐出两个字,便径直走向零件加工区。
    两人垂下肩膀,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大雨和子旭真是够受的。”
    “谁说不是呢?换我肯定不这么折腾,太磨人了。”
    “確实,要是每天都能閒著不干活,那才叫舒坦。”
    望著他们离开的背影,其他人低声议论起来。
    曹大雨和宋子旭听见这些话,心里却没有半点不快,反倒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参与的是足以载入史册的研製任务,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些人越是看不上眼,他们能独占的好处就越多。
    等未来鋰电源成功问世,眼前这些窃窃私语的同事,只怕连后悔都来不及。
    谁都渴望建功立业,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缘。
    如今跟定了杨玶,他们深信自己正走在这样的路上。
    “今天把功能件全部打磨完,后天回来就开始总装。”
    三人一进工作区,杨玶便开口道,“只要设备能转起来,鋰电源的试製就可以启动了。”
    明天是休息日,组装只能等到下周。
    “明白!”
    两人精神一振,立刻站到各自的操作台前,重新拾起打磨工具。
    杨玶也不再说话,专注地投入手中的活计。
    零件加工区內,只剩下机器规律的嗡鸣与三人忙碌的身影。
    午后三点半的光景,最后一件零件也打磨完成了。
    杨玶仔细检视一遍,確认无误,便吩咐两名助手將零件分门別类收整妥当,这才转身往车间方向去。
    晚些到车间倒也无妨——今日过来本也只是例行巡视。
    “杨师傅,名单备好了,您过目。”
    吕水田远远见他来了,赶忙拿起桌上几页纸迎上前。
    杨玶接过那叠名单。
    六张纸页上密麻麻列著钳工姓名与等级,约莫六七百人。
    他目光飞快扫过,从中勾出十六个名字——都是他暗中培养的心腹。
    至於其余人,便留给別的师傅去带吧。
    “吕主任,就这十六位,劳烦安排。”
    他將名单递迴去。
    “好嘞!”
    吕水田接过来略一看,见从一级到四级的钳工皆有,不由露出笑意,盼著这些人能在杨玶手下儘快成长,成为一车间今后的支柱。
    他另纸抄录了一份,递向杨玶確认:“杨玶,是这十六位没错吧?”
    “没错。”
    杨玶又看了一遍——確是自己的人,遂点头应道。
    “成,我这就安排。
    后天您回来时,他们就该在您机台附近上工了。”
    吕水田收好名单说道。
    “好。”
    杨玶简短应下,隨后去机台区转了一圈,便回到吕水田这边,閒坐喝茶。
    明日是休息日。
    高玥早同他说好,要跟周晓白一道去钓鱼,晌午吃顿饭,傍晚再回大院去。
    杨玶放下自行车,在巷口站了片刻。
    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留著夜雨的湿痕。
    他伸手向虚空一探,钓竿和马扎便稳稳落在掌心——这动作他做得从容,像从衣袋里取出手帕。
    得在高玥到之前先过去。
    他盘算著,车轮碾过积水,惊起墙头一只灰鸽。
    后海的喧譁隔著两条街就能听见。
    周日的人潮总是这样,卖菱角的小贩、租船的老汉、还有蹲在石栏边摆弄鱼线的少年,所有的声响混著水腥气扑面而来。
    杨玶推车穿过人群,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脸孔——没有他要找的。
    他在一棵老柳树下支好马扎,钓竿斜靠在石栏上,铅坠悬在水面一寸之处,不动。
    “杨同志!”
    他转过头。
    邓钢正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那根竹钓竿被太阳晒得发亮,脸上那种紧绷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鬆弛的笑意,像解开了什么结。
    “难得见您周日出来。”
    邓钢在他旁边蹲下,从布兜里摸出烟盒,“上回听您说完那些话,我想了整宿。”
    杨玶接过烟,没点燃,只在指间慢慢转著。”钓鱼这事,本就不该分什么日子。”
    他说得轻,目光却飘向远处拱桥——两个姑娘的身影刚出现在桥头,一个穿浅蓝衬衫,一个扎著马尾辫,正朝这边挥手。
    邓钢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瞭然地笑笑:“那我就不打扰了。
    改天,咱再好好比一场。”
    他起身时,杨玶瞥见他裤脚沾著草屑,鞋帮还有未乾的泥——这人怕是天没亮就出门了,也许先去郊外转了转,才绕到后海来。
    有些改变是悄悄发生的,像水渗进砖缝,不见痕跡,却能让墙根生出青苔。
    高玥和周晓白走近时,杨玶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把烟別在耳后,从马扎旁拎起水桶:“今天水位比上周低了二指。”
    “刚才路上看见卖炸糕的。”
    高玥把帆布包放在石栏上,从里面掏出油纸包,“给你带了两个,还是豆沙馅的。”
    周晓白蹲下身繫鞋带,马尾辫从肩头滑落。
    她抬头时眼睛弯著:“邓钢同志今天气色真好。
    上个月见他,还愁眉苦脸的。”
    杨玶接过温热的炸糕,纸上的油渍慢慢晕开。
    他咬了一口,甜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混著后海的风里那股水草气味。
    远处有船夫在吆喝,桨声欸乃,惊起水面一串细碎的银光。
    “人总要找点惦记的事。”
    他说著,把钓线拋进粼粼波光里。
    铅坠下沉时拖出的涟漪,一圈圈盪开,碰碎了倒映在湖面上的云影。
    杨玶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邓钢走近几步,试探著问:“杨先生,今儿个我在您边上拋两竿,您看方便吗?”
    “隨意。”
    杨玶答得乾脆。
    他並不介意身旁有人看著。
    无论周遭多嘈杂,环境多刁钻,只要有鱼影游过,他就有把握让它上鉤——这便是他的底气。
    “那先谢过杨先生了,”
    邓钢语气诚恳,“一会儿钓上来的,分您一半。”
    他心底觉得,能在杨玶身旁观摩,已是难得的机会。
    “不必,”
    杨玶摆了摆手,“想吃鱼,我自己动手就是。
    要多少,便有多少。”
    这话並非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