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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写得太好也不行

    分享完第一次阅读的震撼,大家紧接著陷入对文本细节的追问。
    “故事中的情节是真是假?”程凯歌很好奇,“我知道世上確有王屋山,这山就是主席口中『愚公移山』的那座山,但山中有阳台宫吗?李白写过《上阳台宫》这帖子吗?杜甫又真做过那首诗吗?”
    顾诚明白他的意思:“君安把故事写得太真,反而不敢相信都是虚造之事。”
    “《上阳台帖》確实存在,”赵振开忽然想起这茬,“我记得故宫博物院中有这件藏品,来歷还颇为不凡呢。”
    蒋世伟好奇追问:“那《上阳台贴》写的內容是什么?是书中短短的两句话吗?”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石铁生请程凯歌帮他將《人民文学》拿过来,粗略地將这期內容翻了个遍,最后定在目录上的介绍前缀——【幻想文学】。
    “我们都知晓君安是个对创作很认真的人,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拋开庄生这个主角外,剧情中所涉及到的时间、地点和事件皆真实存在?”
    赵振开愣怔。
    “铁生,这话可不能隨便说。《人民文学》定的是『幻想文学』,如果拋开主角设定似真似假外,其他內容皆是真实存在,那这还能算『幻想文学』吗?”
    蒋世伟有不同意见。
    “铁生提起这茬倒是让我想起一事,上一期那个地理知识也没毛病。我先前碰到一在地理研究院上班的老朋友,据说后冰川时期的渤海湾確实是一片陆地,《人民文学》的编辑还去確定过这事。”
    顾诚反驳:“那更不对了!如果君安所写没有问题,这篇文章便不该归属在『幻想文学』中。”
    “但庄生是假的,”程凯歌提醒,“世界上没有人能活一万岁。”
    石铁生语气幽幽:“未必哦,第一期的生物学知识也是正確的,我去医院的时候问过这件事,假设庄生真拥有特殊的免疫器官,可以实现完美的代谢与再生。理论上来说,庄生確实能活一万岁。”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给赵振开整蒙了。
    “我们是在质疑《人民文学》对文章类型的判断出错了吗?”
    “……是。”顾诚承认。
    蒋世伟眉头紧锁:“我记得报纸上放过张广年总编在某次会议时的记录,当时特意把《那个男人》拿出来当榜样,说是尊重科学、重视理论研究,是文化改革的领头羊。”
    程凯歌:“这更说明《人民文学》出错了!《那个男人》被定位在『幻想文学』,张总编又说这本书『尊重科学』。这俩定义自相矛盾。”
    此时,石铁生提出一个致命问题。
    “如果《那个男人》不是『幻想文学』,那它应该归属於哪一类?”
    蒋世伟想了又想,试探性地询问:“科幻?”
    顾诚立刻否认:“科幻不是科学知识讲解的那类文章吗?不对路子。”
    “也有《珊瑚岛上的死光》这类文学多一点的科幻,”赵振开倒也补充,“但还是跟《那个男人》不匹配。”
    一群人对《那个男人》的定义犯了愁。
    还是赵振开一锤定音。
    “先別想那么多,先核对第三期的要素,万一第三期就有幻想情节呢?《人民文学》应该不会犯这么大的错误……吧?”
    眾人纷纷点头答应。
    第二日没聚会,第三日没聚会,第四日重新聚会。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兴奋。
    “李白的《乘兴贴》是真的!”
    “杜甫的那首诗是真的!”
    “阳台宫真实存在!”
    “那个司马承禎道长也真实存在!”
    大家挨个確认对方收集到的信息,隨即陷入极度的惊愕与不可置信中。
    李白真有过这场寻仙问道,也真在十八日夜写过这字帖,至今还能在故宫博物院內看见这件珍稀藏品。
    王屋山確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司马承禎道长,对方甚至是在道教赫赫有名的大能。
    杜甫也真在安史之乱后做过那首《十六夜玩月》,全诗为“旧挹金波爽,皆传玉露秋。关山隨地阔,河汉近人流。谷口樵归唱,孤城笛起愁。巴童浑不寢,半夜有行舟。”
    除了那位似真似假的庄生外,君安所有写在第三期的內容皆为真事。
    “……比起《那个男人》的分类有问题,我更想知道君安哪儿得知这么多冷门知识?他的涉猎太广了!”
    蒋世伟一手捂住胸口,一手颤颤巍巍地扶住桌子。
    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直接摔倒在水泥地上。
    其他人也是同样的表情。
    赵振开甚至倒吸口凉气。
    创作者涉猎渊博是很正常的,但涉猎渊博到君安的地步就不太正常。
    君安懂得哲学,懂得生物、懂得地理、懂得歷史,懂……不管他懂什么,他总能將这些融会贯通,並了无痕跡地用在文章中。
    这比单纯的知道更可怕。
    君安是把知识內化了,再啪嘰吐出来。
    寻常人能不能意识到知识是正確且有价值的?
    君安不在乎。
    君安只是写。
    冷知识,在网络尚不发达的年代,书籍是人类获取信息最有效的途径。
    这也为许多创作者提供了一条捷径——无需拥有多么高超的技巧,只需拋出一些不为人知的信息,便可以巧妙性地一炮而红。
    最直接明白的例子便是《菊与刀》,它能够大获成功的本质並非真正剖开了大和民族,而是將这一民族进行了猎奇化的处理,简单地划分成“东方性”。
    笑话来了。
    这里的“东方”乃是被东西方对立思维、以西方为中心投射出的“非我”。
    一旦接受这“东方”便意味著,永远存在一个永恆的东方现实,也永远存在一个相反的、但同样永恆的西方本质;西方远远地、也可以说高高在上的打量著东方。
    《菊与刀》就是这么抽象的作品,可它依旧凭藉那些或真实或捏造的虚假信息,博得无数美利坚读者的喜欢,甚至贏得整个西方读者的喜爱,进而在舆论上重新定义了“大和民族”。
    《那个男人》带给本时代读者的第一震撼,也多来源於这些不为人知的新颖信息。
    现在这新颖信息被验证为“真实知识”,二次震撼缓缓袭来。
    至於为何眾人在第三期才察觉到这点?
    因为前两期的內容太硬核了。
    过度硬核的內容很难求证,也非常需要专业领域的专业人士站出来才能证明。
    而第三期的內容相对普世化,求证门槛非常低廉,同时得益於“诗仙李白”这一传承近千年的大爱豆,人们的探究欲也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我以为君安在胡拽,合著全都是真事?
    ——小丑竟是我自己!
    石铁生梳理纷乱的思绪:“如果后面几期也如此硬核,我们应该向《人民文学》反映这件事,他们这个前缀分类明显出问题了。”
    “我有种预感,”赵振开摩挲冒青茬的下巴,“君安或许要因这本书开创一个全新的分类。”
    “什么分类?『那个男人』分类?”蒋世伟缓过来后,终於有心情开玩笑。
    程凯歌没笑。
    他想到一件更严重的事情。
    “我们会因为好奇去求证第三期內容的真假,其他读者肯定也会求证。全是虚擬的还好,偏生是这么真实情况,君安会被骂吧。”
    顾诚还没太搞懂文学界这些弯弯绕绕,直愣愣地追问:
    “为什么被骂?因为君安写得太好?”
    “不,因为君安的文章会严重误导读者对歷史的解读,存在虚无主义的倾向,带著小资產阶级……”这类扣帽子的说法,赵振开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现在隨口就能扯出好多条。
    同时,蒋世伟开始冒汗。
    “三刊会议才开完,报纸上公布记录时,说会尊重新文学,尊重作者的发言权,里面还有特意提到君安这本书,他们不会在这节骨眼挑事吧?这可是明晃晃的『保护』。”
    石铁生很不想泼冷水:“根据我的经验,这种『保护』本来就是问题,只有脆弱的事物才会特意强调需要保护。它如果真有那么健康安全,怎么会被单独拎出来?”
    很好。
    这猜测一出。
    所有人都开始汗流浹背。
    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