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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算法

    第一百一十章 算法
    翌日,沈堂凇往文思阁去得早些,因为昨日下午睡够了,早上便起的早。
    宫道青石板上还沁著晨露的湿气,空气里有种清冽的草木味。他目光虚虚落在前方朱红的宫墙上。
    快到文思阁时,前头拐角处传来一阵吆喝和杂沓的脚步声。
    “快著点!都仔细脚下!”
    “这边!往这边抬!太阳起来了,別晒著了!”
    几个太监在前头引路,挥著手,嗓门又尖又急。后头跟著七八个穿著粗布短褂的药夫,两人一组,吭哧吭哧地抬著些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子不算大,但看著颇沉,扁担都压弯了。
    沈堂凇脚步慢了下来,在道旁站定。
    木箱密封得很严,但经过他面前时,还是飘出一缕极淡的、混杂的药材气味。陈涩,微腥,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甘苦。
    一个领头模样的太监眼尖,瞧见了他,脚步一顿,脸上立刻堆起笑,小跑著过来。
    “沈少监安好!您今儿来得早。”
    沈堂凇认得他,是內务府一个管採买的头目,姓刘,前几日在文思阁外头见过。
    “刘公公。”沈堂凇微微頷首,目光掠过那些木箱,“这是……”
    “回少监,是宫外新到的一批药材,赶著入御药房核对登记呢。”刘太监忙道,又指著那些箱子,带了几分表功的意味,“这里头可有好几味顶好的东西!您瞧,陈年的东阿阿胶,专补气血的;还有上等的血竭,活血定痛;喏,那两箱是关外来的血茸,最是温补……都是金贵玩意儿,可不敢耽搁,怕日头毒了走了药性。”
    沈堂凇听著,目光隨著他手指的方向,在那几口被药夫们小心翼翼抬著的樟木箱上扫过。箱子表面打磨得光滑,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油亮。
    阿胶,血竭,血茸。
    確实都是补血养气、价值不菲的药材。宫里用这些不稀奇,妃嬪调养、贵人进补,乃至陛下偶有赏赐,都用得上。
    “嗯。”他收回目光,对刘太监点了点头,“公公辛苦。”
    “不敢当,不敢当,应该的。”刘太监连连躬身,“那……少监您忙,小的还得赶著去盯著他们入库。”
    “去吧。”
    刘太监又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追上前头的队伍,声音又拔高起来:“稳当著点!左边!左边抬高点!”
    药夫们调整著步伐,抬著那些沉甸甸的箱子,拐进了通往御药房的岔道,脚步声和吆喝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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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堂凇站在原地,又朝那方向看了一眼。
    人走远了,宫道重新安静下来。
    他抿了抿唇,转身,继续朝文思阁走去。
    ——
    沈堂凇在文思阁偏殿坐下,摊开一卷记历法的古籍。
    竹笔蘸了墨,在宣纸上点点划划。算筹散在案边,他隨手拈起几根,摆弄几下,又低头去验算纸上的式子。
    研墨的小內侍垂手站在一旁,眼神悄悄往纸上瞟。
    全是古怪符號。横的竖的,圈圈点点,还有好些不认得的字,看著像鬼画符。
    他抿著嘴,不敢问。
    沈堂凇算得入神。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时而停住,蹙眉思索,时而又飞快地写下一串。
    案上的宣纸越堆越高,墨跡未乾,叠在一起,晕开浅浅的灰影。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窗欞,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沈堂凇浑然不觉。
    他正卡在一处岁差校正上。前朝历法在此处有处模糊记载,各家註解不一。他试著用自己知道的方法反推,算了三遍,结果都对不上。
    笔尖悬在半空,沈堂凇皱眉想著。
    “不对……”
    他低声自语,丟开笔,將那张算纸揉成一团,扔到脚边。那里已经积了七八个纸团。
    又重新抽出一张新纸。
    小內侍看著,忍不住小声开口:“少监……歇会儿吧?都算了快两个时辰了。”
    沈堂凇抬起头,似乎才意识到有人在旁边。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动,目光又落回书上。
    小內侍无奈,只好继续研墨。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外头传来脚步声。
    萧容与迈步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沈堂凇背对著门,伏在案前。肩背微微弓著,一手按著书页,一手执笔,正在纸上写著什么。专注得连有人进来都未察觉。
    地上散落著好些纸团。
    萧容与脚步顿了顿,抬手制止了要出声的小內侍,缓步走了过去。
    他在沈堂凇身后站定,垂眸看去。
    案上摊著的宣纸,写满了算式。有些是常见的算筹记法,有些却是古怪的符號,像是自创的简笔。字跡潦草,但排列得密,看得人眼晕。
    萧容与的目光在那些符號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沈堂凇侧脸上。
    沈堂凇正拧著眉,盯著纸上一处,嘴唇无意识地抿著。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萧容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算什么呢?”
    沈堂凇肩头一颤,猛地回神,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
    他慌忙起身,转身行礼:“陛下。”
    “免了。”萧容与摆摆手,目光落在案上,“朕看你算得认真,是什么难题?”
    沈堂凇定了定神,指著书上那处:“是前朝历法中一处岁差校正的算法。各家註解不一,臣算了三遍,结果都与实录对不上。”
    萧容与“哦”了一声,在案边坐下,拿起那张算纸看了看。
    “你用的这是什么法子?”他指著那些古怪符號。
    沈堂凇迟疑了一下:“是……臣自己想的简记法。寻常算筹记数太占地方,这样写起来快些。”
    萧容与点点头,没多问,只道:“算出来多少?”
    沈堂凇报了个数。
    萧容与沉吟片刻,从笔架上另取了一支笔,蘸了墨,在空白处写下几个数字。
    “用这个数再试试。”
    沈堂凇看去,是另一套校正参数。他依言重新计算,笔下飞快。片刻后,结果出来,竟与实录所载误差极小。
    他眼睛一亮:“陛下,这是……”
    “这是钦天监內部校正用的参数,不载於公开历书。”萧容与放下笔,“前朝末年,观测已有偏差,但为免民间疑惑,未曾公开修正。你按公开算法算,自然对不上。”
    沈堂凇恍然。
    “原来如此。”他看向萧容与,眼里乍现钦佩,“陛下厉害。”
    萧容与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问道:“怎么忽然钻研起历法来了?”
    沈堂凇老实道:“既在司天监任职,总不能一无所知。历法乃农时根本,臣想多学些。”
    “嗯。”萧容与点点头,“有这份心是好的。但历法深奥,非一朝一夕可成。慢慢来,不必急於求成。”
    他站起身,看了眼地上那些纸团:“这些,让人收拾了。你今日也算得够久了,歇歇吧。”
    沈堂凇应下。
    萧容与没再多留,转身走了。
    小內侍这才上前,小声问:“少监,这些纸团……”
    “烧了吧。”沈堂凇道,“都是废稿。”
    “是。”
    小內侍蹲下身,將纸团一个个捡起。沈堂凇重新坐下,看著案上那张被萧容与修改过的算纸,若有所思。
    过了会儿,他拿起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將案上散乱的算筹一根根理齐,放回竹筒。书卷合拢,笔墨归位。
    做完这些,他才起身,走出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