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黑暗之触
隨著亡灵、虚空、荒古三方大战浓度不断上升，一些原本一旁安静观战的势力也在蠢蠢欲动，尤其是以混沌海为首的势力们！
眼见亡灵一族已经攻下不下於十个小千级世界，吃得满嘴流油！
谁不想乘机分一杯羹呢？
然而，更深层次的躁动还在蕴养中……
幽冥大千世界，这个曾经在远古时期就镇压诸天的恐怖存在，无数纪元中统治无数角落的庞大势力中心，如今已是一片衰败景象。
曾经繚绕整片天地的幽冥魔气稀薄如纱，原本悬浮於虚空中的七十二座幽冥魔山，如今只剩下三十九座还在勉强运转。
其余三十三座，要么被击碎成漂浮的陨石带，要么魔脉断绝，沦为死寂的岩石。
中央的幽冥神殿，这座耗费三纪元时间、以九幽玄铁与亿万生灵血魂浇筑而成的宏伟建筑，表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
最深处那道横贯整个主殿的刀痕，是六个月前“荒古至尊追杀团”首领——神狱四巨头之一的君临至尊留下的印记。
那一刀，不仅斩杀了七位幽冥护法，更差点將整个幽冥世界的核心法则劈开。
此刻，神殿之內，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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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根支撑穹顶的幽冥魔柱上，原本燃烧的九幽魔火此刻只剩零星几点蓝光，勉强照亮殿中景象。
地面上，暗红色的血渍已经渗入黑曜石地板深处，无论怎样清洗都留下斑驳痕跡——那是战死者的血，也是逃亡者的泪。
大殿中央，巨大的阴影盘踞。
那是九头龙蛇皇的本体——绵延三千丈的漆黑蛇躯盘成九圈，每一圈都如同一座小型山脉。蛇躯上覆盖的鳞片大如门板，边缘泛著金属般的冷光，但仔细看去，不少鳞片已经开裂、翻卷，甚至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嫩红皮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九颗狰狞的龙首。
九颗头颅形態各异！
有的似真龙威严！
有的如魔龙凶戾！
有的若鬼龙阴森！
有的如謫仙美幻…
但此刻，其中四颗头颅明显不同——它们的鳞片顏色更浅、质地更软，龙角也短了一截，眼神中少了其他五颗头颅的沧桑，多了几分新生稚嫩。
那是六个月前那场惨烈逃亡战中，九头龙蛇皇为掩护整个幽冥世界遁入虚空深处，不得不施展“九首轮迴秘法”，自爆四颗头颅换来的代价。
每一颗头颅的自爆，都相当於一位顶级至尊的全力一击。
四爆齐发，生生震退了由七位荒古至尊组成的追杀团，却也让九头龙蛇皇元气大伤，实力从巔峰时期的“无上至尊境大圆满”跌落至“无上至尊境中期”，且根基受损，若无天大机缘，终生怕再难寸进。
“大人……”
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说话的是“影魔”一族残存的长老，影无痕。
这位曾经在荒古世界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刺杀大师，此刻却佝僂著身躯，原本凝实如实质的阴影之躯，此刻稀薄得几乎透明——他在那场追杀战中，为掩护族人撤退，硬抗了一名高级至尊的“大日如来印”一击，本源被打散了三分之一。
“虚空一族的使者……又传讯了。”
影无痕手中托著一枚不断变换形状的虚空符文，符文表面流转著不属於这个世界法则的奇异光泽。
“这是三天內的第七次传讯。虚空皇族开出的条件……又加了。”
大殿中，原本低垂著头颅的各方残部首脑，此刻纷纷抬起头。
“又加了条件？”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血咒教”教主血冥子。这位以诅咒之术闻名荒古世界的老魔头，此刻半边身子都缠绕著绷带，绷带下渗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脓液。他被荒古“天机阁”阁主以“大因果神咒”重伤，每时每刻都在承受万咒噬心之苦。
“上次的条件已经是『虚空外族二等身份』，享有三个小千级世界的自治权，每年可从虚空宝库领取足以供养一位中级至尊的资源……”
血冥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隨即被痛苦扭曲！
“这次又加了什么？”
影无痕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
殿中聚集的，是幽冥大千世界最后的精华，也是最后的悲哀：
左边，是“万毒窟”的残部，窟主毒姥姥在逃亡途中为阻追兵，以身化万里毒瘴，如今只剩她孙女毒娘子带著三百族人苟延残喘；
右边，是“尸鬼道”的传承者，道主已被人族至尊以“金刚伏魔神通”炼化，现在主事的是其大弟子尸无心，麾下殭尸、骷髏十不存三；
前排，是“魅魔宫”的倖存者，宫主魅三千被龙族至尊以“斩龙剑”斩断七情六慾，如今痴痴傻傻，全靠几位长老维持；
后排，还有“噬魂宗”、“暗影神殿”、“罪恶殿堂”等二十余个黑暗组织残部，个个带伤，人人悽惶。
六个月前，幽冥之神勾结虚空、亡灵、混沌三族！试图献祭荒古本源星域的计划败露，荒古百族震怒，组成“討逆联军”与“至尊追杀团”，对幽冥大千世界及其麾下所有黑暗组织发动雷霆清扫。
那一战，持续了整整四十九天。
幽冥大千世界外围的七十二附属世界全部沦陷，其中三十八个被彻底净化，三十四个被荒古各族瓜分。核心的幽冥世界虽然在九头龙蛇皇拼死抵抗下保全，但也付出惨重代价：
幽冥大魔神战死，九位幽冥至尊陨落六位，亿万黑暗子民死伤超过七成。
如今的幽冥大千世界，就像一条被打断脊樑的毒蛇，蜷缩在虚空深处，靠著九头龙蛇皇以四首为代价施展的“虚空迷踪大阵”隱藏行跡，苟延残喘。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荒古百族不会放过他们。那些至尊大能们，此刻必然在推演天机、搜索虚空，迟早会找到这里。
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將是彻底灭绝。
“虚空皇族这次的条件……”
影无痕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提升为『虚空外族一等身份』，享有6座小千级世界或者一座大千级世界的完全自治权。每年资源供给提升到足以供养三位中级至尊。並且……”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並且承诺，只要我们在接下来的『荒古-虚空-亡灵三方混战』中表现出色，可赐予『虚空皇族附庸』身份，享有进入『虚空圣殿』修行的名额，甚至有资格……参悟虚空一族的至高秘典《虚空永恆经》。”
“嘶——”
大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几位老魔头，此刻也勐地睁开了眼睛。
《虚空永恆经》！那可是虚空一族镇压气运的至高宝典！传闻中，参悟此经，有窥探永恆境界的可能！
“还有……”
影无痕继续道：
“虚空皇族承诺，如果我们同意合作，將立刻派遣九位虚空至尊前来，协助我们稳固幽冥世界，並布下『虚空遮掩大阵』，確保荒古百族在未来百年內，无法推算出我们的確切位置。”
条件，丰厚得令人髮指。
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
短暂的寂静后，大殿中炸开了锅。
“答应！必须答应！”
第一个跳起来的是“噬魂宗”现任宗主魂厉。这位以吞噬灵魂修炼的魔头，此刻双眼通红！
“我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继续躲在这里，迟早被荒古那些偽君子找到，到时候全族皆灭，传承断绝！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魂厉宗主说得对！”
尸鬼道的尸无心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
“我们如今这模样，连像样的修炼资源都没有。我尸鬼道三万弟子，如今只剩八百，其中还有三百是因缺乏阴气供养，快要退化成普通行尸的！再这样下去，不用荒古来剿，我们自己就灭了！”
“可是……”
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是“暗影神殿”的暗影大祭司。这位老祭司已经活了三个纪元，见证了幽冥世界从崛起到鼎盛再到如今的衰败！
“虚空一族……可信吗？史记中，在远古时代，他们当年与伟大的幽冥之神合作，结果关键时刻却抽身而退，眼睁睁看著伟大幽冥之神围殴战死。与这样的盟友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
“暗影老头，你糊涂了！”
血冥子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牵动伤势，疼得齜牙咧嘴，但眼中的疯狂不减！
“此一时彼一时！当年伟大的幽冥之神是想借虚空之力称霸整个远古，自然被其余大魔神群而攻之。但如今我们是什么？丧家之犬！虚空皇族愿意开出这样的条件，不是因为我们有多重要，而是因为我们有利用价值——我们对荒古的仇恨，我们对荒古百族的了解，我们在荒古內部可能还残存的关係网！”
他挣扎著站起来，环视眾人：
“诸位，清醒一点吧！我们已经没有资格谈『与虎谋皮』了！我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要么被荒古切碎，要么……把自己卖给虚空，换取一线生机！曾我们还有利用价值！”
“血冥子道友所言极是。”
一个柔媚却带著悽然的声音响起，是魅魔宫大长老魅九娘。她轻轻抚摸著怀中痴傻的宫主魅三千的头髮！
“我魅魔宫传承三个纪元，歷代宫主皆以魅术纵横天下，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宫主她……被龙族的禁咒“斩龙剑”斩断了七情六慾，如今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这仇，必须报！”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
“荒古百族，口口声声正道苍生，可他们剿杀我黑暗子民时，何曾手软过？那些附属世界的亿万生灵，他们中有多少是真正该死的？不过是因为当年黑暗年代遗留下来的问题？他们当时满嘴仁义道德，为了延续荒古的火种，允许我们的先辈研究和创造各种禁术创造，允许跨种族培养新品种，还有各种允许修炼黑暗、邪门的功法，为的就是抗击亡灵一族，为整个荒古一脉留的一线生机，现在好了，事后翻脸不认人了，我们甚至被打成邪魔外道，赶尽杀绝！此仇不共戴天！”
这番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当年黑暗年代，何其惨烈血腥？连生存都是渴望，谈何人伦道德？
但是现在被秋后算帐，甚至是掩饰当年的行为！
谁服？
黑暗种族何辜？
一时间，殿中群情激愤。
“没错！我万毒窟三百弟子，在逃亡途中被『药王谷』那群偽君子以『净化』之名，活活炼成药渣！此仇必报！”
“我罪恶殿堂的『七宗罪传承』，被光明神族污衊为邪道，强行夺走四部，剩余三部也残缺不全！此恨难消！”
“还有我噬魂宗……”
“我暗影神殿……”
一个个血泪控诉，让大殿中的仇恨之火越烧越旺。
影无痕看著这一幕，心中嘆息。
他知道，这些仇恨都是真的。
当年黑暗年代，別说是非对错，甚至是道德底线都突破了十八层！
现在荒古百族在清剿黑暗势力时，確实存在扩大化、极端化的问题。
图的就是想抹去当年“错误的”决定！
你杀我，我杀你！连绵数十万年！
导致不少只是修炼了偏门功法的修士，甚至只是生活在黑暗势力范围內的普通生灵，都遭到了无差別清洗。
但这个问题又能怪谁呢？
亡灵一族称霸的黑暗年代，先辈们为了活下去，又何尝不是被迫互相廝杀、血祭生灵，图的就是为了爭取一线之机？
这世间的恩怨，早就纠缠成了一团乱麻，分不清谁对谁错，只剩你死我活。
“诸位，静一静。”
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
眾人望去，说话的是坐在大殿角落的一位灰袍老者——天残老人。他不是黑暗组织的人，而是幽冥大魔神当年重金聘请的客卿，擅长推演天机、布阵炼器。
幽冥大魔神战死后，他本可以离开，却选择留下，协助九头龙蛇皇稳定局面。
“天残前辈有何高见？”
影无痕恭敬问道。
天残老人缓缓起身，他的身形枯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迷雾。
“老朽不才，在诸位爭论时，暗中起了一卦。”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幅虚幻的卦象：上为离火，下为坎水，水火未济，此卦象显示，若我们选择与虚空合作，参与三方混战，则前路坎坷，危机重重！”
他环视眾人，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虚空一族开出的条件固然诱人，但诸位不妨想想，他们为何如此大方？无非是要我们当马前卒、炮灰而已。荒古、虚空、亡灵三方混战，那是何等层次的廝杀？连至尊都陨落如雨。我们这点残兵败將参与进去，能活下来几人？更別说还有那些没下场参战的势力！”
大殿中，一部分人陷入了沉思。
天残老人继续道：“再者，虚空皇族承诺的『虚空遮掩大阵』，確实能保我们百年安寧。但百年之后呢？若我们在三方混战中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那百年安寧又有何用？若我们侥倖存活，但实力大损，届时虚空一族还会履行承诺吗？恐怕……免鸟尽，良弓藏。”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一些被仇恨和贪婪冲昏头脑的人清醒了几分。
“那天残前辈的意思是……我们拒绝？”
血冥子不甘心地问。
“非也。”
天残老人摇头！
“老朽只是將利弊分析清楚。选择权，在龙蛇皇大人手中，也在诸位手中。老朽只是提醒诸位——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做好承担最坏后果的准备。”
他重新坐下，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中央那盘踞的庞然大物。
九头龙蛇皇，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它的九颗头颅，十八只血红色的龙瞳，注视著殿中的一切，也注视著殿外那残破的幽冥世界。
……
九头龙蛇皇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覆盖整个幽冥大千世界。
它“看”到了：
在东北角的“怨魂谷”，数以百万计的幽冥子民残魂在哀嚎。他们肉身已灭，魂魄残缺，连转世投胎都做不到，只能在这片阴地中承受永恆的痛苦；
在西南方的“血池”，曾经用来修炼魔功的宝地，如今池水乾涸，池底堆积著无数因资源匱乏而互相残杀留下的白骨；
在中部的“幽冥王城”，原本居住著三千万黑暗生灵的宏伟城池，如今十室九空，侥倖活下来的人，也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失去了所有希望；
在虚空边缘，那层由它四颗头颅自爆换来的“虚空迷踪大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最多再有三个月，就会彻底失效。到时候，幽冥世界將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暴露在荒古百族的视线中。
它还“听”到了：
一个年幼的影魔孩童在问母亲：“娘，我们为什么要躲在这里？我想回原来的家，那里有会发光的花……”
一个年迈的尸鬼道长老在低声嘱咐弟子：“若老朽坐化，便將我的尸身炼成铁尸，还能为宗门再战一次……”
一群魅魔少女在偷偷哭泣：“宫主她……还能恢復吗？没有了宫主，我们魅魔宫还是魅魔宫吗？”
这些景象，这些声音，如同无数根针，刺在九头龙蛇皇的心上。
不，它没有心。
当初被清算的时候，它的心已经被毁，现在这一颗是人造心！
这是一颗“幽冥核心”，那是它修炼了七个纪元凝聚出的力量源泉。
但此刻，那颗核心却在隱隱作痛。
九头龙蛇皇，並非天生黑暗。
在遥远的第二纪元，它只是一条诞生於“万龙渊”的普通黑蛇，因缘际会吞噬了一颗坠落的“龙珠”，才开启了灵智，踏上了修炼之路。
它曾是龙族的一员，虽然因为血脉不纯而备受歧视，但也曾为龙族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
直到那场变故。
第三纪元末期，“万龙渊”爆发內乱，九头龙蛇皇因站错队，被胜利一方清算！
最终，它被剥夺龙籍，打碎龙心，抽离龙魂，差点形神俱灭。
是幽冥大魔神救了它。
那个被荒古百族视为最大魔头的男人，在它最绝望的时候，將它带回幽冥大千世界，以幽冥本源为它重塑身躯，甚至不惜损耗自身修为，助它凝练出九颗龙首，成就“九头龙蛇”之身。
这才有了让整个荒古九山八海十方无量世界闻风丧胆的不死九头龙蛇皇！
从那时起，它就发誓，此生追隨幽冥大魔神，至死不渝。
它也的確做到了。
七个纪元来，它为地下黑暗组织南征北战，从一个普通战將成长为幽冥世界第二號人物。它见证了幽冥世界的崛起、鼎盛，也参与了那些被荒古百族唾骂的唤醒计划。
它从不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但也从不认为自己完全是邪恶的。
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善恶。
荒古百族標榜正道，可他们当初在黑暗年代的诸多决定，导致后续的一系列严重后果，谁又拍著胸口说负责？
荒古分裂根源，由黑暗年代之始！
何况，他们內部的门派倾轧、资源爭夺、种族歧视，又何尝少了？
黑暗势力行事狠辣，可他们至少对內部成员护短，对追隨者给予庇护，不像某些正道宗门，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齷齪不堪。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幽冥大魔神战死了。
伟大的幽冥之神逆转时空长河归来失败！
地下黑暗组织失去了靠山，失去了庇护，现在只能任人宰割！
那个给予它新生、带领它走上巔峰的男人，死在了“毁灭之神”的手中，形神俱灭，连一点真灵都没能留下。
它一具分身当时就在现场。
它看到幽冥大魔神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它一眼，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它读懂了唇语：
“活下去，带著大家……活下去。”
所以它自爆四首，所以它拼死掩护幽冥世界逃亡，所以它此刻坐在这里，承受著所有的压力与抉择。
活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如太古神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殿中的爭吵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九头龙蛇皇身上。
这位幽冥世界如今的最高主宰，必须做出决定。
继续躲藏，还是投靠虚空？
选择前者，看似稳妥，实则是慢性死亡。资源匱乏、士气低落、追兵迟早会来，到时候连拼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
选择后者，看似危险，却有一线生机。虽然大概率会成为虚空一族的棋子、炮灰，但至少有机会在乱局中搏出一条生路，甚至……报仇雪恨。
九头龙蛇皇的九颗头颅，缓缓转动。
新生四首的眼神中，带著跃跃欲试的衝动——它们诞生於绝境，继承了本体的求生本能，倾向於冒险一搏。
古老五首的眼神，则更加复杂——它们经歷了太多，见证了幽冥大魔神的陨落，也见识过虚空一族的反覆无常，更清楚荒古百族的底蕴有多深。
意见，在它的意识中分裂、碰撞。
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匯聚成一个问题：
如果幽冥大魔神还在，他会怎么选？
九头龙蛇皇闭上十八只眼睛。
它回想起幽冥大魔神生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那个男人，从来不是一个愿意苟且偷生的人。他行事疯狂、不择手段，但他有一个原则——对自己人，护短到底。
如果他还活著，面对今天的局面，他会怎么做？
九头龙蛇皇勐地睁开所有眼睛。
十八道血光，照亮了整个幽冥神殿。
它知道了。
“诸位。”
低沉、沙哑，却蕴含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九颗龙首同时发出，在大殿中迴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本皇，已有决断。”
九头龙蛇皇缓缓抬起那颗最中央、最古老的主首，龙瞳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天残老人的卦象没错，与虚空合作，確是危险重重，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血冥子等人脸色一变。
“但是——”
龙蛇皇的声音陡然转厉：
“若不合作，我等便是『瓮中之鱉，坐以待毙』！百年之后，大阵消散，荒古至尊降临，届时我等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引颈就戮！”
它的龙瞳中，燃烧起熊熊火焰：
“幽冥大魔神陨落前，留给本皇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但怎么活？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角落，苟延残喘，眼睁睁看著子民因资源匱乏而自相残杀，看著传承因后继无人而断绝，那叫活吗？”
“那不叫活，那叫等死！”
九头龙蛇皇庞大的身躯缓缓舒展，恐怖的威压瀰漫开来，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本皇选择，与虚空合作。”
“但不是做他们的狗，不是当他们的炮灰！”
主首昂起，龙吟震天：
“我们要做的是——在接下来的三方混战中，展现我们的价值，打出我们的威风！让虚空一族看到，我们虽然残了，但骨子里的狠劲还在！让荒古百族知道，逼急了的丧家之犬，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肉！”
“我们要藉此机会，掠夺资源，恢復元气，重振幽冥！”
“我们要让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子民，在九泉之下能够瞑目——他们的仇，我们没忘！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哪怕最终……我们全都战死沙场，那也好过在这里窝囊地腐烂！”
龙蛇皇的声音，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沉寂。
然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回应：
“愿隨龙蛇皇大人，死战到底！”
血冥子第一个跪下，眼中不再有痛苦，只有疯狂的战意。
“死战到底！”
影无痕第二个跪下，阴影之躯猛地凝实了几分。
“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无论先前持什么意见，此刻都跪伏在地，声音匯聚成滚滚雷霆，震得幽冥神殿都在颤抖。
就连天残老人，也缓缓起身，对著九头龙蛇皇深深一揖：
“老朽……愿尽绵薄之力。”
九头龙蛇皇的九颗头颅，同时扬起，发出震彻虚空的龙吟。
“好！”
“既然如此，影无痕——”
“属下在！”
“回復虚空使者：幽冥大千世界，同意合作。但条件要改：一等外族身份不变，但自治世界要增加到十二个小千级世界或者三个大千级世界。每年资源供给提升到足以供养五位中级至尊。此外，虚空必须立刻派遣十五位至尊前来助阵，並立刻布置遮掩大阵。”
影无痕眼睛一亮：
“大人英明！这是要坐地起价？”
“不。”
九头龙蛇皇的龙瞳中闪过一丝深邃！
“这是要告诉虚空——我们虽然落难，但还没到任人拿捏的地步。想要我们卖命，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
它顿了顿，继续道：
“另外，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幽冥大千世界进入『战爭状態』。所有资源统一调配，所有战力重新整编。开启『幽冥秘库』最后三层，取出所有储备，分发下去——告诉所有人，要么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搏出一条生路，要么……就一起死在衝锋的路上！”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整个幽冥世界如同精密的战爭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九头龙蛇皇盘踞在神殿中央，十八只龙瞳望向虚空深处，仿佛穿透了无尽距离，看到了那场即將到来的、席捲荒古、虚空、亡灵三方的惊天混战。
“幽冥大人……”
它的主首低声呢喃，声音中带著无尽的怀念与决绝。
“您未走完的路，属下……替您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这幽冥世界的最后余火，绝不会……就此熄灭。”
虚空深处，暗流涌动。
黑暗之触，即將到来。
而幽冥大千世界这艘残破的巨舰，在九头龙蛇皇的执掌下，调转船头，向著那最危险的惊涛骇浪，全速驶去。
生，或死。
荣耀，或毁灭。
皆在此一搏。
眼见亡灵一族已经攻下不下於十个小千级世界，吃得满嘴流油！
谁不想乘机分一杯羹呢？
然而，更深层次的躁动还在蕴养中……
幽冥大千世界，这个曾经在远古时期就镇压诸天的恐怖存在，无数纪元中统治无数角落的庞大势力中心，如今已是一片衰败景象。
曾经繚绕整片天地的幽冥魔气稀薄如纱，原本悬浮於虚空中的七十二座幽冥魔山，如今只剩下三十九座还在勉强运转。
其余三十三座，要么被击碎成漂浮的陨石带，要么魔脉断绝，沦为死寂的岩石。
中央的幽冥神殿，这座耗费三纪元时间、以九幽玄铁与亿万生灵血魂浇筑而成的宏伟建筑，表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
最深处那道横贯整个主殿的刀痕，是六个月前“荒古至尊追杀团”首领——神狱四巨头之一的君临至尊留下的印记。
那一刀，不仅斩杀了七位幽冥护法，更差点將整个幽冥世界的核心法则劈开。
此刻，神殿之內，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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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根支撑穹顶的幽冥魔柱上，原本燃烧的九幽魔火此刻只剩零星几点蓝光，勉强照亮殿中景象。
地面上，暗红色的血渍已经渗入黑曜石地板深处，无论怎样清洗都留下斑驳痕跡——那是战死者的血，也是逃亡者的泪。
大殿中央，巨大的阴影盘踞。
那是九头龙蛇皇的本体——绵延三千丈的漆黑蛇躯盘成九圈，每一圈都如同一座小型山脉。蛇躯上覆盖的鳞片大如门板，边缘泛著金属般的冷光，但仔细看去，不少鳞片已经开裂、翻卷，甚至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嫩红皮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九颗狰狞的龙首。
九颗头颅形態各异！
有的似真龙威严！
有的如魔龙凶戾！
有的若鬼龙阴森！
有的如謫仙美幻…
但此刻，其中四颗头颅明显不同——它们的鳞片顏色更浅、质地更软，龙角也短了一截，眼神中少了其他五颗头颅的沧桑，多了几分新生稚嫩。
那是六个月前那场惨烈逃亡战中，九头龙蛇皇为掩护整个幽冥世界遁入虚空深处，不得不施展“九首轮迴秘法”，自爆四颗头颅换来的代价。
每一颗头颅的自爆，都相当於一位顶级至尊的全力一击。
四爆齐发，生生震退了由七位荒古至尊组成的追杀团，却也让九头龙蛇皇元气大伤，实力从巔峰时期的“无上至尊境大圆满”跌落至“无上至尊境中期”，且根基受损，若无天大机缘，终生怕再难寸进。
“大人……”
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说话的是“影魔”一族残存的长老，影无痕。
这位曾经在荒古世界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刺杀大师，此刻却佝僂著身躯，原本凝实如实质的阴影之躯，此刻稀薄得几乎透明——他在那场追杀战中，为掩护族人撤退，硬抗了一名高级至尊的“大日如来印”一击，本源被打散了三分之一。
“虚空一族的使者……又传讯了。”
影无痕手中托著一枚不断变换形状的虚空符文，符文表面流转著不属於这个世界法则的奇异光泽。
“这是三天內的第七次传讯。虚空皇族开出的条件……又加了。”
大殿中，原本低垂著头颅的各方残部首脑，此刻纷纷抬起头。
“又加了条件？”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血咒教”教主血冥子。这位以诅咒之术闻名荒古世界的老魔头，此刻半边身子都缠绕著绷带，绷带下渗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脓液。他被荒古“天机阁”阁主以“大因果神咒”重伤，每时每刻都在承受万咒噬心之苦。
“上次的条件已经是『虚空外族二等身份』，享有三个小千级世界的自治权，每年可从虚空宝库领取足以供养一位中级至尊的资源……”
血冥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隨即被痛苦扭曲！
“这次又加了什么？”
影无痕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
殿中聚集的，是幽冥大千世界最后的精华，也是最后的悲哀：
左边，是“万毒窟”的残部，窟主毒姥姥在逃亡途中为阻追兵，以身化万里毒瘴，如今只剩她孙女毒娘子带著三百族人苟延残喘；
右边，是“尸鬼道”的传承者，道主已被人族至尊以“金刚伏魔神通”炼化，现在主事的是其大弟子尸无心，麾下殭尸、骷髏十不存三；
前排，是“魅魔宫”的倖存者，宫主魅三千被龙族至尊以“斩龙剑”斩断七情六慾，如今痴痴傻傻，全靠几位长老维持；
后排，还有“噬魂宗”、“暗影神殿”、“罪恶殿堂”等二十余个黑暗组织残部，个个带伤，人人悽惶。
六个月前，幽冥之神勾结虚空、亡灵、混沌三族！试图献祭荒古本源星域的计划败露，荒古百族震怒，组成“討逆联军”与“至尊追杀团”，对幽冥大千世界及其麾下所有黑暗组织发动雷霆清扫。
那一战，持续了整整四十九天。
幽冥大千世界外围的七十二附属世界全部沦陷，其中三十八个被彻底净化，三十四个被荒古各族瓜分。核心的幽冥世界虽然在九头龙蛇皇拼死抵抗下保全，但也付出惨重代价：
幽冥大魔神战死，九位幽冥至尊陨落六位，亿万黑暗子民死伤超过七成。
如今的幽冥大千世界，就像一条被打断脊樑的毒蛇，蜷缩在虚空深处，靠著九头龙蛇皇以四首为代价施展的“虚空迷踪大阵”隱藏行跡，苟延残喘。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荒古百族不会放过他们。那些至尊大能们，此刻必然在推演天机、搜索虚空，迟早会找到这里。
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將是彻底灭绝。
“虚空皇族这次的条件……”
影无痕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提升为『虚空外族一等身份』，享有6座小千级世界或者一座大千级世界的完全自治权。每年资源供给提升到足以供养三位中级至尊。並且……”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並且承诺，只要我们在接下来的『荒古-虚空-亡灵三方混战』中表现出色，可赐予『虚空皇族附庸』身份，享有进入『虚空圣殿』修行的名额，甚至有资格……参悟虚空一族的至高秘典《虚空永恆经》。”
“嘶——”
大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几位老魔头，此刻也勐地睁开了眼睛。
《虚空永恆经》！那可是虚空一族镇压气运的至高宝典！传闻中，参悟此经，有窥探永恆境界的可能！
“还有……”
影无痕继续道：
“虚空皇族承诺，如果我们同意合作，將立刻派遣九位虚空至尊前来，协助我们稳固幽冥世界，並布下『虚空遮掩大阵』，確保荒古百族在未来百年內，无法推算出我们的確切位置。”
条件，丰厚得令人髮指。
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
短暂的寂静后，大殿中炸开了锅。
“答应！必须答应！”
第一个跳起来的是“噬魂宗”现任宗主魂厉。这位以吞噬灵魂修炼的魔头，此刻双眼通红！
“我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继续躲在这里，迟早被荒古那些偽君子找到，到时候全族皆灭，传承断绝！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魂厉宗主说得对！”
尸鬼道的尸无心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
“我们如今这模样，连像样的修炼资源都没有。我尸鬼道三万弟子，如今只剩八百，其中还有三百是因缺乏阴气供养，快要退化成普通行尸的！再这样下去，不用荒古来剿，我们自己就灭了！”
“可是……”
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是“暗影神殿”的暗影大祭司。这位老祭司已经活了三个纪元，见证了幽冥世界从崛起到鼎盛再到如今的衰败！
“虚空一族……可信吗？史记中，在远古时代，他们当年与伟大的幽冥之神合作，结果关键时刻却抽身而退，眼睁睁看著伟大幽冥之神围殴战死。与这样的盟友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
“暗影老头，你糊涂了！”
血冥子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牵动伤势，疼得齜牙咧嘴，但眼中的疯狂不减！
“此一时彼一时！当年伟大的幽冥之神是想借虚空之力称霸整个远古，自然被其余大魔神群而攻之。但如今我们是什么？丧家之犬！虚空皇族愿意开出这样的条件，不是因为我们有多重要，而是因为我们有利用价值——我们对荒古的仇恨，我们对荒古百族的了解，我们在荒古內部可能还残存的关係网！”
他挣扎著站起来，环视眾人：
“诸位，清醒一点吧！我们已经没有资格谈『与虎谋皮』了！我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要么被荒古切碎，要么……把自己卖给虚空，换取一线生机！曾我们还有利用价值！”
“血冥子道友所言极是。”
一个柔媚却带著悽然的声音响起，是魅魔宫大长老魅九娘。她轻轻抚摸著怀中痴傻的宫主魅三千的头髮！
“我魅魔宫传承三个纪元，歷代宫主皆以魅术纵横天下，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宫主她……被龙族的禁咒“斩龙剑”斩断了七情六慾，如今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这仇，必须报！”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
“荒古百族，口口声声正道苍生，可他们剿杀我黑暗子民时，何曾手软过？那些附属世界的亿万生灵，他们中有多少是真正该死的？不过是因为当年黑暗年代遗留下来的问题？他们当时满嘴仁义道德，为了延续荒古的火种，允许我们的先辈研究和创造各种禁术创造，允许跨种族培养新品种，还有各种允许修炼黑暗、邪门的功法，为的就是抗击亡灵一族，为整个荒古一脉留的一线生机，现在好了，事后翻脸不认人了，我们甚至被打成邪魔外道，赶尽杀绝！此仇不共戴天！”
这番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当年黑暗年代，何其惨烈血腥？连生存都是渴望，谈何人伦道德？
但是现在被秋后算帐，甚至是掩饰当年的行为！
谁服？
黑暗种族何辜？
一时间，殿中群情激愤。
“没错！我万毒窟三百弟子，在逃亡途中被『药王谷』那群偽君子以『净化』之名，活活炼成药渣！此仇必报！”
“我罪恶殿堂的『七宗罪传承』，被光明神族污衊为邪道，强行夺走四部，剩余三部也残缺不全！此恨难消！”
“还有我噬魂宗……”
“我暗影神殿……”
一个个血泪控诉，让大殿中的仇恨之火越烧越旺。
影无痕看著这一幕，心中嘆息。
他知道，这些仇恨都是真的。
当年黑暗年代，別说是非对错，甚至是道德底线都突破了十八层！
现在荒古百族在清剿黑暗势力时，確实存在扩大化、极端化的问题。
图的就是想抹去当年“错误的”决定！
你杀我，我杀你！连绵数十万年！
导致不少只是修炼了偏门功法的修士，甚至只是生活在黑暗势力范围內的普通生灵，都遭到了无差別清洗。
但这个问题又能怪谁呢？
亡灵一族称霸的黑暗年代，先辈们为了活下去，又何尝不是被迫互相廝杀、血祭生灵，图的就是为了爭取一线之机？
这世间的恩怨，早就纠缠成了一团乱麻，分不清谁对谁错，只剩你死我活。
“诸位，静一静。”
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
眾人望去，说话的是坐在大殿角落的一位灰袍老者——天残老人。他不是黑暗组织的人，而是幽冥大魔神当年重金聘请的客卿，擅长推演天机、布阵炼器。
幽冥大魔神战死后，他本可以离开，却选择留下，协助九头龙蛇皇稳定局面。
“天残前辈有何高见？”
影无痕恭敬问道。
天残老人缓缓起身，他的身形枯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迷雾。
“老朽不才，在诸位爭论时，暗中起了一卦。”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幅虚幻的卦象：上为离火，下为坎水，水火未济，此卦象显示，若我们选择与虚空合作，参与三方混战，则前路坎坷，危机重重！”
他环视眾人，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虚空一族开出的条件固然诱人，但诸位不妨想想，他们为何如此大方？无非是要我们当马前卒、炮灰而已。荒古、虚空、亡灵三方混战，那是何等层次的廝杀？连至尊都陨落如雨。我们这点残兵败將参与进去，能活下来几人？更別说还有那些没下场参战的势力！”
大殿中，一部分人陷入了沉思。
天残老人继续道：“再者，虚空皇族承诺的『虚空遮掩大阵』，確实能保我们百年安寧。但百年之后呢？若我们在三方混战中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那百年安寧又有何用？若我们侥倖存活，但实力大损，届时虚空一族还会履行承诺吗？恐怕……免鸟尽，良弓藏。”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一些被仇恨和贪婪冲昏头脑的人清醒了几分。
“那天残前辈的意思是……我们拒绝？”
血冥子不甘心地问。
“非也。”
天残老人摇头！
“老朽只是將利弊分析清楚。选择权，在龙蛇皇大人手中，也在诸位手中。老朽只是提醒诸位——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做好承担最坏后果的准备。”
他重新坐下，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中央那盘踞的庞然大物。
九头龙蛇皇，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它的九颗头颅，十八只血红色的龙瞳，注视著殿中的一切，也注视著殿外那残破的幽冥世界。
……
九头龙蛇皇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覆盖整个幽冥大千世界。
它“看”到了：
在东北角的“怨魂谷”，数以百万计的幽冥子民残魂在哀嚎。他们肉身已灭，魂魄残缺，连转世投胎都做不到，只能在这片阴地中承受永恆的痛苦；
在西南方的“血池”，曾经用来修炼魔功的宝地，如今池水乾涸，池底堆积著无数因资源匱乏而互相残杀留下的白骨；
在中部的“幽冥王城”，原本居住著三千万黑暗生灵的宏伟城池，如今十室九空，侥倖活下来的人，也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失去了所有希望；
在虚空边缘，那层由它四颗头颅自爆换来的“虚空迷踪大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最多再有三个月，就会彻底失效。到时候，幽冥世界將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暴露在荒古百族的视线中。
它还“听”到了：
一个年幼的影魔孩童在问母亲：“娘，我们为什么要躲在这里？我想回原来的家，那里有会发光的花……”
一个年迈的尸鬼道长老在低声嘱咐弟子：“若老朽坐化，便將我的尸身炼成铁尸，还能为宗门再战一次……”
一群魅魔少女在偷偷哭泣：“宫主她……还能恢復吗？没有了宫主，我们魅魔宫还是魅魔宫吗？”
这些景象，这些声音，如同无数根针，刺在九头龙蛇皇的心上。
不，它没有心。
当初被清算的时候，它的心已经被毁，现在这一颗是人造心！
这是一颗“幽冥核心”，那是它修炼了七个纪元凝聚出的力量源泉。
但此刻，那颗核心却在隱隱作痛。
九头龙蛇皇，並非天生黑暗。
在遥远的第二纪元，它只是一条诞生於“万龙渊”的普通黑蛇，因缘际会吞噬了一颗坠落的“龙珠”，才开启了灵智，踏上了修炼之路。
它曾是龙族的一员，虽然因为血脉不纯而备受歧视，但也曾为龙族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
直到那场变故。
第三纪元末期，“万龙渊”爆发內乱，九头龙蛇皇因站错队，被胜利一方清算！
最终，它被剥夺龙籍，打碎龙心，抽离龙魂，差点形神俱灭。
是幽冥大魔神救了它。
那个被荒古百族视为最大魔头的男人，在它最绝望的时候，將它带回幽冥大千世界，以幽冥本源为它重塑身躯，甚至不惜损耗自身修为，助它凝练出九颗龙首，成就“九头龙蛇”之身。
这才有了让整个荒古九山八海十方无量世界闻风丧胆的不死九头龙蛇皇！
从那时起，它就发誓，此生追隨幽冥大魔神，至死不渝。
它也的確做到了。
七个纪元来，它为地下黑暗组织南征北战，从一个普通战將成长为幽冥世界第二號人物。它见证了幽冥世界的崛起、鼎盛，也参与了那些被荒古百族唾骂的唤醒计划。
它从不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但也从不认为自己完全是邪恶的。
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善恶。
荒古百族標榜正道，可他们当初在黑暗年代的诸多决定，导致后续的一系列严重后果，谁又拍著胸口说负责？
荒古分裂根源，由黑暗年代之始！
何况，他们內部的门派倾轧、资源爭夺、种族歧视，又何尝少了？
黑暗势力行事狠辣，可他们至少对內部成员护短，对追隨者给予庇护，不像某些正道宗门，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齷齪不堪。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幽冥大魔神战死了。
伟大的幽冥之神逆转时空长河归来失败！
地下黑暗组织失去了靠山，失去了庇护，现在只能任人宰割！
那个给予它新生、带领它走上巔峰的男人，死在了“毁灭之神”的手中，形神俱灭，连一点真灵都没能留下。
它一具分身当时就在现场。
它看到幽冥大魔神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它一眼，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它读懂了唇语：
“活下去，带著大家……活下去。”
所以它自爆四首，所以它拼死掩护幽冥世界逃亡，所以它此刻坐在这里，承受著所有的压力与抉择。
活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如太古神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殿中的爭吵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九头龙蛇皇身上。
这位幽冥世界如今的最高主宰，必须做出决定。
继续躲藏，还是投靠虚空？
选择前者，看似稳妥，实则是慢性死亡。资源匱乏、士气低落、追兵迟早会来，到时候连拼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
选择后者，看似危险，却有一线生机。虽然大概率会成为虚空一族的棋子、炮灰，但至少有机会在乱局中搏出一条生路，甚至……报仇雪恨。
九头龙蛇皇的九颗头颅，缓缓转动。
新生四首的眼神中，带著跃跃欲试的衝动——它们诞生於绝境，继承了本体的求生本能，倾向於冒险一搏。
古老五首的眼神，则更加复杂——它们经歷了太多，见证了幽冥大魔神的陨落，也见识过虚空一族的反覆无常，更清楚荒古百族的底蕴有多深。
意见，在它的意识中分裂、碰撞。
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匯聚成一个问题：
如果幽冥大魔神还在，他会怎么选？
九头龙蛇皇闭上十八只眼睛。
它回想起幽冥大魔神生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那个男人，从来不是一个愿意苟且偷生的人。他行事疯狂、不择手段，但他有一个原则——对自己人，护短到底。
如果他还活著，面对今天的局面，他会怎么做？
九头龙蛇皇勐地睁开所有眼睛。
十八道血光，照亮了整个幽冥神殿。
它知道了。
“诸位。”
低沉、沙哑，却蕴含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九颗龙首同时发出，在大殿中迴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本皇，已有决断。”
九头龙蛇皇缓缓抬起那颗最中央、最古老的主首，龙瞳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天残老人的卦象没错，与虚空合作，確是危险重重，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血冥子等人脸色一变。
“但是——”
龙蛇皇的声音陡然转厉：
“若不合作，我等便是『瓮中之鱉，坐以待毙』！百年之后，大阵消散，荒古至尊降临，届时我等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引颈就戮！”
它的龙瞳中，燃烧起熊熊火焰：
“幽冥大魔神陨落前，留给本皇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但怎么活？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角落，苟延残喘，眼睁睁看著子民因资源匱乏而自相残杀，看著传承因后继无人而断绝，那叫活吗？”
“那不叫活，那叫等死！”
九头龙蛇皇庞大的身躯缓缓舒展，恐怖的威压瀰漫开来，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本皇选择，与虚空合作。”
“但不是做他们的狗，不是当他们的炮灰！”
主首昂起，龙吟震天：
“我们要做的是——在接下来的三方混战中，展现我们的价值，打出我们的威风！让虚空一族看到，我们虽然残了，但骨子里的狠劲还在！让荒古百族知道，逼急了的丧家之犬，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肉！”
“我们要藉此机会，掠夺资源，恢復元气，重振幽冥！”
“我们要让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子民，在九泉之下能够瞑目——他们的仇，我们没忘！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哪怕最终……我们全都战死沙场，那也好过在这里窝囊地腐烂！”
龙蛇皇的声音，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沉寂。
然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回应：
“愿隨龙蛇皇大人，死战到底！”
血冥子第一个跪下，眼中不再有痛苦，只有疯狂的战意。
“死战到底！”
影无痕第二个跪下，阴影之躯猛地凝实了几分。
“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无论先前持什么意见，此刻都跪伏在地，声音匯聚成滚滚雷霆，震得幽冥神殿都在颤抖。
就连天残老人，也缓缓起身，对著九头龙蛇皇深深一揖：
“老朽……愿尽绵薄之力。”
九头龙蛇皇的九颗头颅，同时扬起，发出震彻虚空的龙吟。
“好！”
“既然如此，影无痕——”
“属下在！”
“回復虚空使者：幽冥大千世界，同意合作。但条件要改：一等外族身份不变，但自治世界要增加到十二个小千级世界或者三个大千级世界。每年资源供给提升到足以供养五位中级至尊。此外，虚空必须立刻派遣十五位至尊前来助阵，並立刻布置遮掩大阵。”
影无痕眼睛一亮：
“大人英明！这是要坐地起价？”
“不。”
九头龙蛇皇的龙瞳中闪过一丝深邃！
“这是要告诉虚空——我们虽然落难，但还没到任人拿捏的地步。想要我们卖命，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
它顿了顿，继续道：
“另外，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幽冥大千世界进入『战爭状態』。所有资源统一调配，所有战力重新整编。开启『幽冥秘库』最后三层，取出所有储备，分发下去——告诉所有人，要么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搏出一条生路，要么……就一起死在衝锋的路上！”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整个幽冥世界如同精密的战爭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九头龙蛇皇盘踞在神殿中央，十八只龙瞳望向虚空深处，仿佛穿透了无尽距离，看到了那场即將到来的、席捲荒古、虚空、亡灵三方的惊天混战。
“幽冥大人……”
它的主首低声呢喃，声音中带著无尽的怀念与决绝。
“您未走完的路，属下……替您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这幽冥世界的最后余火，绝不会……就此熄灭。”
虚空深处，暗流涌动。
黑暗之触，即將到来。
而幽冥大千世界这艘残破的巨舰，在九头龙蛇皇的执掌下，调转船头，向著那最危险的惊涛骇浪，全速驶去。
生，或死。
荣耀，或毁灭。
皆在此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