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皮夹克
李月华眼看著崔三平和高胜美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里突然捲起一股冰凉，她的身体没来由地轻颤，这一刻她又想起了王文洁。
“眼见不一定为实。”
这时候，舅爷那慈祥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
李月华转头看到舅爷和舅娘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
“舅娘！”李月华这一声舅娘，听得令人心疼。
“快去，怕什么。”舅娘也衝著崔三平消失的方向努努嘴。
原本想要在这一刻放弃的李月华，重新鼓起勇气追了出去。
高胜美的皮铺虽然迁了新址，但是格局仍然保留了她在拖拉机厂时那间皮铺的一些习惯。
此时的崔三平正和高胜美一心扑在里屋的工作檯上，崔三平站在一旁，一手撑著桌子，一手摩挲著下巴，全神贯注地看著高胜美绘製版样的草图。
两人一坐一站，时而高胜美仰头看向崔三平徵询建议，时而崔三平低身凑近提出问题。灯光之下，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默契里。
外屋黑著灯，那里屋虚掩的门缝里却散发出柔和的光，时不时还传来两人低沉的轻笑。
李月华一膀子撞开门，两手端著的饭菜差点因为著急而洒在地上。
“月华？你怎么来了？”
高胜美和崔三平异口同声的默契，令李月华心里顿感难受。
她稳了稳凌乱的心神，努力做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道：“你忙一天没好好吃饭，给你买了点吃的。”
说著，李月华把盛著饭菜的碗搁在工作檯的一角。她临时起意决定去给崔三平买饭，端的还是跟饭馆借的碗。
高胜美微欠起身，刚想招呼李月华，却被崔三平的催促打断：“月华，我等会再吃，我们先把最后一点思路整出来。”
“好。你们忙著。”说完，李月华没再犹豫，转身离开。
“继续继续。”崔三平催高胜美。
“继续你个头！傻货一样！”高胜美瞪了崔三平一眼，推开崔三平拦她的手，直接追了出去。
崔三平愣在原地，这时候才品出一点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或者说错了什么的感觉。
“月华！站住！等等我！”高胜美大跨步几下就追上了李月华，“你別理那个大傻子……”
李月华一听高胜美叫自己的语气，就嗅出她和崔三平確实没发生什么。
但是，她心里不舒服。虽然听到高胜美招呼自己，站定了，却没回头。
不过，高胜美有的是办法哄自己这个妹子。
不一会儿，高胜美拉著李月华回到皮铺里屋，见崔三平竟然还在低头研究版样。
高胜美没好气地敲了敲工作檯道：“哎，哎哎哎！想研究拿走回家研究去！赶紧走！今晚月华累了，要住我这儿，你搁这儿待这么晚，不方便！”
崔三平从一堆草稿中抬起头，看到李月华去而復回，一时竟也有些激动地脱口叫出：“月华，我刚才……”
“你刚才，你刚才！你刚才就像个大傻x。端上人家给你辛辛苦苦买的饭走吧赶紧，別在这儿碍眼！”高胜美叉著腰，根本不给崔三平说话的机会。
崔三平看了看李月华无动於衷的表情，又看了看高胜美那不像开玩笑的模样，挠了挠头，乖乖地端起李月华为他买的饭菜，灰溜溜地走了。
“回去好好检討检討自己！別就经吃！”高胜美依然不放过崔三平，追著他背后突然大声喊道，惊得崔三平差点把碗扔了。
“姐，你倒也不用为了替我解气专门骂他。”李月华得知崔三平是拉著高胜美来干正事时，其实就已经原谅他了。
“咦？你这个丫头怎么回事儿？你发没发现你这两年，连个架都不敢跟他吵了？咋了，他给你花钱花太多了，你就彻底拿人家手软了？你以前数落他的那些脾气呢？”高胜美心想，正好趁著今晚的误会，乾脆就好好开导开导李月华。
“我理解她，所以我不想再像没长大一样跟他吵吵，他每天为了生意已经很累很心烦了。”李月华找凳子坐下来。
“嘖嘖。堂堂李家姑娘，居然也被情所困！”高胜美一边从衣柜里翻著什么，一边回头说著。
“我看开了。吵架没有用，他只要能理解我愿意陪在他身边，我不吭声都行。”李月华低落的情绪下，连说出的话都十分丧气。
高胜美从衣柜里拽出一个新床单，边铺边说：“错！你就是没看开，所以才会这样。啥事都憋在心里，啥事都觉得在替他著想，对不对？你只是在时时刻刻说服自己，甚至命令自己去懂他、理解他，但你內心里其实並不真的明白他那些混蛋行为，到底是为什么。”
李月华静静地听著高胜美的嘮叨，看著高胜美利索地铺著床单，又拉自己一起躺在床上，她突然发现高胜美说的有道理，因为自己心中某个疙瘩正在开始鬆动。
这种感觉，自从郭胜男调走以后，很久都没有了。
“姐，那你给我说说吧，我到底哪里不理解他，怎么没真正搞明白他呢？”李月华轻声问。
“我不给你讲他，讲他多晦气！我给你讲讲我这一路从街头小混子，到皮件厂女职工，再到自己做生意，一直到现在是怎么爬出来的。咱俩都是女人，我一讲我的事，你就明白了。”
“那你快讲讲。”李月华被勾起好奇心。
“我呀，虽然为人办事没有你家那位那么疯，但是要想活下来，好好活下去，却是很多时候要穷极手段，才能让周围人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一个秤砣一桿秤，我想干多大买卖，我就得拿出多重的气势……”高胜美絮絮叨叨，开始设身处地地以自己为例，帮李月华回看崔三平生意场上所为的种种。
两个人就这么彻夜深聊，直到窗外泛起微光，李月华才嘆道：“我好想明白了一些。”
高胜美对於自己这一晚的彻夜开导效果十分满意，她也確实在交谈中明显感受到李月华能更明白地理解崔三平那些不得已的所作所为。
不过，她要是知道自己今晚这番开导，不仅点开了李月华看待感情的困惑同时，还间接打通了李月华看待自己未来人生的新看法，她可能会后悔今天与李月华说这么多。
因为李月华將在不久之后，做出一个惊掉所有人下巴的决定。
不过现在，李月华好不容易看开不少，暂时还没有多想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仿佛刚从泥沼爬出来一样，有些身心俱疲。
而崔三平，则对此间种种一无所知。
李月华不再和自己闹彆扭了，他很高兴，虽然如今彼此互动平淡了不少，现在还是有时感到一些彆扭，但他都只是以为，这是人变得成熟的模样。
他甚至还专门搞了一整只羊送给高胜美，对於李月华此后对自己感情回暖以表感谢。
高胜美看到剔得乾乾净净的整羊，毫不推脱，直接笑纳。
毕竟，她花了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终於帮崔三平搞出一款“全新”的样板。
其实呢，说是全新，也不过是对著电影里的皮夹克照葫芦画瓢。只是崔三平逼著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许文强的新电影，让她对照著里面男演员的皮衣细节一点点地推敲出来，搞得高胜美现在已经不想再听人对自己提起看电影三个字。
於是，她以此为藉口向崔三平提高分成要价。原本她只是藉此撒撒气，可没想到崔三平却真的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简单的一桩小事背后，令高胜美突然意识到，崔三平这一把有可能真的要在皮件圈子里掀起一阵大风了。
毕竟，皮衣的新款型是她亲手帮著做下来的。她非常清楚，且不说全国，至少整个北方，可能还没有哪里能想到去做这么新潮的款式。
高胜美所想到的，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崔三平的判断。
当崔三平观察到人们对电影里演员们身穿皮夹克的形象为之惊嘆时，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而且，与其在此基础上再创新自己的想法，不如先马上像模像样地仿製出来抢占市场先机。
先卖起来，其他的顾虑再说！这是崔三平给所有人传达的中心思想。
仿製也好，仿冒也好。无论是怎么样的说法，现在对於崔三平来说都不打紧。
谁规定不能仿照电影里的衣服了？市面上又买不著，也没人见过。谁第一个做出来，谁就是牛逼。
而且，这对於崔三平而言，是真正意义上开始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皮衣製作。而且，一出手就是时下时髦的皮夹克！
自產自销的理想链条，终於在这时完整兑现了！
崔三平很激动，一路走来，这种激动恐怕没有人能真的理解。
不过他很快又冷静下来，因为他要发力做新款皮夹克，就会面临一个问题，到底是著重人手搞出口，还是趁著皮夹克的热潮加大人手趁机拓宽国內市场。
“要我说，先稳扎稳打把国內的渠道再扩一扩。这电影带子我找人家搞的时候，那可不是我一个人在求人家想办法。好多人，好多好多人都在想私下搞到最新的港台电影带子看。胶片这玩意本来就不好搞那个那个……人家有个词儿叫啥来著，对对，拷贝。”周宝麟囉里囉嗦地一边挠头一边讲，“所以说，得有多少人看到这件皮夹克啊。这时候不抓紧，那就赶不上了！”
周宝麟虽然说的词不达意，但是大家都听懂了。
崔三平点点头道：“宝麟说的意思就是我想说的意思，出口的事儿可以先缓缓，倒也不是直接停了，我觉得让老王盯著绝对没问题。老王，你量力而行，不用勉强，每个月能搞多少就给我报多少，我这头依然抓紧往出做。不过接下来两个月，稍微给我们点时间，先把皮夹克搞出来一批。”
王富一口答应，崔三平放权是对他的信任，他高兴还来不及。
“正好我也想给大家说一下，咱们很快就不用皮衣垫在西瓜下面去换化肥了，我跟月华反覆合计过了，新指標已经下来，运量上足够顺带捎上咱们的皮货。而且，我们多经小组要正式公司化了，等公司一落地，我们会有更可靠的方式和机会去运作。”王富一想起自己的多种经营理想成为现实，就喜不自禁。
“是你自己合计的，我可没跟你合计怎么投机取巧。”李月华及时纠正道，“该提醒的我都提醒过你们了，而且我也说过，依照判断，政策只会越收越紧，越管越严。在你们没翻车之前，我的建议就是，少折腾，多想想怎么申请正规途径，哪怕一开始出货量少一点，但总比翻了车以后再也搞不成了好。”
看著李月华铁面无私的样子，崔三平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心里涌起一阵浓烈的爱意。看多了工作时的李月华不苟言笑，似乎有种別样的风情，同样能撩拨自己的心弦。
但是崔三平很快抑制住心里的衝动，清了清嗓子接话道：“月华说的对，走捷径是方便，但是也容易让我们养成遇事总想著投机取巧的坏习惯。再过几天盟委就要正式设立边贸科了，其实对我们是个机会。”
李月华没想到崔三平今天竟然能说出这么凛然的话，不禁多看了他几眼，却发现对方也正在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不禁脸上微微泛红起来。
这么想来，他们两人確实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突然心动的感觉了。
就在李月华和崔三平都情不自禁陷在畅想中时，周宝麒不合时宜地大声追问道：“边贸科？它具体管啥呢？是连政策合作也管，还是就单管过关什么的？”
崔三平被这问话又拽回现实，他无奈地眨了眨眼，惹得李月华掩嘴轻笑。
“其实就是个盖章办公室，过一道手续，主抓监管蒙古、苏联的商品出口。其他更复杂的政策、合作、指標申请、汇算计划什么的，还得去省城的外贸总公司去跑才好使！”
“眼见不一定为实。”
这时候，舅爷那慈祥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
李月华转头看到舅爷和舅娘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
“舅娘！”李月华这一声舅娘，听得令人心疼。
“快去，怕什么。”舅娘也衝著崔三平消失的方向努努嘴。
原本想要在这一刻放弃的李月华，重新鼓起勇气追了出去。
高胜美的皮铺虽然迁了新址，但是格局仍然保留了她在拖拉机厂时那间皮铺的一些习惯。
此时的崔三平正和高胜美一心扑在里屋的工作檯上，崔三平站在一旁，一手撑著桌子，一手摩挲著下巴，全神贯注地看著高胜美绘製版样的草图。
两人一坐一站，时而高胜美仰头看向崔三平徵询建议，时而崔三平低身凑近提出问题。灯光之下，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默契里。
外屋黑著灯，那里屋虚掩的门缝里却散发出柔和的光，时不时还传来两人低沉的轻笑。
李月华一膀子撞开门，两手端著的饭菜差点因为著急而洒在地上。
“月华？你怎么来了？”
高胜美和崔三平异口同声的默契，令李月华心里顿感难受。
她稳了稳凌乱的心神，努力做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道：“你忙一天没好好吃饭，给你买了点吃的。”
说著，李月华把盛著饭菜的碗搁在工作檯的一角。她临时起意决定去给崔三平买饭，端的还是跟饭馆借的碗。
高胜美微欠起身，刚想招呼李月华，却被崔三平的催促打断：“月华，我等会再吃，我们先把最后一点思路整出来。”
“好。你们忙著。”说完，李月华没再犹豫，转身离开。
“继续继续。”崔三平催高胜美。
“继续你个头！傻货一样！”高胜美瞪了崔三平一眼，推开崔三平拦她的手，直接追了出去。
崔三平愣在原地，这时候才品出一点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或者说错了什么的感觉。
“月华！站住！等等我！”高胜美大跨步几下就追上了李月华，“你別理那个大傻子……”
李月华一听高胜美叫自己的语气，就嗅出她和崔三平確实没发生什么。
但是，她心里不舒服。虽然听到高胜美招呼自己，站定了，却没回头。
不过，高胜美有的是办法哄自己这个妹子。
不一会儿，高胜美拉著李月华回到皮铺里屋，见崔三平竟然还在低头研究版样。
高胜美没好气地敲了敲工作檯道：“哎，哎哎哎！想研究拿走回家研究去！赶紧走！今晚月华累了，要住我这儿，你搁这儿待这么晚，不方便！”
崔三平从一堆草稿中抬起头，看到李月华去而復回，一时竟也有些激动地脱口叫出：“月华，我刚才……”
“你刚才，你刚才！你刚才就像个大傻x。端上人家给你辛辛苦苦买的饭走吧赶紧，別在这儿碍眼！”高胜美叉著腰，根本不给崔三平说话的机会。
崔三平看了看李月华无动於衷的表情，又看了看高胜美那不像开玩笑的模样，挠了挠头，乖乖地端起李月华为他买的饭菜，灰溜溜地走了。
“回去好好检討检討自己！別就经吃！”高胜美依然不放过崔三平，追著他背后突然大声喊道，惊得崔三平差点把碗扔了。
“姐，你倒也不用为了替我解气专门骂他。”李月华得知崔三平是拉著高胜美来干正事时，其实就已经原谅他了。
“咦？你这个丫头怎么回事儿？你发没发现你这两年，连个架都不敢跟他吵了？咋了，他给你花钱花太多了，你就彻底拿人家手软了？你以前数落他的那些脾气呢？”高胜美心想，正好趁著今晚的误会，乾脆就好好开导开导李月华。
“我理解她，所以我不想再像没长大一样跟他吵吵，他每天为了生意已经很累很心烦了。”李月华找凳子坐下来。
“嘖嘖。堂堂李家姑娘，居然也被情所困！”高胜美一边从衣柜里翻著什么，一边回头说著。
“我看开了。吵架没有用，他只要能理解我愿意陪在他身边，我不吭声都行。”李月华低落的情绪下，连说出的话都十分丧气。
高胜美从衣柜里拽出一个新床单，边铺边说：“错！你就是没看开，所以才会这样。啥事都憋在心里，啥事都觉得在替他著想，对不对？你只是在时时刻刻说服自己，甚至命令自己去懂他、理解他，但你內心里其实並不真的明白他那些混蛋行为，到底是为什么。”
李月华静静地听著高胜美的嘮叨，看著高胜美利索地铺著床单，又拉自己一起躺在床上，她突然发现高胜美说的有道理，因为自己心中某个疙瘩正在开始鬆动。
这种感觉，自从郭胜男调走以后，很久都没有了。
“姐，那你给我说说吧，我到底哪里不理解他，怎么没真正搞明白他呢？”李月华轻声问。
“我不给你讲他，讲他多晦气！我给你讲讲我这一路从街头小混子，到皮件厂女职工，再到自己做生意，一直到现在是怎么爬出来的。咱俩都是女人，我一讲我的事，你就明白了。”
“那你快讲讲。”李月华被勾起好奇心。
“我呀，虽然为人办事没有你家那位那么疯，但是要想活下来，好好活下去，却是很多时候要穷极手段，才能让周围人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一个秤砣一桿秤，我想干多大买卖，我就得拿出多重的气势……”高胜美絮絮叨叨，开始设身处地地以自己为例，帮李月华回看崔三平生意场上所为的种种。
两个人就这么彻夜深聊，直到窗外泛起微光，李月华才嘆道：“我好想明白了一些。”
高胜美对於自己这一晚的彻夜开导效果十分满意，她也確实在交谈中明显感受到李月华能更明白地理解崔三平那些不得已的所作所为。
不过，她要是知道自己今晚这番开导，不仅点开了李月华看待感情的困惑同时，还间接打通了李月华看待自己未来人生的新看法，她可能会后悔今天与李月华说这么多。
因为李月华將在不久之后，做出一个惊掉所有人下巴的决定。
不过现在，李月华好不容易看开不少，暂时还没有多想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仿佛刚从泥沼爬出来一样，有些身心俱疲。
而崔三平，则对此间种种一无所知。
李月华不再和自己闹彆扭了，他很高兴，虽然如今彼此互动平淡了不少，现在还是有时感到一些彆扭，但他都只是以为，这是人变得成熟的模样。
他甚至还专门搞了一整只羊送给高胜美，对於李月华此后对自己感情回暖以表感谢。
高胜美看到剔得乾乾净净的整羊，毫不推脱，直接笑纳。
毕竟，她花了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终於帮崔三平搞出一款“全新”的样板。
其实呢，说是全新，也不过是对著电影里的皮夹克照葫芦画瓢。只是崔三平逼著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许文强的新电影，让她对照著里面男演员的皮衣细节一点点地推敲出来，搞得高胜美现在已经不想再听人对自己提起看电影三个字。
於是，她以此为藉口向崔三平提高分成要价。原本她只是藉此撒撒气，可没想到崔三平却真的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简单的一桩小事背后，令高胜美突然意识到，崔三平这一把有可能真的要在皮件圈子里掀起一阵大风了。
毕竟，皮衣的新款型是她亲手帮著做下来的。她非常清楚，且不说全国，至少整个北方，可能还没有哪里能想到去做这么新潮的款式。
高胜美所想到的，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崔三平的判断。
当崔三平观察到人们对电影里演员们身穿皮夹克的形象为之惊嘆时，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而且，与其在此基础上再创新自己的想法，不如先马上像模像样地仿製出来抢占市场先机。
先卖起来，其他的顾虑再说！这是崔三平给所有人传达的中心思想。
仿製也好，仿冒也好。无论是怎么样的说法，现在对於崔三平来说都不打紧。
谁规定不能仿照电影里的衣服了？市面上又买不著，也没人见过。谁第一个做出来，谁就是牛逼。
而且，这对於崔三平而言，是真正意义上开始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皮衣製作。而且，一出手就是时下时髦的皮夹克！
自產自销的理想链条，终於在这时完整兑现了！
崔三平很激动，一路走来，这种激动恐怕没有人能真的理解。
不过他很快又冷静下来，因为他要发力做新款皮夹克，就会面临一个问题，到底是著重人手搞出口，还是趁著皮夹克的热潮加大人手趁机拓宽国內市场。
“要我说，先稳扎稳打把国內的渠道再扩一扩。这电影带子我找人家搞的时候，那可不是我一个人在求人家想办法。好多人，好多好多人都在想私下搞到最新的港台电影带子看。胶片这玩意本来就不好搞那个那个……人家有个词儿叫啥来著，对对，拷贝。”周宝麟囉里囉嗦地一边挠头一边讲，“所以说，得有多少人看到这件皮夹克啊。这时候不抓紧，那就赶不上了！”
周宝麟虽然说的词不达意，但是大家都听懂了。
崔三平点点头道：“宝麟说的意思就是我想说的意思，出口的事儿可以先缓缓，倒也不是直接停了，我觉得让老王盯著绝对没问题。老王，你量力而行，不用勉强，每个月能搞多少就给我报多少，我这头依然抓紧往出做。不过接下来两个月，稍微给我们点时间，先把皮夹克搞出来一批。”
王富一口答应，崔三平放权是对他的信任，他高兴还来不及。
“正好我也想给大家说一下，咱们很快就不用皮衣垫在西瓜下面去换化肥了，我跟月华反覆合计过了，新指標已经下来，运量上足够顺带捎上咱们的皮货。而且，我们多经小组要正式公司化了，等公司一落地，我们会有更可靠的方式和机会去运作。”王富一想起自己的多种经营理想成为现实，就喜不自禁。
“是你自己合计的，我可没跟你合计怎么投机取巧。”李月华及时纠正道，“该提醒的我都提醒过你们了，而且我也说过，依照判断，政策只会越收越紧，越管越严。在你们没翻车之前，我的建议就是，少折腾，多想想怎么申请正规途径，哪怕一开始出货量少一点，但总比翻了车以后再也搞不成了好。”
看著李月华铁面无私的样子，崔三平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心里涌起一阵浓烈的爱意。看多了工作时的李月华不苟言笑，似乎有种別样的风情，同样能撩拨自己的心弦。
但是崔三平很快抑制住心里的衝动，清了清嗓子接话道：“月华说的对，走捷径是方便，但是也容易让我们养成遇事总想著投机取巧的坏习惯。再过几天盟委就要正式设立边贸科了，其实对我们是个机会。”
李月华没想到崔三平今天竟然能说出这么凛然的话，不禁多看了他几眼，却发现对方也正在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不禁脸上微微泛红起来。
这么想来，他们两人確实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突然心动的感觉了。
就在李月华和崔三平都情不自禁陷在畅想中时，周宝麒不合时宜地大声追问道：“边贸科？它具体管啥呢？是连政策合作也管，还是就单管过关什么的？”
崔三平被这问话又拽回现实，他无奈地眨了眨眼，惹得李月华掩嘴轻笑。
“其实就是个盖章办公室，过一道手续，主抓监管蒙古、苏联的商品出口。其他更复杂的政策、合作、指標申请、汇算计划什么的，还得去省城的外贸总公司去跑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