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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顺流

    最后还是墙头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他的语气中满是关心,双手也无措地半举着。
    此刻我的表情一定很吓人,但过于震惊的我却连挤出微笑都做不到。
    「你刚刚说,你去过大城市?」我声音颤抖地问道。
    「..是啊...怎么了吗?」他也跟着我一起慌乱了起来。
    「你去的...不会就是首都吧?」感觉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一般透不过气,我声音沙哑地再次问道。
    紧锁的喉间松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想哭的衝动。
    我的焦虑似乎传达到了三花猫的身上,牠不自在地从我腿上跳走,而在此时,墙头也缓缓道:「大概是..十年前?也不纯是因为旅游。当年奶奶说我也可能是被拐卖儿童,就让我去首都登记dna,或许我的亲生父母还在找我。」
    垂下了眼眸,他继续道:「但直到现在首都那边也没有消息,所以我想..我确实就是被遗弃的。」
    我知道这是他心头的刺,如非必要他不会想说出来。
    但他看出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所以他还是说了。
    他就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愿意为了别人,展现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儘管暴露出弱点的他,很容易会被他人反刺一刀。
    在每个人都害怕受到牵连时,那个不计后果,挺身而出的他。
    眼泪夺眶而出,我问出了那个,我觉得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当时在首都,是不是救了一个...遇到车祸的女孩?」还没等他回答,我又道:「你问她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然后你说...还记得名字,看来没伤到脑袋瓜...」
    还没说完,我便忍不住崩溃大哭了起来。
    听到这里,他就算反应再慢也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孩不会真是你吧?!」他问道。
    止不住哭泣的我无法开口回答,只能微微点头。
    当年那个人,真的是墙头!
    我七年的婚姻,近十年的爱情,原来就是一场闹剧。
    在真相大白的今天,许多当初我没有看懂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在眼前。
    那年在大学校园里,当我对简哲豪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时,他眼里的讶异原来并非是因为他认出了我。
    也难怪在我问他为什么会在眾多追求者当中选我时,他对我说:「搭訕我的人很多,你不是最美的,也不是最优秀的,却绝对是最具有新意,最让我意想不到的。」
    我以为他的『意想不到』是在感叹命运让我们重遇,殊不知那仅仅是在称讚我的创意。
    而又一次,墙头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你为什么要哭啊?这..不是应该要开心的事吗?」
    稍微平復些了的我,总算能哽咽着回道:「你..你没听过喜极而泣吗?」
    儘管此刻我的心情根本说不上是喜悦,但确实有种雨过天晴的救赎感。
    我不只一次纳闷过,为什么曾经这么温柔的人,能突然变得高冷又自负。
    我怀疑过是我不够好,导致简哲豪变成了残酷的模样。
    原来他一直都是个人渣,跟我没有半点关係。
    我根本不需要为他的丑陋感到自责。
    离开茶坊时,我们照旧靠竹筏回去。
    兴许是我满脸心事,墙头想开解我,便道:「你不是说想撑看看吗?现在是顺流,要不要试试?」
    不想太过扫兴,我挤出了个笑脸,走到他身边接过长篙。
    由于是顺流,其实我就算什么都不做,我们也会抵达桥底。
    转头看向越来越远的茶坊,我突然苦笑了出来。
    当年我披荆斩棘,坚持非简哲豪不嫁的那段经歷,不正好就是我们逆流而上的来时路吗?
    偏偏要在费尽千辛万苦地登了顶后,我才知道事实并非我所想,所以我放弃了挣扎。
    而来到云河镇虽不至于是随波逐流,却也能算是有路就走,随遇而安。
    也跟我们如今的状况莫名贴合。
    我想去的方向,无论撑还是不撑篙,水流都会自然地将我带往那里。
    我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不也就这样被我找到了吗?
    那我如果什么都不做,命运是会让我跟他擦肩而过,还是让我在他面前停下?
    像是在等待老天给我一个回答般,我停下了动作,顺着河水一路靠近桥下。
    这时,墙头接过了我手里的长篙道:「要到了,顺流不好停筏,我来吧!」
    他看准角度用力往岸边一撑,竹筏完美地停在了桥底下。
    因为惯性,我的身子朝着墙头晃了一下。
    怕我没站稳,他用一隻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在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上天给我的答案。
    于是我紧紧抱住了墙头。
    很紧很紧,把头全都埋进他的胸口,就像是怕会再次错过他那般。
    绷直的背,不知该放哪儿的双手,墙头的肢体语言明显传达着他的不自在。
    知道我吓到他了,我放开手道:「我不会游泳,有点害怕。」
    他这才恍然大悟道:「那你早说啊!我就不让你撑筏了。」
    在回家的机车上,我看着墙头结实的后背,强忍着想抱上去的衝动。
    我在心思索着,此刻的心情究竟算什么?
    我喜欢他吗?是生理性的吸引?
    还是因为知道当年的人是他,所以我太迫切地想证明他是我的命中注定?
    我当年坚信得没错,只是运气不好,认错了人?
    别人或许会觉得,无论哪个都无所谓,反正彼此都是单身,试试看又如何呢?
    但我却固执地想搞清楚。
    我想知道,上一段感情的失败,到底是想让我不要重蹈覆辙去追逐虚无縹緲的天命,还是想教会我擦亮眼睛看清楚再上?
    如果这次又失败,那我不就真成笑话了?
    转念一想,他不也就是刚好当时在场,刚好长得合我眼缘,刚好...
    少了任何一样,都不会演变成今天的状况。
    我甩了甩头,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如何才能理顺脑中矛盾的思绪。
    我只知道,跟当初义无反顾倒追简哲豪不一样。
    除了我不想再次受伤,我也不想做出任何会伤害墙头的举动。
    撇开什么救命恩人、命中注定,在这之前,我想保护他的单纯。
    我希望他永远都会是那个,会窜出人群,见义勇为的墙头。
    很快地,我们抵达了邢婆婆的家门口。
    这次我十分小心,没有让机车停下的惯性使我触碰到他的身体。
    拉开距离下车后,我摘下安全帽道:「谢谢你今天带我去茶坊。我收穫了很多内容。」
    他接过安全帽回道:「文章发布后跟我说一声吧!我会去看的。」
    我正想转身回家,眼角却看见他下了车。
    直觉他有话想说,我问道:「你想说什么?」
    他顺手将我的安全帽放在后座上,然后也摘下了自己的安全帽,将那张总能吸引我的脸,完完整整地展现在我面前。
    手指不安地摩擦着帽沿,他直盯着地面道:「我..我不是讨厌你碰到我,你刚刚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在意的。」
    我忘了,他总能看穿我。
    羞红了脸,他吞吞吐吐道:「我..我只是紧张..因为..这是第一次,有女生抱我...」
    「第...第一次?」我问道。
    他脸红得跟番茄似的,点了点头。
    但..他再单纯,也三十岁了啊!
    谈恋爱在云河镇这么难的吗?!
    只能说他的清纯轻易就让我忘记了刚刚脑中的所有复杂思绪,此刻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秘密般,有点想偷笑。
    不能笑啊!他一定会以为我在笑他,虽然是事实,但不是嘲笑,只是也很难跟他解释我在笑什么。
    我故作镇定道:「喔!没事,一回生二回熟嘛!以后就不紧张了。」
    没想到这句话让他脸更红了!
    他因为过度慌乱,猛眨着眼道:「你..你这句话的意思..」
    可惜我还没听见下半句,远方就传来了小雪熟悉的声音。
    「刘~玫~玫~!我看到你了!」她大喊道。
    自从来到云河镇后,我还满频繁跟小雪联系的。
    她知道我在这里一切顺利,也不只一次地说过她有假期就要来看我,没想到真来了。
    看着她踩着七吋的高跟鞋飞奔而来,我不由得在心敬佩她这钢铁般的脚踝跟超人般的平衡能力。
    她朝着我一个飞扑,我忙接住她。
    在我耳边,她小声贼笑道:「我还想说你怎么在云河这么待得住,原来是吃上当地鲜肉料理了啊?」
    我立刻意识到她指的料理是什么,但一切似乎都已经太迟了!
    一个俐落地甩头,她将茶褐色充满光泽的及腰捲发带到身后,朝着墙头的方向伸出手道:「你好啊!我是小雪,刘玫玫最好的朋友。怎么称呼啊?」
    墙头有些拘谨地一边伸手一边道:「你好..」
    但他没能握上小雪的手,因为几乎是在他出声的瞬间,小雪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抬起那隻手,搧了墙头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回盪在邢婆婆家门前小巷。
    「你这渣男!还真是贼心不死啊!」小雪怒喝道。
    我透过电话跟小雪分享过云河遇到的一切。
    美食道,院长奶奶,开课程赚钱,全都没有遗漏。
    唯独没有提过墙头的脸。
    我隐瞒这件事,是因为我不想再追究他跟简哲豪的关係了。
    既然如此,那他就是一个跟简哲豪完全无关的云河镇民,没有提到长相的必要。
    而且,在没能亲眼看见的情况下,我要是照实说,只怕小雪会觉得我病入膏肓,看见幻觉了。
    毕竟谁能想到,天底下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呢?
    我本来是打算等她来云河了,再带她亲自去看,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情况下登场啊!
    眼看小雪即将要把捂着脸,吓傻在原地的墙头给断子绝孙,我忙拉住她道:「你误会了!」
    她挣脱开我的束缚,指着我的鼻子骂道:「误会?我能误会什么?你个死恋爱脑,没男人你活不下去了是不是?就算你有性需求,找谁不好,」转身指着墙头,「你找他?」
    小雪的个性跟我截然不同,妥妥的大女主,说话做事都雷厉风行。
    但这里是云河镇啊!就算我不怕丢脸,也起码尊重一下屋里的邢婆婆吧!
    一大把年纪的老太太哪能听什么性需求啊!
    我用全身力气挡在小雪与墙头中间,阻止她施暴道:「他叫邢昌。云河本地人,这辈子都住在这里的那种,没有半个亲人在首都的那种!」
    此时,一个小跑而来的身影从说不出脸上是红还是黑的墙头身后出现。
    那绑着马尾的鬍鬚男气喘吁吁,半弯着腰对着小雪道:「你..你怎么体力这么好..」一转头看见墙头,「墙头?唷!好久不见!」
    只见墙头委屈到像快要哭出来似的,可怜兮兮道:「蚊子哥..」
    看见他们互动的小雪瞬间张大了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墙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只能拼命点头,用眼神传达「这真是误会」。
    「你怎么了?捂着脸做什么?」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蚊子问道。
    小雪伸出颤抖的手,搭住了蚊子的肩膀道:「这人..你从小就认识?」
    「对啊!镇上我小弟墙头啊!」蚊子回答道。
    小雪再次确认道:「你每次回来他都在,没有一次例外?」
    「对啊!他就住在云河镇啊!」蚊子不解道。
    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小雪的瞳孔逐渐失焦,像僵尸般地往前走,嘴中还念念有词道:「我得缓缓...我得缓缓...一定是眼睛业障重...一定是这样的...」
    没走几步,她机械式地转头看了一眼墙头,然后似笑非笑地,像失了魂似地边走边道:「业障太重了...得缓久一点...」
    在将小雪带到云河旅社安顿好后,她总算是冷静了下来。
    事情确实如我所想,她这次来找我就是为了兑现之前电话里的承诺。
    除了想确认我一切安好,她也因为我将云河镇的一切讲得太过美好,想来亲眼见证一番。
    为了给我一个惊喜,她特地瞒着我出发,没想到会迎来这么个惊吓。
    至于为什么蚊子也会来,则是因为保密不方便问我,她便向当地出身的蚊子,也就是文荣康打听了一下该怎么来。
    蚊子毕竟也是云河人,也有着云河当地热情和善的个性,便自告奋勇亲自带她来了。
    而在我将关于墙头的一切全都交代后,小雪叹了口气道:「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原点了是吧?我怎么有种 电视剧中间二十集看了等于白看的感觉?早知道就从二十一集开始看了!」
    「那倒未必。就算当年救我的人是他,也不代表我们就一定会有什么下文。」我有些不服气道。
    小雪斜眼看着我,鄙视道:「这话你信?刘玫玫,你这人啊,最厉害的绝活就是自己骗自己。你若再也找不到他,这件事或许还能就这么算了。呵!但你偏偏遇见了,还确定了就是他!」
    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小雪往床上一躺道:「换做是我,都不必多此一举去问!就那人渣简哲豪,他可能会做出当年救你的事来吗?一看到有人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你就该猜出来是他了!」
    无言反驳,我烦躁道:「我不像你这么人间清醒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