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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凭什么?

    中午十二点一刻,县委招待所斜对面的“聚友阁”饭店。
    这地方门脸不大,装修也不显山露水,但胜在包间清净,菜色地道,是县里不少中层干部私下“碰头”的老据点。
    “二楼,梅花厅。”
    吴建设夹著手包,熟门熟路地往楼上走,擦得鋥亮的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赵刚紧跟在屁股后面,手里拎著两瓶还没开封的“剑南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不敢伸手去擦,生怕慢了一步没给领导把门帘掀开。
    包间门一推开,空调冷气混合著烟雾扑面而来。
    圆桌旁,已经坐著个穿著灰夹克的中年男人。
    这人叫屈卫民,县畜牧局防疫站的站长,也是孙建国这条线上多年的老伙计。只不过相比吴建设此时的满面红光,屈卫民的脸色却透著股说不出的灰败,眼袋浮肿,手里的菸头都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
    “哎呦,老吴,你可算来了。”
    见吴建设进来,屈卫民像是见到了亲人,赶紧把菸头按灭在满是菸灰的盘子里,起身就要让座。
    “坐坐坐,咱们哥俩还客气什么。”
    吴建设把手包往空椅子上一扔,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衝著赵刚一挥手。
    “小赵,愣著干什么?倒酒!满上!”
    “哎!”
    赵刚手脚麻利地拧开瓶盖,酒液哗啦啦地注进分酒器,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杯白酒下肚,屈卫民那张灰败的脸上终於泛起了一丝潮红,话匣子也打开了。
    “老吴啊……”
    屈卫民端著酒杯,手有点哆嗦,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你是不知道现在县里的风向。哥哥我真怕了。”
    他指了指窗外,那是县政府的方向。
    “自从上次『水窝子』那事儿闹大,农业局的老赵被带走,连朱副县长都背了个大处分……咱们这农业口子,天都塌了一半了。”
    “你是不知道,现在局里那是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孙县长那边以前谁不得巴著点,现在……”
    屈卫民苦笑一声,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现在是门可罗雀啊。大家都在观望,生怕这把火,什么时候就烧到自己屁股底下了。”
    吴建设夹了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满不在乎地嚼著,油水顺著嘴角溢出来一点。
    “老屈,你就是胆子太小。”
    他咽下肥肉,拿纸巾擦了擦嘴,一脸的优越感。
    “那是农业局的事儿,跟你畜牧局有什么关係?再说了,只要孙县长还在那个位置上坐著,这天就塌不下来。”
    “话是这么说……”
    屈卫民嘆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专门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啊。”
    “你是说……那个张明远?”
    吴建设眯起眼,点了根烟。
    “除了他还能有谁?”
    屈卫民咬牙切齿,却又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恐惧。
    “现在整个体制內都传开了。这小子,就是马卫东养的一条疯狗,不,是条狼崽子!”
    “你看他那一手,先是用那个什么超市搞乱市场,又弄了个记者去拍录像,最后愣是把市委的调查组给引下来了。”
    屈卫民伸出筷子,在桌上狠狠点了点。
    “这一套连环计,哪里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简直比咱们这些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还毒!这就是衝著断孙县长的根基去的!”
    “听说孙县长最近处境不太好,焦头烂额啊……”
    听到这儿,一直站在旁边负责添酒、像个透明人一样的赵刚,握著酒瓶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张明远。
    又是张明远。
    这个名字就像个挥之不去的梦魘,无论他走到哪,都能听到人们在议论,在惊嘆,在畏惧。
    吴建设吐出一口烟圈,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
    “行了,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就是个走狗屎运的毛头小子。马卫东把他当枪使,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等著吧,枪打出头鸟。他这回得罪了这么多人,我看他能蹦躂几天。”
    屈卫民摇了摇头,苦笑道:
    “老吴,你可小看了人家,人家现在可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了。”
    “入职不到一个月,南安镇经发办副主任,主持工作。这升迁速度,坐火箭都没这么快。”
    说到这儿,屈卫民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吴建设。
    “对了,我听说当初为了解决纺织厂那批下岗工人的事儿,县里特批他在你们那个攻坚办,还掛了个『业务组长』的衔?”
    “老吴,你可得悠著点。这小子邪性得很,別到时候在你的一亩三分地里,把你给架空了。”
    吴建设听到这话,脸色一沉,把菸头狠狠按灭在盘子里。
    “掛个屁的组长!”
    “那是秦立红那个老东西之前为了討好马卫东给加的虚衔!”
    “现在我是主任!我说让他掛,他就是个组长;我说不让他掛,他就是个屁!”
    吴建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子叮噹响。
    “南安镇那是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了他。但在攻坚办,是龙他得给我盘著,是虎他得给我臥著!”
    “敢跟我炸刺?老子有一百种办法玩死他!”
    ……
    “玩死他……”
    赵刚站在吴建设身后,机械地给两人添著酒,脸上掛著卑微諂媚的笑容,但心里,却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
    他低垂著眼帘,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出自己那张有些僵硬扭曲的脸。
    凭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张明远之前就一直压自己一头,故意针对自己,让自己当司机,在领导面前把自己当透明人,估计还在刘学平跟秦立红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反正自从上次跟他去玩省城之后,刘学平这位副局长,就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好在自己牢牢抱住了吴主任的大腿,至少在攻坚办这一亩三分地上,不会挨欺负。
    论机灵,论会来事儿,他赵刚自问不比任何人差!
    为了能巴结吴主任,他花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买烟、买酒、请客、洗桑拿。他在吴建设面前像条狗一样,端茶倒水,点菸开车,甚至连吴建设吐在地上的痰,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用纸擦了。
    他付出了尊严,付出了膝盖,才换来这么一个给领导拎包的机会,才换来这一桌残羹冷炙。
    可张明远呢?
    那个只知道纸上谈兵的书呆子,那个家里穷得叮噹响的泥腿子。
    他不送礼,不赔笑,甚至敢当眾跟领导拍桌子!
    结果呢?
    人家非但没死,反而步步高升!
    副主任、主持工作、县长红人、让全县干部闻风丧胆的“狼崽子”……
    刚才屈卫民嘴里说的那些“连环计”、“手段毒辣”,在赵刚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为什么他能站著把钱挣了,把官升了?”
    “而我跪在地上,把头磕破了,却还是个伺候人的奴才?”
    赵刚死死盯著吴建设那肥硕的后脑勺,又看了看满脸畏惧的屈卫民。
    扭曲的恨意,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臟。
    嫉妒。
    那是比杀父之仇更让人发狂的嫉妒。
    如果不把张明远拉下来,如果不看著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跌进泥里,如果不把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踩在脚下……
    他赵刚这辈子,就算是当狗,都当不安生!
    “张明远……”
    赵刚在心里无声地嘶吼著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抹让人不寒而慄的冷笑。
    “你等著。”
    “你不是牛逼吗?你不是手段毒吗?”
    “只要你还在攻坚办掛著职,只要你的档案还在人社局……”
    “我就不信,我找不到弄死你的机会!”
    “小赵!发什么愣呢!酒洒了!”
    吴建设的一声呵斥,把赵刚从阴暗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回来。
    “哎!对不起主任!对不起!我走神了!”
    赵刚瞬间换回了那副奴顏婢膝的模样,赶紧掏出纸巾擦拭著桌上的酒渍,腰弯得更低了。
    低垂的眼底,那抹怨毒的光,悄无声息的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