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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镜中教室

    第二条规则生成的次日清晨,赵青柠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文科楼302。
    不是夜晚,不是凌晨,是阳光最盛的正午。她反覆告诫自己:这不算违背规则。规则说“夜间请勿进入”,现在是白天。规则只限制了时间,没有禁止进入本身。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的藉口。
    真正驱使她走向那栋被封锁建筑的东西,不是衝动,不是好奇,甚至不是规则邮件里那行冰冷的文字。是那枚柏树落叶。
    那枚从清风观带回来的、被她一直珍藏在笔记本扉页里的柏叶。
    清风观的柏树是李牧尘百年前亲手所植。赵晓雯告诉过她,那棵树是观中用灵气浇灌过的,叶片自带清正之气,虽无驱邪杀鬼之能,却能感应阴秽、示警凶吉。
    返校前,赵青柠偷偷摘了三片,压在书页里带回来。
    她从没想过真的会用上它们。
    正午十二点,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
    赵青柠站在文科楼正门前。
    黄色警戒线还在,在无风的秋日里纹丝不动,像凝固的蛛丝。门把手上那把崭新的链锁依然掛著,塑料保护膜翘起的那一角已经不知被谁撕掉了,露出底下冷硬的反光。
    她没走正门。
    昨天傍晚,她已探好路径:文科楼东侧消防通道的闭门器坏了,门关不严,卡著一道两指宽的缝。身材纤瘦的人可以侧身挤进去。
    她从那条缝挤进了文科楼。
    楼內比想像中更暗。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暗——走廊灯没开,但正午的阳光透过楼道尽端的窗户斜射进来,將灰尘飞扬的空气染成半透明的金色光柱。是某种心理上的、浸入骨髓的暗,像走进了多年无人踏足的地窖。
    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纸张味、金属锈蚀的腥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的甜香。
    赵青柠攥紧胸前玉佩,沿著楼梯一层层向上走。
    二楼,三楼。
    走廊尽头,302室的门静静闭合著。
    那是一扇与整栋楼其他办公室没有任何区別的普通木门。深棕色油漆,磨砂玻璃观察窗,门牌號是標准的蓝底白字,编號302。
    可是赵青柠第一眼看到它,就知道:就是这里。
    不是门上有什么標记,不是空气中气味变得更浓。是一种近乎直觉的確认——玉佩触感变了。
    没有发烫,没有滚烫,甚至没有那种预警的温热。
    它只是……沉。
    像一枚浸入深水的石子,沉甸甸地坠在她心口,带著某种她无法言说的、类似於哀悼的重量。
    赵青柠走到门前。
    门锁锈蚀得比她预想更严重。不是那种浮於表面的斑驳铜绿,是深及金属內里的、被漫长岁月与某种无形湿气共同腐蚀出的鬆软。她甚至不需要尝试推开——仅仅是站在门前,就能从那道严丝合缝的门缝里感知到,这扇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她弯下腰。
    门缝很窄,窄到只能塞进一片落叶。
    她从笔记本扉页取出那枚珍藏的柏叶。叶片还保持著採摘时的翠绿,叶脉清晰,边缘微微捲曲。她將叶片平贴在门缝边缘,用手指轻轻推进去。
    柏叶消失在门缝的黑暗里。
    像沉入水面的羽毛。
    赵青柠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302室的门前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端那道光柱从正午的金白变成午后的暖黄。她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没有感到任何异样。
    她只是看著那道门缝,想像门后那片黑暗里,一枚小小的翠绿柏叶正在缓缓飘落。
    次日清晨。
    赵青柠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文科楼。
    还是那条消防通道,那扇虚掩的门,那条被正午光柱遗忘的走廊。清晨的文科楼比正午更暗,窗外的天光还没完全亮透,走廊里只有应急指示灯惨澹的绿光。
    302室的门,和她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门锁锈蚀,门缝闭合,门牌號沉默如墓碑。
    赵青柠蹲下身。
    门缝边缘,一枚灰白色的叶片静静躺在那里。
    不是“变成了”灰白色。
    是它原本所有的绿色都被抽走了,彻底地、乾净地、像用最细的吸管一滴一滴吸尽。叶脉从翠绿变成枯槁的深褐,一根根暴突在灰白如纸的叶面上,如同老人手背上蜿蜒的血管。
    叶缘捲曲得更厉害了,不是乾枯的捲曲,是向內蜷缩的、像想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姿態。
    赵青柠没有用手触碰。
    她从笔记本里取出第二枚柏叶,轻轻將那枚灰白的落叶拨进掌心。
    它轻得像一片羽毛。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好像被抽走的不仅是顏色,还有它作为一片叶子的全部生机。
    赵青柠將它夹回笔记本扉页,与仅剩的那枚翠绿柏叶隔页相对。
    一片翠绿如初。
    一片灰白如烬。
    她站起身。
    这一次,她看了一眼302室门上那扇磨砂玻璃观察窗。
    玻璃后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有什么东西,在收到那枚翠绿的柏叶后,用一夜的时间回应了她。
    那不是驱逐,不是攻击,甚至不是警告。
    那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耐心的语言。
    它在说:
    谢谢你来看我。
    谢谢你记得我。
    可是已经太迟了。
    赵青柠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她没有跑。
    她只是走得很快。
    身后,302室的门缝里,那枚灰白落叶曾躺过的地方,空空如也。
    只有一道极细极细的、不易察觉的光线,从门缝最深处透出来。
    那不是阳光。
    那是镜子的反光。
    ——正午十二点十七分。
    赵青柠离开文科楼后,门缝里那道细微的反光依然亮著。
    如果有人此刻站在302室的门前,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向內窥视,他会看见——
    教室里很暗。
    所有窗帘都拉著,將正午的阳光隔绝在外。只有讲台方向,那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镜墙,正在黑暗中幽幽地泛著光。
    不是反射任何光源的光。
    是它自己在发光。
    镜面中心,一枚柏叶的轮廓正在缓缓淡去。
    像沉入水面的石子盪开最后一圈涟漪,然后——
    归於平静。
    镜中倒映著空无一人的教室。
    可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在镜子的最深处,某个极其模糊的轮廓正缓缓抬起手。
    她的指尖贴在镜面內侧。
    她在触摸那枚柏叶消失的位置。
    一遍。
    一遍。
    又一遍。
    ——像在抚摸一扇永远不会开启的门。
    第三条规则也很快生成,在生成的当晚,临江大学图书馆发生了第一起“目击事件”。
    凌晨一点四十分。
    2123级建筑系女生许雯结束考研复习,从图书馆四楼自修室离开。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敲出细碎的迴响。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等待电梯的时候,她无意间瞥了一眼电梯门两侧的不锈钢装饰板。
    磨砂金属表面模糊地映出她的身影:披肩长发,白色卫衣,帆布包斜挎。
    一切正常。
    电梯到了。
    门打开。
    她迈进去,转身,面对电梯门。
    就在门即將关闭的瞬间,她在那扇半反射的金属门板上——看见了自己。
    不是倒影。
    是另一个她。
    那人穿著和她一模一样的白色卫衣,背著同款帆布包,留著相同的披肩长发。她就站在许雯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正对著电梯门微笑。
    那笑容很轻,很柔,嘴角上扬的幅度恰到好处,像在照镜子时对自己下意识流露出的满意。
    可是许雯没有在笑。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屏住了呼吸。
    电梯门彻底关闭的剎那,金属门板上的“另一个许雯”抬起手,对她挥了挥。
    像告別。
    又像问候。
    许雯没有回寢室。
    凌晨三点,她在图书馆一楼大厅被巡逻保安发现,蜷缩在总服务台后面的角落里,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帆布包里,一本《建筑构造图集》翻开在第203页。
    页边空白处,多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字体和她本人一模一样的字跡:
    【別坐电梯。】
    消息在第二天的倖存者小圈子里炸开。
    周明轩第一时间找到了许雯的室友,要来那本图集的照片。他把那行铅笔字放大,与许雯的课堂笔记做笔跡对比。
    相似度97.3%。
    剩下的2.7%差异,不在於字形结构,而在於笔触的情绪。
    许雯写字时,横折的收笔处总是微微上挑,带著点急躁。
    那行字的收笔是平的。
    圆润的,温柔的,像完成了某件等待已久的事。
    当天下午,倖存者们在食堂后厨召开第二次聚会。
    人比第一次多了三倍。
    周明轩把他整理的规则文档投屏到白墙上——没有网络,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笔记本电脑接投影仪,文档存在本地。屏幕右上角还留著断网前最后的日期,像是某个被遗忘的时间戳。
    【临江大学夜间生存守则·当前进度】
    第一条:镜子·言语
    第二条:文科楼302
    第三条:走廊·另一个自己
    第四条:(生成中)
    第五条:(生成中)
    ……
    赵青柠坐在角落里,听周明轩逐一讲解每一条规则的触发条件、已验证案例、倖存者反馈。
    她没怎么说话。
    她在想许雯描述的那个细节——
    “另一个自己”朝她挥手时,嘴角掛著的微笑。
    那不是恐惧的表情,不是恶意,甚至不是嘲讽。
    那是一种等待了很久、终於等到的心情。
    像302室门缝里那道反光。
    像刘婷婷镜中倒影多上扬的三十度。
    像那枚一夜之间被抽尽生机的柏叶。
    所有的一切,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
    她们不是入侵者。
    她们是被邀请的客人。
    而那位始终没有露面的主人,正耐心地、温柔地,在镜子深处等待她们赴约。
    当晚凌晨两点。
    第四条规则准时送达。
    【临江大学夜间生存守则·第四条:如厕后冲水时,必须闭眼。睁眼时不可直视便池。曾有学生违背此条,次日被发现溺毙於仅有三厘米积水的洗手池里。】
    赵青柠读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向窗玻璃。
    窗外没有月亮。
    玻璃上映著她自己的脸。
    嘴角平直,神情平静。
    可她忽然想起许雯描述的那个微笑。
    她试著让自己的嘴角上扬——十五度,三十度,四十五度。
    镜子里的她跟著上扬。
    同步,精准,分毫不差。
    赵青柠放下嘴角。
    镜中的她也放下了。
    一切正常。
    可是在嘴角落下的最后一瞬,赵青柠清楚地看见:
    镜中那个自己的眼神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遗憾。
    像在说:
    你怎么不笑了呢?
    我等了很久的。
    赵青柠关掉手机屏幕,攥紧胸前的玉佩。
    玉佩温热如常。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敢对著镜子微笑了。
    ——不是因为害怕镜中会多出一个自己。
    是害怕镜中的自己,比自己更想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