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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分身

    狭窄的床帐里,潮热,气闷。隆冬大海的寒气侵入不了这一层薄薄的帐子。
    黄慕筠把脸埋在黄初颈项里,顶开她髮髻里满插的簪链,不碰她,却专咬她戴的青金石包金慈姑叶坠红宝耳环。冰凉的死物咬在齿间,狎昵又坏心眼地拉扯著她的耳垂,比直接咬她本人更可恶。
    深夜的宝船其实非常不似人间,与整个踏实的陆地彻底隔绝,充耳全是呼吸般平缓的浪声,船身永恆地摇晃,像一只包揽人世的摇篮,船上的人一律是被哄著的幼童,做一个心想事成的美梦。
    黄慕筠只要抱著黄初,梦就不会醒。
    黄初推了他一把,她没有顾忌,黄慕筠却怕真的伤著她,急忙鬆了口,黄初挣开他坐起来。他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有些无辜地眨眨眼,捧著她看。不管季徵嘴里说的什么神母是装神弄鬼还是真有应验的,他確实喜欢黄初这样千金万金地打扮。
    这样痴迷地看一会儿,才发现黄初的眼神比月亮还冰冷。
    他在心里嘆气。唯一不让他做梦的就是黄初本人,儘管她不知道他梦里也只有她。
    黄初问他:“你说真的,还是只是想不出办法,跟我討饶的藉口?”
    黄慕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他是真心不想下船。
    黄初深吸一口气,沉著脸,闭了闭眼睛。黄慕筠还在动心思,觉得她这样確实有母神气象。
    其实只是被他气著,又不能发脾气。
    黄初道:“不可能是你一时兴起的,想法变得再快,也没有这么快。你下船之前就有这个念头了是不是。你说实话。”
    “……是。”他唯唯诺诺。
    “季徵亲自跟你说的?还是他底下人?”
    黄慕筠尷尬地笑,想去拉她袖子,討好地,被她一下子甩开去。
    “怎么可能呢,这种事情,不需要人说的,都看得明白。他摆出这样的阵仗,又愿意不辞辛苦派下面人替我们奔走,难道真是白效力的么,自然是展示他的手段威风给我们看,看见了,自然都明白他的意思。”
    黄初冷笑:“我不明白,我从来没动过这样的心思,人家展示给我看我也不明白。你又是什么时候偏了心了。”
    “胡说什么,我怎么会。”
    黄初又不说话了,只拿眼睛钉他。黄慕筠是心虚的,但因为现在仍在船上,是季徵的地方,他的心虚也有一种自己不察觉的理直气壮。
    黄初忽然问:“你说你们。除了你还有谁?总不能是石头。”
    石头当然是不同意的。黄慕筠第一次跟他说他就说他疯了,后面在岸上见到了那样一场大戏,他再问他,他还是说什么也不同意。
    “算了吧,你不觉得瘮得慌么,”石头抱著手臂摩擦著外侧道,“他们这些大人物,通天的本事,我可不敢指望他能救济我,別把我推出去当炮灰我就谢天谢地了,还是算了吧。”
    石头说的是有道理的,只是他光棍一根,看法总归片面些。
    他倒是也理解黄慕筠的踌躇,“你跟我不一样,你和大姑娘……对吧。你要是真想自己立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男子汉大丈夫么。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海上的事情,靠不住,我们是外来的,真出了事,大海也不会帮我们。你要是真有这个想法,你跟大姑娘自己商量吧,我反正退出。我是要回地上的。”
    黄慕筠也沉默了。
    黄初看著他,答案其实就那么几个。
    “是小林吧。”
    黄慕筠点头。
    黄初道:“我之前跟你怎么说来著。东瀛人不可信。你怎么答应我的。现在你还要跟他一道走?”
    黄慕筠想辩解他不是想跟谁一道走,他不是想跟隨任何人替任何人卖命,他的心仍然是在她身上的,只是他想做得更好一些,少依靠她一些。
    但是话不用说出口他也明白,这种藉口太脆弱了,黄初不会信,他自己也不能勉强她信。
    他们无言对坐著。
    黄初忽然推开他,撩起帘子下了床,脚在地上胡乱摸索她的鞋子,她头上戴的东西太重,低不了头,只能抓瞎。黄慕筠下来帮她一起找,找到了,握著她的脚踝,半跪在地上替她穿上了。
    想用这种姿態求得她的体谅。
    当然是不可能的。
    黄初多一句话也没有,像来时一样小脚贴地摆动不停,无声无息,飞似的出去了。
    其实在黄慕筠眼里是怪可爱的。
    他现在就是这种脑子不灵清的傻子。
    然而黄初走了,房里只剩他和睡死的石头,无穷无尽的浪声,整个房间仿佛从没有这么空过。
    她不在,哪里都是空的,没意思透了。
    ……
    黄初跑出来后也没有径直回天妃宫。她在甲板上乱逛。
    出乎意料的是,季徵並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她在船上其实比其他所有人都自由。
    因为季徵坚持她不会伤害他和他的船。他不知怎的坚信黄初身上有灵,只是还未甦醒。她到处行走等於某种能保佑远航的法力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隨著她的脚步洒满了船身,对船是有好处的,类似一种加持。
    黄初听得迷迷糊糊,倒不是她完全不相信她自己有灵——她毕竟是重生一回的,对这种事是敬畏的。
    季徵的神神叨叨与她自己熟悉的那种重生的神力又不大一样。黄初认为重生是一种奇蹟的力量,她可以牵动因果,她能做很多事,改变很多事,达到她想要的结果。
    但季徵的迷信则有一种宿命感,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需要接受因果,如果他接受不了,就找一个更强大的容器来接受。能接住就代表他能一帆风顺,接不住,他的死期就到了。
    这两者的差別非常微妙,黄初自己也说不好。她在某种程度上是尊敬季徵的,他展示的所有仪轨和他言语间透露的他一路走来的所有经验,都让黄初相信季徵有他自己的道理。
    也许这还是跟海陆差异有关。
    大地並非一个仁慈的地主。天灾人祸,旱灾水灾,每一样都是要人命的。地上的人也有自己的祭祀。它就像个偽君子,展现给你的是一幅田园牧歌的美好图景,只有真的在地上生活了,才知道维持那样的美景有多艰难,而这时你也差不多没有退路了,你只能给大地卖命,持续不断地维持他用来诱骗无知的人的图景。
    但起码在大地上,你的维持,只要真的填命进去,终究还是有效的。
    但是大海的邪恶,是一个真小人。它从来不隱藏自己的残酷,你不论做什么想要推翻这种残酷,在它面前都像是螳臂当车,笑话般无用。但同时它也告诉你,虽然你改变不了任何事,但只要你能接受这种残酷,它给你回报是地上完全无法比擬的丰厚。
    大海像一间赌场。
    什么样的人喜欢赌?
    一开始是走投无路的人,在地上活不下去了,被逼到海上。
    还有一种,是一贏再贏,一赌再赌,彻底为这个规则疯狂的人。
    比如季徵。
    他现在已经將自己赌运走到极限了,可他还是停不了手,因为他能看见,大海的回报远远还没有结束,只要他能接受更大的残酷,他就能再得到一份更大的回报。
    大海已经给了他海上之王的奖励,他不满足,他无法想像比这更好的奖励能是什么样的,越无法想像越是渴望。
    只是他自己已经承受不了大海再多哪怕一点点的顛覆了,他已经到生命的终末了。
    所以他需要黄初。
    黄初疯了才会把自己卖给他。
    上了牌桌,发现自己不是玩家,而是筹码。
    这么简单的道理,黄初能看明白,石头能看明白,黄兴桐也能看明白,但是黄慕筠不行。
    黄初气得牙痒痒,跟她爹倒是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想掐死黄慕筠。
    她靠在船尾二层的甲板上,望著海面与甲板上值夜的人,这些人都不敢看她,又忍不住要看,很鬼祟地在她眼皮子底下走动。
    靠不住的男人。那现在她该怎么把自己和她爹弄下船?
    她摇头,满头的珠翠就簌簌地响,流光动摇,眼角在华彩间看见一个人影。
    比她低一层,小林住的舱房门口,他的那个从不说话也从不出门的女人,仰头看著黄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