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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诛心

    黄有升开年之后,就发现自己今年运势不顺。
    先是错过了上半年的皮件厂代工订单,导致自己的小厂空转。然后又发现高胜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当初崔三平给他们两人宣传的高级定製生意给彻底抢了去,市內的大官名流现在都跑去找这个假小子去定做皮衣皮件。
    最近更是倒霉,自己牧场里养的牲口莫名其妙地不停拉稀。尤其是运皮料和货物的那些骡马,病懨懨地感觉站著都费劲。
    后来,马倌儿偶然发现,牲口吃的草料和豆料里好像被掺进了別的东西,仔细辨別后才发现,竟然是被人在里面偷偷下了巴豆。
    黄有升知道以后这个气呀,不用想,绝对又是崔三平指使人干的。
    他最近可没少受这些歪门邪道的坑害,周宝麟自从把父亲手下那些老伙计都慢慢收编以后,因为生意规模有所收缩,为了不让大家天天閒出屁,於是他特意找这些叔伯大爷要了些脑瓜子很灵的手下,让他们分成几只小组,集思广益专门想法子整齪黄有升。
    这些小后生原本还不怎么服这个少东家,但是一听是要整人,这可比做正经生意令人兴奋多了。俗话说得好,人在寻思怎么害人的时候,想问题办事情最认真投入。
    更何况,这些人天天跑江湖混饭,那些稀奇古怪的邪路子、野路子实在是太多了,隨便那个拿出来,光说著听听,都替黄有升的心臟承受能力担心。
    要不是崔三平叮嘱不准做太危险的事,以搞垮黄有升心態为主即可,这些小鬼们指不定会在周宝麟的带领下搞出什么奇葩的大事。
    相比之下,给马匹下巴豆这种事,实在是属於其中最最柔和的手段了,目的无非就是让黄有升自己的运输队伍瘫痪,打乱和延迟他的交货、运货时间。
    黄有升也是赶上今年確实倒霉,左右他是不能再找周宝麟之前经营的马车社租借马车了,於是他又联繫到一家最近新开的运输公司,租了十多辆人力三轮车,这才觉得勉强能把一些短途的货物按时给交付出去。
    但是他急於送货,却忘了仔细查查这双宝运输公司的幕后老板到底是谁。结果货运到一半,蹬三轮的全都灰头土脸地空车跑了回来。几个表演天赋最强的车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黄有升哭诉,他们走到半道,是如何碰到一群土匪,又是如何被抢走了货物,又是如何被揍了一顿趁乱逃跑的。
    黄有升听完气得直跳脚,抢货不抢车?那三轮车在当时可还是稀罕物,说货是被抢了,他一万个不信!
    可是他又拿这些人没脾气,毕竟租借合同上就写的是发生意外概不负责。
    这崔三平真是好大的胆子!如今连年治安管理加强的情况下,他还敢光天化日抢劫!於是黄有升忍了一个晚上的闷气,终於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下定决心,报警!
    可这事情最邪乎的地方在於,他本想出门报警,可打开家门,却发现大包小包的货物在自己家门口堆得像一座小山。
    他连忙叫人过来帮著清点,一点才发现,货物一件没少。
    这是什么情况?黄有升也开始摸不清头脑了。
    眼看很多货物皮料都逾期了还没给人家送到,他只好硬著头皮,东拼西借又找了些人手和马车,继续往出送。
    崔三平听完周宝麟回来给自己讲这件事,差点没笑岔气。自己確实嘱咐过周宝麟不要搞风险太大的事,但没想到周宝麟竟然玩了这么一招抢完再如数奉还的损招。
    反正就是不让你发货,今天抢完你的货我也不要,明天我还给你原封不动送回来,就是陪你玩儿。
    黄有升对此真是干气又没辙,就这么被周宝麟带著手下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而且,他竟然一次都没抓到过这些人的现行。没办法,黄有升只得又跑去报警,可警察最近也被他家这个事折腾烦了,也没人想搭理他。人们甚至怀疑他脑子不正常,就是个精神病,故意三天两头跑来派出所滋事影响公务。
    周宝麟手底下现在是真正的兵强马壮,一票小弟兄天天都跟在他屁股后面到处跟黄有升作对。
    后来抢货奉还玩腻了,他们又开始换別的花样。
    黄有升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阵子,原本还以为终於没人给自己运货的马队捣乱了,结果这些天又开始出现別的事了。
    马车队经常走到半道,就会被一大群手拎棍棒的蒙面大汉拦住。一开始车队的人们都很惊慌,以为是遇到劫道的。
    结果,这帮蒙面人似乎对车上的货物丝毫没有兴趣,而是专门就挑黄有升自家的领队和职工打耳光。
    而且耳光也不多打,就是脆生生地打一下,光响不疼。
    然后,这耳光“啪”的一声,就像发令枪,蒙面眾人听到后,就会齐声大喊“黄有升真孬种”,喊完之后便转身就走。
    这件事情在黄有升看来其实倒没什么,只要货没丟,又能按时送到,挨个耳光又能怎么样呢?况且人家都没使劲打,据挨过耳光的人回忆,这种光响不疼的打法,自己脸上甚至连个红印都留不下。
    黄有升觉得这事无关紧要,小不忍则乱大谋。
    可是,他手底下的人觉得这事可就大了去了。这是侮辱,是奇耻大辱。不仅是对公司和老板的侮辱,也是对自己的侮辱。
    所以,一开始大家还在替老板鸣不平,要不是看对面人多,自己怎么著也要动手跟他们拼一拼。
    但到了后来,大家逐渐发现,黄有升似乎相比起在意他们挨没挨巴掌,更在意的是那些货送没送到。
    於是,大家渐渐开始觉得“黄有升真孬种”这句话好像是有道理的。
    等到黄有升回过味的时候,自己手底下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虽然还在给他干活,但也是私下怨声载道。
    他那个东拼西凑起来的小野厂,也因此声誉一落千丈。
    尤其是背后给他投钱的那些皮行大户,这时候都对黄有升避之不及,生怕自己家的生意和货物沾上他这个“孬”字。
    杜金泉將黄有升最近的情况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崔三平这人真是不简单,没怎么拋头露面,就三下两下把黄有升搞成了皮件圈子里的跳樑小丑。幸亏自己听人劝,找来黄有升这么一个护城河。不然,保不准今天变成跳樑小丑的,就是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又回想起崔三平等人第一次在酒局上拿自己开涮的情景,情不自禁咬紧了后槽牙。
    “走著瞧,后面有你好看的!”杜金泉恨恨地看著手上写好的材料,自言自语。
    黄有升最近都快被周宝麟折磨出神经病了,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而且脸色蜡黄,黑眼圈如同大菸鬼一样又深又重。
    可突然之间,一切搞他的事情就停止了。
    他为了挽回声誉,本来最近决定要亲自跟车押货,却反而一路无事。
    但此时他已经是惊弓之鸟,畏畏缩缩又疑神疑鬼的精神状態,与之前胸怀韜略和运筹帷幄的气势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眼见黄有升的心態竟然这么脆弱,周宝麟本想再给他来点猛的,彻底把他击垮。
    但崔三平反而让周宝麟鸣金收兵,“我们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突然切断与他的一切瓜葛,就当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过。”
    “为啥?”周宝麟好奇。
    “以前老猎户有一种驯野狗的方法,把它关在笼子里,用尽方式折磨它。除了给点水让他活下来,甚至连睡觉都不让它好好睡。然后,在它精疲力竭的时候,突然不再理它,如同它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时候,它唯一的选择,就只好认人为主,摇尾乞怜。”
    好么,还是你狠。周宝麟心想,自己本以为已经是做的够绝的了,没想到崔三平这个突然剎车的办法,更绝。仔细想想,这种心思甚至有些恐怖。
    周宝麟暗暗打了个冷颤,掏出怀里隨身装著的成语小词典,翻了翻后,嘴里嘟囔道:“唔……杀人诛心。”
    “对,诛心。”崔三平眼神幽幽,却面无表情。
    “你最近是不看报纸,改看兵法了吗?”周宝麟忍不住问。
    崔三平一愣,摇头笑著否认。自己天天脑子里一大堆的事要思考,哪有时间研究兵法。
    不过周宝麟这无心的玩笑,倒是很启发自己,也许自己確实可以规划点时间看看,毕竟兵法这东西多学学又不是什么坏事。
    於是,他从钱夹里掏出两张大团结递给周宝麟,“喏,抽空帮咱俩买点兵法来看看。”
    “我就多余问你这一句,我成语词典还没看完呢。”周宝麟无语地接过钱,隨便往兜里一揣。
    “早上我去王富那里,月华让我告你,”周宝麟揣钱是摸到兜里一张纸条,连忙拿出来照著读起来,“崔三平,你是不是又皮痒了,我听说,你跟周宝麟……这怎么还有我呢?”
    “別打岔,继续念。”一听是李月华给自己写字条玩,崔三平的脸上顿时绽开笑意。
    “哦哦,我听说,你跟周宝麟又在搞下三滥坑黄秀才,你们两个缺德玩意儿,周末带我和高胜美看电影,尔补……这个字怎么念?你补?尔补?尔补你们俩这辈子造的孽。”
    周宝麟磕磕绊绊读完,还认真掏出笔,把自己不会的字誊抄出来,嘴里念念叨叨地问:“看电影?月华最近怎么跟高胜美来往这么勤?”
    “你以为咱们搞黄有升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还不是高胜美跟她说的。”
    李月华以这种形式提醒崔三平,崔三平反而还真在心里意识到,自己可能对黄有升的打击有些太狠心了。
    “我可不想跟高胜美那疯婆子一起看电影。”周宝麟大脑袋摇个不停。
    “人家点名邀请你去,大不了电影开演了你就闭眼睡觉唄。”
    “好主意,你是不是经常这么干?”
    “別扯淡了,头一批运输怎么样情况?”
    “很不错,之前拿黄有升当练手,这些小鬼们现在心齐的很,会来事儿,也会看事儿。我就是像你说的那样带他们,装卸货都是最基本的,最关键的还是跟买家之间学做人做事的门道。”
    周宝麟的双宝运输公司经过一段时间,经过这段时间的准备,已经渐入正轨。
    崔三平听完满意地点点头,“我们现在资金又活络了,该出的订单,该让二喜他们推的货,都抓紧些。”
    “嗯,我让二喜他们先紧著之前违约赔偿的买主联繫。”
    “不,不不不。应该先紧著没要赔偿的买家供货,这些人去年一整个冬天,寧可不要钱也愿意陪我们熬,这才是我们以后重点关照的买主,既听话,又忠诚。那些拿了赔偿还在穷嗶嗶的,让他们等著去吧。”崔三平纠正道。
    “哦!有道理!我知道该咋办了!”周宝麟嘿嘿一笑,他心里其实知道怎么做最好,却故意让崔三平自己把最好的做法说出来。这是他最近从老爹那里学来的,好像叫什么为人帐下的中庸之道。
    崔三平知道周宝麟在跟自己耍心眼子,但是也不点破。在他看来,周宝麟只要在成长,就比什么都强。而且,从心里讲,崔三平还是挺佩服周宝麟的毅力的。天天到处跑生意,还时不时能掏出词典背成语,这种自律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经过去年一个秋冬的有惊无险,崔三平现在的生意在混沌中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代理和代销依然是他骏马皮业的主要业务,但他自己与叶兰成、杜金泉、徐大龙这几个皮件厂主要人物的亲疏远近不同,也使得他的代理代销业务起伏反而是最大的。
    反而是与王富、李月华那里的多经合作,因为產品多以小件为主,凭著质量更可控、製作周期短,、工艺提升灵活性强等特点,得到了市场方面的普遍认可。两方也趁势续签了新的合作订单,成为了崔三平公司新的稳定业务。
    而代工製衣这个新组建的业务,则是崔三平利用七家老板和二十一家小作坊的合力,意图抢占製作成衣环节的市场。其中七家老板的作坊或皮铺,目前依然还是崔三平认股合营。而二十一家小作坊的合作形式则略出新意,崔三平凭藉自己的销售渠道优势,与各家对赌承销,从而换得了统一改良二十一家作坊製作水平的特权。
    虽然目前崔三平还没有对二十一家作坊的製作技术有什么大动作,但是这种具有前瞻性的决策,无疑会为他日后扩大业务影响力打下一个很好的基础。
    至於他与周宝麟联户的运输公司,虽然里面大部分的车马人力都是自己之前掏的钱,但对於运输这件事,他只想管方向,不想抓具体。所以,他退掉与马车社那头的经营权之后,以周宝麟內部认股的形式,与其三七分帐,周宝麟成了双宝运输公司名副其实的大老板。
    两人成立了这个运输公司之后,果断通过王富帮忙,购入了十五辆人力三轮车,並且计划这些驴马顶多再用一到两年就淘汰。因为他们俩去过省城之后都发现,大街上早就没了马车的身影,取而代之的反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力三轮车。可见,三轮车可要比马车驴车在市场上吃香多了,人工成本更低,养护起来也更加容易。
    当然,这些谋划背后,都少不了舅爷帮他们二人的掐算把脉。
    按王富的话来说,当別人还在在琢磨著怎么在皮件圈子里斗垮崔三平,谁能想到,这傢伙一年折腾一个新行业,前年过冬煤,去年皮件公司,今年又搞开运输公司。尤其这个运输公司,王富眼馋的不行。要不是单位有规定,他绝对要参与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