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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对质

    四月廿五,大朝会。
    寅时三刻,陆清晏便已候在宫门外。天色还未亮,宫墙上掛著灯笼,將汉白玉的台阶照得一片昏黄。今日的晨风格外凉,裹挟著昨夜残存的潮气,吹得人衣袂翻飞。
    与他一同候著的,还有上百名朝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偶有几道目光投向他,意味不明。
    陆清晏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昨日傍晚,大理寺卿递了摺子,將郑明德案的最新进展奏报御前。据说,摺子里提到了几个名字。据说,皇上震怒。据说,今日朝会要有大动静。
    这些“据说”,此刻都化作了朝臣们眼中的探寻、躲闪、幸灾乐祸。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在奉天殿外按品秩列队。陆清晏站在从五品行列中,身侧是几位户部同僚。其中一人低声提醒他:“陆郎中,今日怕是要有风浪,小心些。”
    陆清晏微微頷首:“多谢。”
    奉天殿內,香菸繚绕,金碧辉煌。皇帝赵珩高坐御座之上,冕旒垂面,看不清神色。
    百官行礼毕,分列两班。
    殿中侍御史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人从班列中走出。緋袍玉带,正是兵部侍郎周延年。
    “臣周延年,有本奏。”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周延年高举笏板,声音洪亮:“臣参户部郎中、琉璃监主事陆清晏,借督办外销之名,与番商勾结,瞒报抽分,中饱私囊!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陆清晏站在班列中,一动不动。无数道目光投向他,有惊诧,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他仿佛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果然来了。
    “周侍郎,”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辨喜怒,“你可有证据?”
    “有。”周延年从袖中取出一本帐册,双手呈上,“此乃泉州番商安德烈、哈桑等人联名所呈,言道陆清晏在泉州时,与他们私下约定,琉璃交易只按七成报税,剩余三成暗中交割。这是他们记录的帐目,请陛下御览。”
    內侍接过帐册,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目光扫过,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皇帝合上帐册,看向陆清晏:“陆卿,你有何话说?”
    陆清晏出列,跪倒在地:“臣,有本辩。”
    “准。”
    陆清晏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此乃琉璃监自成立以来,所有外销交易的帐目。每笔货物、每笔银两、每笔抽分,皆有详细记录。户部、工部、市舶司,三处备案,可隨时调阅对质。”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臣在泉州时,確与番商安德烈、哈桑等人有过交易。但所有交易,皆按市舶司估价缴纳抽分,分文未少。帐目在此,请陛下明鑑。”
    皇帝接过帐册,翻看片刻,又看向周延年:“周侍郎,你说陆卿瞒报抽分,可有实证?”
    周延年昂首道:“番商的帐目便是实证!他们与陆清晏交易,自然留有私帐。若陆清晏清白,为何番商会联名举发?”
    “周侍郎,”陆清晏转向他,目光坦然,“你方才说,番商联名举发。可据臣所知,安德烈、哈桑二人,与郑明德过往甚密。郑明德在任时,他们没少得好处。如今郑明德落马,他们自然心慌。若有人许以重利,让他们攀咬旁人,他们岂有不从之理?”
    “你——”周延年脸色一变,“你血口喷人!”
    “臣是否血口喷人,一查便知。”陆清晏不慌不忙,从袖中又取出一物,“陛下,此乃泉州商人林光彪呈上的密信。信中详述了近日有人在泉州暗中接洽番商,许以重利,令其攀咬臣的过程。请陛下过目。”
    內侍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信笺,目光扫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周延年见势不妙,急声道:“陛下,林光彪是陆清晏的生意伙伴,他的话岂能作准?”
    “周侍郎,”陆清晏看著他,“林光彪的话不能作准,那番商的话就能作准?他们与郑明德有旧,与臣不过一面之缘。为何要冒著作偽证的风险,替臣遮掩?除非——有人给了他们更大的好处。”
    这话已是明著指认周延年买通番商。
    周延年脸色铁青:“陛下,臣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此事!陆清晏这是攀诬!”
    御座之上,皇帝终於开口:“够了。”
    殿中瞬间安静。
    皇帝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殿朝臣,最后落在周延年身上:“周延年,郑明德的案子,你一直在活动。大理寺那边,你也没少递话。你以为朕不知道?”
    周延年脸色煞白,扑通跪倒:“陛下,臣冤枉!”
    “冤枉?”皇帝冷笑,“郑明德已经招了。他任內漏税的八万两中,有三万两进了你周家的私库。你以为,他能替你瞒多久?”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周延年浑身发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陆清晏:“陆卿,你呈上的帐册,朕会命人核查。若一切属实,你无罪。”
    “臣谢陛下。”陆清晏叩首。
    “至於周延年——”皇帝的声音冷如寒冰,“即日起,停职待勘。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遵旨!”
    周延年被殿前侍卫架了下去,脚步踉蹌,脸色灰败。经过陆清晏身边时,他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怨毒:“陆清晏,你等著……”
    陆清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被拖出殿门。
    朝会散了。
    陆清晏步出奉天殿时,阳光正盛。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驱散了殿中的阴寒。
    “陆郎中。”
    身后传来呼唤。回头,是户部尚书孙承业。老大人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那意思,陆清晏懂。
    走出宫门时,李慕白也追了上来。两人並肩走了一段,李慕白才低声道:“周延年这次,怕是翻不了身了。”
    陆清晏没有说话。
    “可你也別大意。”李慕白看著他,“周家经营多年,朝中故旧不少。郑明德的案子牵涉的人,也不止周延年一个。接下来的风浪,不会小。”
    “我知道。”陆清晏道。
    李慕白点点头,不再多说,拱手告辞。
    陆清晏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迴响著周延年那句“你等著”。
    等著就等著吧。
    他陆清晏,从来不是被嚇大的。
    马车驶回梧桐巷时,已近午时。刚进府门,桃华就跑了出来,脸上带著焦急:“三哥三哥!听说今日朝会出大事了?你没事吧?”
    “没事。”陆清晏摸摸她的头,“你嫂嫂呢?”
    “在正房呢,抱著皎皎,一直往外看。”
    陆清晏大步往正房走去。推开门,云舒微正坐在窗边,怀里抱著皎皎。见他进来,她站起身,眼圈微红,却什么都没问,只道:“回来了。”
    “回来了。”陆清晏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女儿。
    皎皎醒著,乌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小嘴一咧,露出个无齿的笑。
    那个笑,让陆清晏心中所有的疲惫、紧张、压抑,都烟消云散。
    他低头,在女儿额上轻轻一吻。
    “乖。”他轻声说,“爹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