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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大明朝的癌症

    这次的案件,將会波及到十二个布政使司。
    上至朝廷六部,下至地方乡长、粮长,几乎被一扫而空,被牵连、被处死的人数远超胡惟庸案。
    当然,工部和刑部,已经提前被扫过一遍了。
    大明朝最大的敌人是谁?
    不是元朝残部,也不是后来的满清,而是一整个社会体系。
    是那个继承於元朝的,一个贪腐成性的、系统性的、全国性的、社会性的,由官员、文人、士绅、地主阶级组成的庞大网络。
    从空印案,到胡惟庸案,无不印证了这一点。
    朱雄英是想借这个案子提醒朱元璋,他以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胡惟庸,其实並不是。
    真正的黑手,是那个已经退居幕后的李善长,是那些淮西勛贵们。
    胡惟庸只不过是被丟到前台来的一个提线木偶而已。
    道理很简单,空印案,杀了一道;胡惟庸案,又杀了一道;可现在呢,更大的贪腐案又来了。
    这个时候胡惟庸都已经死了三年了。
    系统性的贪腐並没有隨著胡惟庸的倒台而被消灭,不仅还存在,而且还运行得越演越烈。
    这个案子被起名为郭桓案,本身就是一种春秋笔法,或者后世某些文人对朱元璋的刻意歪曲。
    把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惊天大案,变成了胡惟庸案的附属案件。
    將一个歷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次超级反腐行动,扭曲成了朱元璋清洗异己,诛杀功臣的帝王心术。
    就说这件事的焦点人物郭桓。
    洪武十六年,他还只是一个地方性质的按察使,洪武十七年才调回京师,任户部右侍郎。
    直到十八年案发,中间还不到一年的时间。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天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组织起一个横跨十二个布政使司,上至朝廷六部,下至地方乡长、粮长的超级贪腐体系?
    当时大明一年的財政收入才3000万石,这伙人就能贪掉2000万石,占全国总收入的八成?
    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但所谓的史学家们都看不到,或者是选择性地无视,假装看不到,这就叫其心可诛!
    后世史家多说朱元璋晚年为了朱家天下,滥杀功臣,殊不知,这个世界是在一直变化的。
    打天下时,这些淮西勛贵们確实有功,但也不要太美化他们。
    说白了,当时天下大乱,群雄並起,他们的诉求也只不过是推翻元朝,然后自己成为元朝,屠龙者终成恶龙,如是而已。
    就是因为这样,明朝开国几十年,他们就已经从推翻元朝的功臣,摇身一变成为了大明朝的罪人。
    这个由官员、文人、士绅、地主阶级组成的庞大贪腐网络就是大明朝的癌症。
    一直没能根治,直到最后还被其吸乾了鲜血,最终倒在內外夹击之下,实在是令人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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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如此,朱雄英要提前刺破这个脓包,对於大明朝来说,每提前一天剜除这块腐肉,就多一分延续国祚的生机。
    若待到脓毒溃散至五臟六腑,纵有神医妙手亦回天乏术。
    唯有在洪武初年、根基未朽之际,以雷霆手段截断贪腐根系,重构吏治法度,或许能为子孙后代爭得数百年清平。
    也正是因为这股势力如此强大,朱雄英现在只能选择把自己藏在幕后,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大明王朝的皇帝可是个高危职业。
    十六位皇帝,除了开国皇帝朱元璋,永乐大帝朱棣这种狠人以及最后亡国的崇禎,至少有七位皇帝死得不明不白,莫名其妙。
    落个水就死了;吃了一颗药丸死了;在宫里睡个觉,差点被宫女勒死……
    那些活得稍微长一点的皇帝,基本上都是搞行为艺术的,看起来无害的。
    朱雄英不觉得自己这个10岁的皇长孙身份对这些人有多大震慑力,他一点也不想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
    所以,挑破脓包的这根针,必须是朱棣,而且借著这件事,彻底断了他获得这个利益集团帮助的途径,一举两得。
    没有外力帮助,没有人蛊惑,甚至还会因此被人不停使绊子,那燕王就只能是燕王,不可能成为永乐大帝。
    北平至南京的官道上,驛卒裹著霜尘,骏马四蹄翻飞,昼夜不歇。
    每过一处驛站,便换一匹快马、一名驛卒,不敢有半分耽搁。
    朱棣亲笔书写的奏摺,带著北平的寒意,向著南京疾驰而去。
    七日后,这封封缄严密、盖著燕王大印的奏摺,终於送到了皇城,由內侍一路小跑,送进了奉天殿。
    “陛下,北平燕王府八百里加急,奏摺送到。”內侍双手捧著奏摺,躬身递上。
    朱元璋批阅奏摺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一皱,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批阅其他奏摺的朱標,开口道:“呈上来。”
    多年的帝王生涯,让他早已练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可八百里加急来自北平,还是令他心头微动。
    北平乃北疆重镇,朱棣亲自坐镇,若非生死存亡、局势动盪,绝不会动用八百里加急。
    內侍连忙上前,將奏摺轻轻放在龙案上,隨即退出殿外。
    朱元璋放下硃笔,伸手拿起奏摺,目光缓缓落下。
    起初神色平静,眼底无波,可隨著一字一句细细阅过,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奏摺上,朱棣详详细细列明了北平贪腐案的始末。
    从朱雄英私访目睹官吏横徵暴敛、百姓民不聊生,到拿下按察僉事赵全德。
    再到北平二司全员沆瀣一气,巧立名目,私吞赋税,自己调动王府三卫,封锁城门、抓捕涉案官员,北平城內实行军管、民心稳定。
    隨后是每一个涉案官员的名字、违法事实,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半分隱瞒。
    甚至主动提及自己“失察之责”,恳请朱元璋降罪。
    “砰!”朱元璋猛地將奏摺拍在龙案上,力道之重,震得墨锭、砚台纷纷晃动。
    他猛地站起身,正待发怒,又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怒气强行压下。
    目光转向被方才的动静惊动的朱標,语气沉缓:“標儿,过来,看看这奏摺。”
    朱標闻言,连忙起身轻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奏摺,缓缓展开,看完同样深吸了一口气,躬身说道:
    “父皇,眼下当务之急,是即刻派有司彻查此案,釐清脉络、追缴赃款赃物。雄英带著锦衣卫现在北平,不若令他就地速行。”
    “同时传令国子监,速选一批品行端正、通晓政务的学子递补北平空缺官职,確保地方政务正常运转,莫要影响北平民生与北疆军需。”
    朱元璋摇了摇头,沉声道:“彻查之事交给审刑司,务必查深查透,不得有半分徇私。”
    “至於北平空缺官职的递补,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交代完这两句,朱元璋又沉默片刻,突然开口:
    “標儿,你且说说,老四镇守北平多年,手握重兵,地方官吏尽数涉案,这般大规模的贪腐,他真的毫无察觉?”
    朱標闻言,沉思片刻,开口回道:“父皇,儿臣以为,四弟绝不会牵涉其中。”
    “他身负父皇重託,镇守北疆,心思素来多在边防军务、操练军马之上。”
    “地方民政与官吏考核,本就有三司各司其职,四弟虽有监察之权,若官吏相互勾结、刻意隱瞒,却也难以面面俱到,难免有所疏漏。”
    “再者,此次贪腐案败露,审讯全由锦衣卫进行,若是四弟也牵涉其中,恐怕就不是如今这个局面了。”
    朱元璋沉默良久,又说出了三个字,令朱標听了也不由得心头一跳:“魏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