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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浮世相

    “发生什么事了?”
    未央从床榻上撑起身子,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混沌,声音里带著初醒的沙哑。
    窗外的天色已泛出鱼肚白,淡青的晨光斜斜洒入雅间。
    望月楼熟悉的陈设一一映入眼帘。
    她最后记得的,是自己决意要將陈阳拖入人间道。
    镜花相已解,他却仍在装傻充愣。
    在人间道里,没有修为遮掩,一切都將无所遁形。
    她倒要看看,那时陈阳还能如何狡辩。
    可此刻醒来,却恍惚如梦。
    她环顾四周,仍在望月楼的雅间,室內寂静,唯闻晨风轻拂纱帘的微响。
    转过头,陈阳正坐在床边。
    他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看得她心头一凛。
    她下意识抬手抚面,这才惊觉,脸上的轻纱,不知何时已然不见。
    整张脸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里。
    “林洋,你还好么?”
    陈阳温声问道,从旁端过一盏茶递来,动作从容。
    未央接过茶盏,浅啜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却化不开心头的疑虑。
    她本能地运转灵力,向眉心探去。
    下一刻,她心头骤紧。
    眉心识海处,竟盘踞著一团淡灰雾气。
    那雾气色泽微浊,不飘不扬,牢牢附著在识海入口,隱隱遮掩著什么。
    她催动灵力,想要將其驱散。
    雾气却纹丝不动,反在灵力衝击下微微收缩,宛若活物。
    未央猛地抬眼。
    “这是什么?”
    她指尖抵著眉心,声音沉冷:
    “陈阳,你动了我的记忆?”
    未央在这一刻一瞬之间反应过来,瞪大了双眼,看向眼前站在床边的陈阳。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微颤。
    不是恐惧,而是被侵犯的怒意。
    记忆於修士而言最是私密,擅动记忆,无异於侵魂夺魄。
    陈阳仍坐在床边,似笑非笑。
    那笑容里既无恶意,也无歉意,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看得未央脊背隱隱发凉。
    “不必担忧。”
    他语气寻常,平静说道:
    “人间道里遇上些琐事,不过暂掩了你部分记忆而已。”
    他话音轻落,唇角微微勾起,晨光落在眼角,將那血色小花映得格外清晰。
    这笑容却让未央心头一凛。
    “我们……是从人间道回来的?”
    未央试探著问,声音放得轻缓,想从他的话里寻些线索,填补那片空白。
    陈阳略一思忖,乾脆点头:
    “正是。”
    他目光扫过屋內,又望了望窗外渐明的天色:
    “天快亮了,我也该走了。”
    离宗数日,虽不算长,但那些待炼的丹药,终归还需他回去打理。
    未央听了,眸中却掠过惊诧。
    她微微睁大双眼,瞳孔里映著陈阳的身影。
    “人间道中无法动用修为……”
    她声音渐抖起来,不是惊惧,而是羞恼与疑虑交织,隱隱还夹著一丝说不清的期许:
    “姓陈的,你……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说话间,她下意识攥紧被衾,將身子往被中缩了缩,只露出一张脸,满是警惕地盯住他。
    “做什么?”陈阳眉梢微挑,似是不解。
    未央把被衾又往上提了提,整个人倚在床头,一双水眸盈盈看来,目光却带著审度:
    “你觉得呢?你是不是仗著我没有修为……欺负了我?”
    话音落下,她颊边已浮起淡淡緋色,不知是羞是气。
    陈阳一愣,隨即失笑摇头:
    “休要胡说,我怎会平白欺辱你?”
    未央却冷笑一声,笑意里掺著自傲与挑衅:
    “那可说不准……万一你是见我生得好看呢?”
    说著,她眼波流转,朝陈阳轻轻眨了眨眼。
    那神態媚如春水,狡黠灵动,竟让陈阳恍惚觉得,青木祖师莫非並未抹净她在人间道的记忆?
    陈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转头望向窗外。
    天光愈亮,云边已透出淡淡的金红色。
    “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他说著便起身向门边去,有些事需儘快回宗印证。
    “哎,你等等!”
    未央忽地唤住他,声调软糯,带著几分急切,又似撒娇:
    “咱们在人间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陈兄,你別急著走呀,再与我说说……好好说道说道。”
    陈阳脚步在门前顿住。
    旋即回身,深深看了未央一眼,那目光似要穿透她的眼眸,直抵神魂深处。
    静了片刻,陈阳忽然轻轻一笑。
    “林洋!”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便当真是欺负了你,那又如何呢?”
    他语气里隱著一丝微不可察的恼意。
    未央一愣,本欲反唇相讥,却在触及陈阳目光时生生顿住。
    她脸上神色当即一换,哈哈一笑,声调转而轻快:
    “陈兄莫急,我知晓你为人,方才只是说笑罢了。”
    陈阳闻言,面色才缓和几分,紧绷的唇角鬆弛下来。
    他思索片刻,忽然对她道,语气里带著一种罕见的温和:
    “林洋,你在此地,不要走动。”
    未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著他,这语调太轻,太柔,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陈阳对上她的视线,沉吟一瞬,忽而轻轻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我是说,你在人间道也劳累了,便在此好生歇息。待入夜后,我再过来。”
    他唇角笑意更盛几分,晨光落在他眼中,漾开一片温和的暖意。
    那笑容让未央心尖微微一颤,仿佛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泛著丝甜。
    “好的,陈兄,我们说定了。”
    她连忙点头,声音里带著雀跃。
    陈阳转身欲走。
    “陈兄!”
    未央却又叫住他,声音小心,带著试探:
    “你如今…… 也瞧见我这般模样了。往后可不许记恨我,我可从未欺负过赵师妹。”
    陈阳脚步一顿。
    这话,他在人间道也曾听她说过。
    他转回身,静静看了她片刻,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辨不出意味。
    未央见状,脸上绽开明媚笑意,如桃花初绽。
    她眼波流转,又问:
    “对了,陈兄,你觉得……我生得美么?”
    陈阳愣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那眉眼,那鼻樑,那唇瓣……確是他平生仅见的绝色。
    他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语气刻意放得漫不经心:
    “我又不是镜子,你问我作甚。”
    这话像盆冷水,让未央脸上的明媚笑意微微一僵。
    她旋即恢復自然,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陈阳不再多言,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在木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间的街巷声中。
    未央在床上呆坐许久,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被角。
    忽而想起陈阳离开前的话……
    入夜后,他会再来。
    未央唇角不自觉弯起,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仿佛有光从內透出。
    不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红羽与灰羽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关切:
    “小姐?方才见陈公子离去,你们……”
    未央將醒来后的对话,连同眉心那团灰色雾气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两人听罢,脸色骤变:
    “什么?小姐的记忆被……抹去了?!”
    她们目光紧紧盯住未央眉心,仿佛要穿透皮肉看去。
    “不,不是抹去……”
    未央摇头,手指轻按眉心:
    “只是被什么东西遮掩了。要弄明白,怕是要费好些工夫。”
    她轻嘆一声:
    “如今的陈兄……我也有些看不透了。”
    她不由得想起当年,那个刚从上山来,什么都不懂的小修士,被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逗得勃然大怒,情绪失控。
    如今,却好似完全反了过来。
    想著想著,她脸颊忽然飞起红晕,从耳根一直漫到脖颈,眼神飘忽,手指不自觉揪紧了被单。
    “小姐?”红羽与灰羽见状,急忙凑近:
    “你脸色怎这般红?可是哪里不適?”
    她们忧心是那雾气伤了神魂。
    而这个时候未央则是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著几分羞怯:
    “你们说……在人间道,那红尘五戒……我会不会……破了呀?”
    红羽与灰羽眨了眨眼,面露疑惑:
    “饮酒?小姐不是日日都饮么?”
    “不是这个……”
    未央说著,便是衝著红羽还有灰羽两人挤眉弄眼,脸颊更红了,仿佛能滴出血来:
    “是那个……那个啊!”
    两人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脸上也微微泛红,对视一眼,有些尷尬。
    红羽无奈道:
    “小姐,这我们如何知晓?我们又未隨你去人间道。”
    灰羽思索片刻,小声提醒:
    “小姐,你何不……自行运气,悄悄探查一番?”
    灰羽这么一提醒,未央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是了,我自己瞧瞧不就知道了。”
    她重新闭目凝神,引动灵气。
    这次不再衝撞眉心那团灰雾,而是让灵力缓缓下行,循著经脉细致流转,探向丹田。
    再往下……一寸寸检视內里细微之处。
    片刻后,她睁开眼,怔怔坐在床上,神色一片茫然。
    “小姐,怎么了?”红羽与灰羽见状,急忙在她眼前摆手。
    “没有……”
    未央喃喃道,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两人脸色骤变,怒意涌上:
    “什么!真没了?!”
    “果然,那陈公子看著人模人样,心思却坏!”
    “定是趁小姐在人间道没了修为,仗著男子气力欺负了小姐!”
    红羽说著已握紧拳头,仿佛立刻就要衝出去寻人理论。
    灰羽也连连点头,眼中愤然。
    “住口。”未央忽地低哼一声,语气不悦。
    两人一愣,顿时噤声,只茫然看著她。
    未央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透著失落:
    “没什么……什么都没发生。我探过了,还好好的在呢。”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被单,將那柔软的布料拧出一团褶皱。
    红羽与灰羽对视一眼,心下明了,小姐这模样,分明是期待落了空。
    “你们先出去吧,隨处逛逛也好。”
    未央挥挥手,语气疲惫:
    “我想独自歇会儿。怎么像睡了许久似的……”
    她说著打了个哈欠,拽过被子蒙住了头。
    两人连忙退下,轻轻合上门。
    ……
    未央在床上摊成个大字,望著帐顶繁复的绣纹在晨光中隱现微芒。
    她又在记忆里使劲翻找,可那片区域仍被灰雾笼罩,什么也瞧不真切。
    “原来……什么都没做啊。”
    她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脸颊:
    “我还以为……莫非是这张脸不够美么?”
    低声自语间,一丝自我怀疑掠过眼底。
    她就这般怔怔想了足有一个时辰。
    直至天光大亮,金灿灿的阳光铺满雅间,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想到陈阳承诺入夜会来,她心里又高兴起来,在床上翻来滚去,將被子捲起又踢开。
    “罢了,来日方长。”
    她唇角勾起,笑意里带著狡黠与势在必得:
    “我就不信,陈兄身边还能有比我更美的女子。”
    正滚到床边时,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也无通报。
    门轴转动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未央顺势抬眼望去。
    看清来人那刻,她脸色骤变,扑通一声从床上跌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想爬起,眼中儘是惊恐,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
    她盯著眼前男子,声音发颤。
    男子扫了一眼屋內,雅间,小榻,榻上凌乱的被褥,以及跌坐在地,神色慌乱的未央。
    他微微一顿,竟缓缓退至门外,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误入了房间。
    “我散漫惯了,忘了敲门。”他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说罢,他真在门外站定,抬手砰砰砰敲了三下,规矩得像个恪守礼数的访客。
    敲门声传来,未央才从惊骇中回过神,瞪大眼睛望著来人,心仍在胸腔里狂跳。
    男子似乎察觉了她的恐惧,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淡:
    “未央,你何以每次见我,都这般害怕?”
    这话让未央脊背一凉,仿佛有冰冷的蛇爬过脊椎。
    “龙、龙皇陛下气息慑人,未央……不敢不敬。”她声音艰涩,一字字像从牙缝里挤出。
    男子声音放得轻缓,似怕惊扰什么:
    “我此行不为別的。前些时日感知到蜜娘来了东土,顺道来看看你。她……可见过你了?”
    未央深吸一口气,强压战慄:“见过了。”
    手指紧紧攥住衣角,连掌心都在发僵。
    男子微微頷首,仿佛只是隨口一问,隨即又像閒聊般道:
    “对了,这几日我来寻你,总寻不见。去了何处?”
    未央不敢隱瞒,声音仍发颤:
    “前几日……入了一趟杀神道。”
    男子轻轻点头:
    “难怪,双月皇朝的杀神道,確能隔绝內外探查。”
    他语气瞭然,似早有所料。
    未央垂首盯著地面,呼吸都放得轻缓。
    男子看了看她慌乱的神色,未再多言,静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罢了……看来,我仍需去寻我的道,这便走了。”
    说罢,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轻得几乎无声。
    行至门边,却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仍在发抖的未央。
    那目光平静,却让未央如被凶兽盯住,浑身僵硬。
    “未央!”
    他声音里似有一丝不解:
    “你体內终究流著羽皇的血脉。为何每次见我,都怕成这样?”
    未央深深吸气,强撑著扯出一个笑,声音却绷得发紧:
    “怕?陛下说笑了……我怎会怕呢?”
    她说著,努力想扬起一个笑,那笑容却僵硬如面具。
    未央只顿了顿,又颤声续道:
    “我那血脉……稀薄得很,算不得什么,真的算不得什么。”
    她试图用这话掩饰那份深入骨髓的畏惧。
    男子静默片刻,再度开口,声音里含著一丝奇异的意味:
    “未央,你很有潜质。只是……还欠缺一些烈度。”
    未央闻言不由得愣住,怔怔望著他,不明白这话中深意。
    男子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裹著某种蛊惑:
    “我先前,不是给过你提议了么?”
    未央瞬间瞪大了眼,某个她一直试图压入记忆深处的画面,骤然浮上心头。
    男子声音平平,如同在说今日天气:
    “隨我修行。通过我族试炼,届时你定能超越你母后,成为新的羽皇。”
    他说到后半句时,声音里竟隱隱盪开一丝迴响,含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在室內迴荡,震得未央心尖发颤。
    “反正,你与你母后早已决裂,同红尘教也已恩断。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话语直刺核心,仿佛早已將她看透。
    未央听闻,脸色一白,连忙摆手摇头,声音急切:
    “不必了……龙皇陛下,真的不必。我只想按部就班修行,尚无那般……激进的念头。”
    她说著,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床沿。
    听了这话,男子不再言语,只静静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似能穿透皮肉,直窥神魂深处。
    隨后,他缓缓转身,走向门口。
    下一刻,他周身倏然散开一片雾气。
    那雾气似风似雨,似云似靄,朦朦朧朧,將他的身形彻底吞没,仿佛他本就从这雾中来,亦归入这雾中去。
    片刻后,雾气中却又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竟带著几分稚嫩,宛如天真少年。
    “对了,未央道友,我便先行告辞了。”
    未央一怔,有些茫然。
    “道友?”
    她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改用这般称呼。
    那声音轻轻笑了,笑声清脆:
    “我如今已无中生有,修出了炼气修为。你我同在东土修行,按规矩,该称一声道友才是。”
    语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在晨风之中。
    直到那声音完全听不见了,未央才腿一软,跌坐在地。
    半晌,额际密密沁出的冷汗,才啪嗒,啪嗒地往下落,砸在寂静的地板上,声音清晰得骇人。
    她连呼吸都屏著,整个人如刚从水里捞起,衣衫尽湿。
    又过了许久,她才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声音里满是后怕:
    “疯子……这孽龙……”
    她说著,手指深深掐入地板,生怕下一刻就被人强行拖走。
    ……
    与此同时。
    陈阳离开望月楼,身化流光,向著天地宗方向疾掠而去。
    金丹五玄通中的化虹玄通,已被他催运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道划破晨空的长虹,在微亮的天际留下淡淡的虚影。
    然而飞行途中,诸多念头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扰得他心神不寧。
    “这些日子在人间道……林师兄……”
    他喃喃低语,声音里掺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张脸,確是此生仅见的绝色,从未见过如此明艷之人。”
    脑海中,又清晰浮现出在人间道所见,那张神采灵秀的容顏。
    陈阳闭上双眼,於脑海中缓缓默念二字,字音在舌尖轻滚,带著一股玄奥韵律:
    “林……灵……”
    思绪继续延展,他声音渐沉:
    “妖神教十杰,林公子。”
    林洋的身影隨之清晰,总是一身白袍,言行间带著三分不羈的师兄。
    “不仅如此……”
    陈阳目光微凝:
    “恐怕……你还有另一重身份。”
    另一张脸孔浮现心间。
    为璀璨金光所笼罩,看不真切容顏,唯有那尖利刺耳的嗓音印象深刻。
    “妖神教……圣女。”
    他略作停顿,线索在脑中串联,越发清晰:
    “妖神教十杰林公子精通丹道,妖神教圣女同样长於此道。林、灵……灵蝶羽皇,灵……未央。”
    当这个名字被念出时,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掌。
    不可避免地,他想起了那百场丹试,令他输掉一亿灵石。
    “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何总想胜未央主炉一次了。”陈阳低声自语,眼中锐光一闪而过。
    “灵蝶羽皇之血脉,姿容绝世,確是西洲一等一的绝色。”
    尤其在人间道窥见其真容之后,那份惊人的美貌,正印证了风轻雪与凤湘君曾提及的传闻。
    西洲之地,以灵蝶羽皇一脉的女子容顏最盛,那是代代血脉相传,近乎妖异的绝代风华。
    一念及此。
    陈阳周身灵力奔涌,速度再增。
    此刻他唯一所想,便是立刻赶回天地宗,亲眼確认。
    確认那位未央主炉是否真在宗內!
    他必须验证这个猜测,揭开那层耀目金光下的真实面目。
    “若她不在……”
    陈阳眼中光芒闪烁,低语中带著一丝迫切的期待:
    “那我的猜测,便八九不离十了。”
    想到此处,他速度催至极限,身形几近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虚影,划空而去。
    他依稀想起,似乎早前曾听闻……
    未央主炉已离开宗门有一段时日了。
    而这时间,恰好与林洋现身的时间隱约吻合,两者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暗暗牵连。
    陈阳眼中掠过一抹兴奋,心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悸动。
    不多时。
    陈阳已飞至天地宗范围內。
    一张惑神面自储物袋中飞出,自动覆上他的脸庞,身上寻常青衫亦隨之一变,化作丹师標誌性的长袍。
    换上楚宴的身份!
    他甚至无暇顺路去山门外馆驛,询问苏緋桃的踪跡,便如一道疾电径直掠入山门。
    这般迅疾,引得沿途不少修士侧目。
    “楚丹师?哎,几日不见,何事如此匆忙?”
    一位面相敦厚的中年丹师同门,面露关切地询问道。
    陈阳只是匆匆展露一个笑容,简单拱手致意后,便继续向內飞去。
    他未再施展化虹玄通。
    宗內多是潜心炼丹的同道,若飞行过疾,灵力扰动惊扰旁人,导致炸炉毁药,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他沿著熟悉的方向,直奔百草山脉东麓,山间灵草在晨光中舒展嫩叶,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淡淡药香。
    很快,那座属於主炉的雅致小院,便静静矗立於眼前。
    青藤蔓绕院墙,院门紧闭。
    小院沐浴在晨曦中,静謐无声。
    陈阳望著那扇门,目光沉静下来,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
    他悄然放出神识探查,却如泥牛入海,院周禁制依旧完好,那是主炉居所特有的防护,隔绝一切窥探。
    犹豫片刻,他终於抬手,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鐺。”
    铜环叩击木门,发出清脆一声响,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果然……”
    陈阳脸色微变,心头一跳,涌起一阵兴奋,门內毫无回应,仿佛真的空寂无人。
    就在他心绪一振的剎那。
    “吱呀。”
    门轴转动声响起,木门竟从內被打开了。
    “什么呀,什么呀?大清早的。干什么呀?吵吵嚷嚷的。嗯?怎么又是你?”
    下一刻,陈阳便见到一左一右,两名身著粉衫的丹童女子立在门內,皆蹙著眉头,面带不耐。
    他认得,正是常侍奉在未央主炉身旁的丹童。
    陈阳见状,心中诧异。
    门竟然真的开了。
    两名女修冷眼瞧他,语气不善:
    “哎呀,楚宴,怎么又是你?你不是消停了好些时日么,怎的又来纠缠我家主炉?又来烦扰未央小姐?”
    她二人双手叉腰,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
    陈阳正待开口询问,院中却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周身为璀璨夺目的金光所笼罩,令人无法看清真容,只余一个朦朧的轮廓。
    那金光之中,立时传来一道尖利刺耳的嗓音:
    “啊,真晦气,一大早就瞧见楚宴了。”
    陈阳听著这几人接连的詰问与讥讽,不由得眨了眨眼,神色间掠过一丝茫然与诧异,一时竟有些无措。
    “你……你……”
    他张了张口,声音竟有些滯涩,不知从何问起。
    在他的预想与推断中,此时这小院之门应当无法开启,院中理应空无一人才对。
    林洋尚在望月楼中,那位未央主炉……又怎可能同时现身於此?
    然而眼前,此时此刻。
    陈阳分明看到,未央好端端地立於这小院之中。
    那金光笼罩的身影,那尖利的嗓音,那毫不掩饰的不耐態度……
    一切皆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毫无二致。
    “未央……”
    陈阳话音未落。
    金光便是微微一晃,传出一声冷哼:
    “你个小丹师,这般直呼名姓作甚?要称我主炉!”
    那声音依旧尖锐,带著高高在上的意味。
    “啊!”
    而陈阳也是愣了一下,连忙將口吻换了一下,硬生生压下心中的震惊,然后道,声音里带著试探:
    “未央主炉……你什么时候回来宗门的呀?你不是之前已经离开宗门有一段时间了吗?”
    陈阳有些诧异,自己这般一路跑过来,速度已经是运转到了极致,筑基中的极限了,几乎是一刻不停。
    难道对方还要更快一步?
    望月楼至天地宗,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即便结丹修士,也无法瞬息抵达。
    而那金光之中,未央却是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我数日前便已回宗了。”
    “先前离宗是去办些事,采些草木灵药。”
    “怎么,楚宴?这般询问,莫非是……关心起我来了?”
    未央说这话时,语调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仿佛只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陈阳听了,脸上的茫然之色却更浓了。
    心中一时思绪纷乱,理不出头绪。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眉心道韵所在之处,仿佛想从中寻得一丝启示。
    “莫非……之前的推测当真有问题?还是说……”
    他將目光投向眼前金光笼罩的身影,那模糊的轮廓。
    “是我那位林师兄,寻了个人来天地宗……顶替?”
    陈阳悄然將神识扫去,只是隔著那璀璨金光,终究难以辨清內里虚实。
    只能感知到金光之中,確实有一道气息,波动平稳,与未央主炉往日展现的別无二致。
    这金光本身,也与过去一般无二。
    同样的耀目,同样的刺眼,同样地將真容遮掩得严严实实。
    陈阳心中暗自沉吟:
    “可即便是找人顶替,这炼丹上的造诣……总该是顶替不了的吧?”
    炼丹非是儿戏,每一步都需精准掌控,每一种药材的处理皆赖深厚经验与独特感悟。
    绝非隨便寻个人便能模仿得来。
    他正思忖著该如何开口试探,未央却已先一步动作。
    那金光笼罩的身影飘然转向,竟向著院门外行去。
    陈阳尚在茫然之际,未央那尖利的嗓音已先一步传来:
    “走啊,楚宴,还愣著作甚?你不是来找我丹试的么?”
    陈阳闻言一愣。
    看向那与自己擦肩而过,径直远去的金光身影,略一沉吟,连忙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確定:
    “啊,对……对。楚某正是来寻未央主炉……切磋丹道。”
    他说著,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很快来到百草山脉北侧的丹试场。
    这是一片以青石板铺就的开阔广场,四周立著数尊古朴的丹炉雕塑。
    在执事安亮处通报登记后,丹试便告开始。
    因陈阳与未央许久未曾公开比试,此番倒也吸引了不少炼丹师前来围观。
    看台上,渐渐聚拢了些人影,低声议论著。
    时间倏忽而过,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这期间,陈阳几乎目不转睛地盯著未央炼丹的每一个动作。
    药材的拣选与处理,炉火强弱的精妙调控,灵力注入的时机与分寸……
    每一步都嫻熟流畅,与过往记忆中的未央主炉,毫无分別。
    毫无疑问,这绝非他人可以顶替。
    这般深厚的丹道造诣,对药性火候如臂使指般的掌控,绝非朝夕之间可以模仿。
    很快,丹药炼製完成,经过评鑑,陈阳炼製的那一炉,在品质与药效上,终究还是逊色了许多。
    结果,自然又是他输了。
    不过陈阳此番前来,並非为了丹试胜负,只为探查未央的虚实……
    ……
    未央那金光身影慢悠悠地转向他,尖锐的笑声刺耳传来:
    “今日我心善,这炉丹耗费的草木之资,只花了四十万灵石。你可要记得付清。”
    那嗓音,那语气,与过去一般无二。
    说罢,金光一闪,她便向著远处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云海深处。
    看著周围渐渐散去的修士,陈阳心中疑竇未消,反而更添了几分诧异。
    他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楚丹师,可是有心事?”安亮走了过来,关切问道。
    陈阳在储物袋中摸索一番,勉强凑足灵石支付了费用,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些疲惫:
    “只是些许小事,心有困惑。”
    他顿了顿,看向安亮。
    忽而想起这位执事,不仅丹道造诣深厚,自身修为亦颇为不俗,这才坐镇丹试场,隨即开口问道:
    “安执事……是结丹修士吧?”
    安亮点了点头,脸上笑容和煦:
    “正是。”
    安亮以为陈阳是要请教境界修行之事,见他天资平平,心中便生出几分宽慰,略作思忖,又补充道:
    “於我等炼丹师而言,修为境界倒不似寻常修士那般看重。”
    “自然,若能结丹,以丹气温养丹药,自是更佳。”
    “寻常修士斗法,才会执著於境界高低。”
    “我等炼丹师,並非无丹气便不能炼丹,丹气……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他语气平和,如同在指点后辈。
    陈阳却喃喃低语,似在思索:
    “我听闻,有些修士……待修为境界足够高深后,能凝炼出身外化身?”
    安亮听了,肯定地点点头:
    “確有此事。不过那多是元婴修士方有的神通。结丹修士嘛……倒也不是绝对没有,只是需倚仗些特殊外物方可。”
    他顿了顿,又道:
    “譬如一些奇异法宝,或某些秘传法门。只是都极为罕见罢了。”
    陈阳沉思片刻,继续试探著问道:
    “那……筑基层次呢?可有法门能练出身外化身?”
    安亮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沉吟许久,才缓缓摇头,语气肯定:
    “不曾听闻。至少,在下从未见过,亦未听过这等先例。”
    他解释道:
    “筑基修士,神魂尚未稳固,灵力亦未凝练如汞。”
    “欲要分神化念,凝出身外之身,几乎是不可能的。”
    “纵然传说中有,怕也是虚无縹緲之事,现实中……未曾得见。”
    陈阳沉默了许久,目光有些空茫,仿佛陷入了某种深远的思考。
    一旁的安亮见状,温声关切道:
    “楚丹师,你……没事吧?”
    陈阳摆了摆手,声音里的疲惫更深了几分:
    “无事,无事。”
    “只是……忽然对这些生出了些许好奇罢了。”
    “修行之事,唉……不提也罢。又输了,唉,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略显沉重。
    行走间,手指却仍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神色中带著几分沮丧,那是期望落空后的失落,更掺杂著一丝自我怀疑……
    难道,真是自己想错了?
    难道林洋与未央主炉,当真就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
    “看来……当真是我想多了。”
    陈阳想到这里,轻轻嘆息一声。
    那嘆息声飘散在晨风里,带著无奈,也带著几分释然。
    他摇了摇头,向著自己洞府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