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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註定

    “小澄,”赵婷问,“你怕我,是不是也有一点……別的原因。”
    江澄没回答。
    她浅浅弯起嘴角,不是方才那种温和的笑,是另一种,眼尾微微上挑。
    “你怕我,”
    “也怕你自己。”
    江澄看著她的眼睛。
    “怕什么。”
    “怕你对我不是只有警惕,”她说,“还有別的。”
    “婷姐。”
    “嗯。”
    “你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说?要是你说了,可能我的命运就会不一样。”
    赵婷看著他。
    “说了有什么用。”
    “你那时候看到苏韵,一下子就神魂顛倒!”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了结果还是一样,你註定只会选择苏韵。”
    江澄觉得胸口那团东西堵得太满,满到几乎要从喉咙溢出来。
    好像真是这样,就算赵婷要他负责,他也只会选择苏韵。
    没有人能阻止他那个时候爱苏韵,这是他的宿命。
    那个小女孩早早刻在灵魂深处,印在骨子里。
    苏韵跟那个小女孩不仅仅是样子像,神韵也几乎一样。
    京城的夜已经深了,金陵那边也是万家灯火。
    “你困吗。”赵婷问。
    “不困。”
    “我也不困。”她轻声说,“再聊一会儿。”
    她说著,把睡袍拢了拢,不过拢得很敷衍,领口还是开著。她的头髮已经半干,发尾打著细小的卷,垂在胸前。
    江澄看著她,忽然想起赵婷受邀来学校做讲座,穿一身菸灰色套裙,头髮挽成髻,站在台上讲资本运作,台下几百个学生,没有一个敢走神。
    他那时想,这个女人真厉害,离他太远了。
    他意想不到的是,没有过去多久,她会躺在他身下,眼角带泪,咬著他的肩膀说轻一点。
    “小澄。”赵婷叫他。
    他回神。
    “你在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变化那么大。”江澄说。
    赵婷静了一瞬。
    “我一直就是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变化。”
    “婷姐,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觉得你这人高不可攀。”
    她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放鬆了些。
    赵婷不再说话。她就那样靠在沙发里,隔著屏幕看著他,眉眼温柔,唇角带著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京城夜色沉沉,金陵那边的灯火也渐渐稀了。
    江澄忽然觉得,这几年像一场大梦。
    梦里他以为自己奔赴的是爱情,醒来才发现那是他用来自我感动的幻觉。
    真正在他要等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婷姐。”江澄满眼认真。
    “嗯,怎么了?”
    “你说的那些力量,”
    “我不要。”
    “我会倚靠自己的力量,靠娘娘会老,靠墙墙会倒,这个世界只能靠自己。”
    “你的那些力量只能属於你,我会拥有自己的力量。”
    赵婷微怔,她抬手,把睡袍的领口拉好,遮住那一片润泽的光。
    目光还留在江澄身上,温柔而篤定,像在看一件终於开始朝著正確方向成型的东西。
    “你今晚的话,”
    “够我高兴很久。”
    江澄想说什么,喉咙被堵住了。
    她看出他的情绪,轻轻摇头。
    “不用说什么,”
    “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在她舌尖滚过,像某种承诺,又像某种宣告。
    江澄看著屏幕里的她,京城和金陵之间的这方寸屏幕,忽然成了整个夜晚唯一的光源。
    “你该休息了。”赵婷说,“养精蓄锐。”
    她的手指靠近屏幕,顿了顿,然后轻轻一点。
    画面黑了。
    江澄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她说的来日方长,想起她说遇见你不是后悔的事。
    窗外的京城已经沉入深夜,江澄透过玻璃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而沉默。
    那时候他还太年轻,也不懂一个女人说“不用负责”的时候,心里藏著的不是洒脱,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
    顾文渊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中那只青瓷茶盏早已失了温度。
    他没有饮茶,甚至没有察觉自己握著它。
    苏翰都快要断气的老人,怎么一下子变得精神抖擞?
    协和的陈主任,301的王老,哪一个不是杏林泰斗?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可他们都摇了头。
    江澄居然用几根针就起死回生?
    顾文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茶盏边缘硌进掌心。
    茶盏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轻响。
    顾文渊低头,才发现杯壁上已裂开一道细纹。
    他將茶盏搁下,动作很慢,窗外有鸟雀掠过,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掠而过。
    他顾文渊这辈子,从不知“忐忑”二字如何写。
    顾家嫡长孙,他的人生是一道精確到小数点后六位的方程式,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从无错漏。
    顾文渊转身,在紫檀木书案前坐下。案上摊著一卷未读完的《资治通鑑》,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顾文渊不懂医,可他懂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又折回来。他从不踱步,顾家的规矩,行要稳,坐要端,可此刻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那个在苏家所有人眼中不起眼的女婿,一直在藏拙呢?
    为什么藏?藏给谁看?江澄藏的目的是什么?
    不应该啊~!
    有这样大的本事,怎么会遭受那么多的痛苦。
    难道江澄有自虐心理?
    顾文渊重新在椅上坐下。
    晨光已经漫过窗欞,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修长,洁净,养尊处优。
    这双手从未握过针,也从未真正握过任何一样可以救人命的东西。
    他握的是股权转让书,是併购协议,是动輒数十亿的资金流向表。
    从前他认为这才是本事。
    可现在,那些针像一根根刺,扎进了他固若金汤的认知里。
    苏翰如果就此康復,苏氏就不会乱。
    苏氏不乱,顾家谋划的那几项合作就要重新考量。
    他意识到,自己从未把江澄当做一个变量。
    在顾家庞大的棋局里,江澄是路边一颗不起眼的石子,不需要任何提防,甚至不需要任何注意。
    他是怎么会的?从哪里学的?师承何人?还偷偷治过哪些病?
    顾文渊发现自己对江澄一无所知。
    他站起身。晨光已经铺满书房,窗外的老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他走到窗前,望著那棵树的枝叶出神。从前他看人,像看一棵树,高的做梁,矮的做薪,一目了然,各归其位。
    可江澄让他看见,有的树,根系扎在他看不见的地底深处。
    他需要派人去查。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调查,是真正深挖。
    江澄在哪里学的医?有没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技能?还有多少事,是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顾文渊將手背在身后,慢慢握紧。
    还要关注他。此后顾家但凡涉及苏氏的事,都要把江澄这个变量算进去,毕竟江澄跟苏韵有两个孩子。
    顾文渊头一次知道,忐忑是这样一种滋味:像踩在看不见底的深渊边缘,不知道下一步是实地,还是虚空。
    江澄真要是对顾家构成威胁,必须儘快斩草除根,扼杀在摇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