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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盐商

    第一百零四章 盐商
    詔狱深处。
    康平伯世子被单独关在最里间的一间牢房。这间比寻常牢房乾净些,有张木板床,床上甚至铺了层薄褥。但他哪里睡得著?
    自被拖进来,他就一直蜷在墙角,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耳朵里还响著白日里的哭喊、摔砸,还有父亲倒下去的那声响。
    死了。
    爹死了。
    就那么死了。
    世子他不明白,好好的家,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爹怎么会是奸细?那些书信、暗帐、还有地窖里那块嚇人的无字灵牌……他通通不知道。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世子猛地抬头,眼睛赤红,死死盯著那扇铁栏门。
    门开了。
    进来的人,让世子愣了一下。
    不是凶神恶煞的狱卒,也不是传言中的杀人不眨眼的暗卫。是个穿著月白色常服的年轻人,面容温润,眉眼平和,手里没拿任何刑具,只提了盏灯笼。
    宋昭。
    世子认得他,当朝丞相,天子近臣,总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可此刻在这阴森的詔狱里见到这张脸,世子只觉得后背发凉。
    宋昭將灯笼掛在墙上的铁鉤上,昏黄的光晕开,勉强照亮这方狭小的空间。他在狱卒搬来的一张旧木椅上坐下,抬眼看向墙角瑟缩著的人。
    “世子。”他开口,“受惊了。”
    世子嘴唇哆嗦著,没应声。
    宋昭也不管世子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昨晚之事,仓促了些。禁军奉旨办事,难免粗手粗脚,让世子与府中女眷受委屈了。”
    “委屈?”世子像是被这两个字烫著了,猛地抬起头,嘶声道,“我爹死了!死在我眼前!宋相管这叫委屈?”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流了出来:“我爹是清白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定是有人栽赃!是陷害!我要见陛下!!”
    宋昭含笑听著,等他喊完,喘著粗气,才慢悠悠开口:“世子要申冤,自然可以。陛下圣明,不会冤枉无辜。”
    他目光在世子激动的脸上停留片刻,好似在思考著什么:“但申冤之前,世子应该好好理清楚一下事情。本相今日来,便是想听听世子怎么说,帮世子理清楚事情来龙去脉。”
    世子瞪著他,眼神不信任。
    “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说说你知道的。”宋昭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却清亮得让人无所遁形,“说说你父亲,康平伯,近来……可有什么与往常不同之处?”
    世子一怔。
    父亲有何不同之处?
    他脑子里因为父亲服毒后便乱糟糟的,那些被恐惧压下的细微片段,却不由自主地浮了上来。
    是有些不同。
    从前父亲虽也算不得多精明能干,但至少在府里是说一不二,爱摆勛贵的架子,对他这个嫡长子虽严厉,却也看重。可最近这几个月却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我爹他……”世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是有些怪。”
    宋昭没催促,好以整暇的听著世子回忆。
    “话少了。”世子眉头紧紧皱著,“常常一个人待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天,不许人打扰。有时我去请安,见他对著窗外出神,喊好几声才应。”
    “还有呢?”宋昭问。
    “吃饭也没滋味,母亲说父亲夜里总睡不踏实。”世子越说,心里越慌,手指发颤,“有几次夜里我起夜,看见书房灯还亮著,偷偷过去瞧……爹就坐在那儿,对著一本书,也不翻页,就那么坐著,脸色……很难看。”
    他猛地抬头看向宋昭,眼里满是惶惑:“宋相,我爹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要出事?他是不是……被人逼的?”
    宋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这些变化,大约是从何时开始的?”
    世子愣了愣,努力回想。
    “好像……是今年蹴鞠赛后?”
    西郊马场,蹴鞠赛。
    他被撞倒,险些一头撞上那要命的木楔。
    是顏无纠救了他。
    那之后,他在家养了小半个月的伤。爹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站在床边,欲言又止。他以为爹是担心他伤势,或是恼怒他莽撞闯祸。
    可现在想来,爹那时的眼神,像是愧疚,又像是深深的无力。
    “是西郊马场之后。”世子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地响起,“我从马场受伤回来,在家养伤那阵子……爹来看我,总像是有话要说,可每次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只叮嘱我好好养著,別胡思乱想。”
    他希冀地看向坐著的宋昭:“宋相,我爹是不是因为我在马场差点出事,受了惊嚇,才……”
    “受了惊嚇,或许有之。”宋昭点点头,还是那副倾听的温和神情,只是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那之后,除了对你格外关怀,康平伯可曾私下见过什么特別的人?或是,收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信件或物件?”
    世子徐自君拧著眉,茫然摇头:“没有。我爹那段时间除了上朝,就是在书房独处,连往日的几个……几个牌友都少见。府里也没见什么生客上门。就是……就是……”
    他忽然顿住,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就是什么?”宋昭追问。
    “就是有一回……”徐自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难堪,“我听见爹和娘……吵了一架,吵得挺凶。我娘平日性子软,那日不知说了什么,爹……爹甩了她一耳光。那之后,娘就不大理爹了,两人见面也跟仇人似的。”
    “吵架?所为何事?世子可曾听清一二?”
    徐自君摇头:“我那时刚从外面回来,走到廊下,听见里面动静不对。我娘的声音带著哭腔,又急又怕,说什么『要掉脑袋的!』『盐商』,后面就听不清了。我爹低吼了一声闭嘴!然后就是……就是巴掌响。我赶紧衝进去,爹见我进来,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娘一眼,一甩袖子就走了。娘就一个人瘫在地上,捂著脸哭。”
    他回忆著当时的场景,心里堵得难受。
    “盐商……”宋昭將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落在世子脸上,“令堂当时,只提了『盐商』二字?”
    “是,我只隱约听到这个。別的……爹吼声大,娘又哭得厉害,听不真切。”徐自君肯定道,隨即脸上露出困惑,“可我家与盐商从无来往,祖產多在京畿,铺子也是些绸缎、米粮,怎会牵扯到盐上去?”
    宋昭点头:“令堂祖籍何处?家中可有亲眷经营盐业?”
    徐自君愣了愣,没想到宋相会问起这个,老实答道:“我娘祖籍浙东永嘉,是南方人。至於外祖家……”他脸上露出一丝尷尬,“我自小便知,母亲与娘家……似乎並不往来。逢年过节也无走动,母亲也从不提起。我只知她是南方人,具体家世,母亲不说,父亲也讳莫如深,下人更不敢议论。所以……外祖家是否经营盐业,我著实不知。”
    浙东永嘉,那里是东南盐税重地,盐商巨贾云集,势力盘根错节。
    一个与娘家断绝往来、出身浙东永嘉的伯夫人。因“盐商”二字引发的激烈衝突,甚至动了手。
    而康平伯,一个在京中並无实权、靠著祖荫混日子的閒散勛贵,却为前朝城王余党充当眼线,甚至在家中密设无字灵牌祭拜。
    宋昭身体向后,靠在了旧木椅並不舒適的靠背上。
    “世子再好好想想,”他那不让人反感的声音问道,“除了这次爭吵,令堂可还有其他异常之处?比如,是否私下见过南方来的故人?或是,收到过从南方捎来的、不同寻常的东西?信件?特產?甚至是……口信?”
    徐自君察言观色还是有的,虽然宋昭看著脾气温和,但也不敢编话,於是努力在脑中搜寻。
    “南方来的……”他喃喃道,猛地抬起头,“有!大概……就是在我受伤后不久,有一天,我娘身边一个从永嘉带过来的老嬤嬤,她私下出府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交给我娘一个小布包。我恰好路过娘的小佛堂外头,听见里头有低低的说话声,还有……我娘好像在哭。我没敢进去,后来问起,娘只说苏嬤嬤家里捎了点土仪,她触景生情罢了。”
    他越说越急,像是找到了什么申冤的证据:“宋相!是不是……是不是我母亲娘家那边,惹了什么祸事,连累了我爹?我爹是不是被逼的?他定是有苦衷的!求宋相明察!”
    宋昭看著他因急切而涨红的脸,轻笑了一声,摇著头,没有给世子任何他想要的答案。
    “世子所言,本相记下了。”宋昭终於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陛下圣明,不会冤枉无辜,但也不会放过有罪之人。若康平伯果真另有隱情,或受人胁迫,朝廷自会查证。”
    他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与这阴暗牢狱格格不入。
    “今日便到此吧。世子且安心在此暂住,饮食起居,一应所需,自会有人照料。若世子还有什么要补充的,都可告知狱卒,他们会报於本相。”
    徐自君也跟著慌忙站起来,嘴唇哆嗦著,却只挤出一句:“那……那我娘和我妹妹她们……”
    “女眷另行安置,暂无性命之忧。”宋昭打断他的话,“世子当下要做的,就是用你脖子上的脑袋,仔仔细细的想那些你忽略的东西。这,或许才是保住你母亲和妹妹的唯一办法。”
    徐自君听著这话,颓然坐回墙角,目光呆滯。
    宋昭见问不出来什么,便提起墙上的灯笼,转身走向牢门。
    铁栏门打开,又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落锁声在寂静的詔狱中显得格外清晰。
    宋昭走出詔狱那厚重阴森的大门,一直候在外面的亲隨上前,低声唤了声相爷。
    宋昭將手中的灯笼递给亲隨,拿出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