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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新生命

    “皇孙”二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
    刘进,刘据的长子,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
    而他即將出生的孩子,將是自己的曾孙,是刘彻这一脉血脉的直接延续。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猛地攥住了刘彻的心臟。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初得长子时的狂喜。
    想起生命诞生时那纯粹的、充满希望的啼哭。
    他剷除了许多威胁,但面对一个尚未出世、代表著未来无限可能的新生命,那冰冷的杀伐之心,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已是风烛残年,自知时日无多。
    发起这场清除是为江山稳固,但对这即將到来的第四代血脉,垂暮之年的他,竟生出了一丝近乎本能的敬畏与柔软。
    是的,到他这个时候,越发的敬畏生命,敬畏新生命。
    新生命的到来,代表著陈旧的古老的一切,都要逝去。
    殿中空气再次凝固,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最后的裁决。
    刘屈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沉默良久,刘彻缓缓开口,更改了成命:“传旨,太子宫所有人员,禁足府邸,无詔不得出入。由廷尉、御史大夫共同查案,然三月为期。三月之后,若罪证確凿,再行国法。若系诬构……”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刘屈氂,“诬告者反坐。”
    刘屈氂心里发寒,只敢看著地面。
    刘彻顿了顿,补充道:“皇孙府加强护卫,一应用度照常,待皇孙妃平安生產后,即刻来报。”
    “……臣,领旨。”
    刘屈氂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甚至连一丝异样也不敢表现出来。
    但是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也站上了钢丝绳。
    这一端是失去刘据的东宫和卫氏,另一端是李广利、刘屈氂还有看似置身事外的五皇子刘髆。
    大家拼命摇晃钢丝绳,就看谁先掉下去。
    刘屈氂心里沉甸甸地退出大殿。
    巨大的宫门缓缓合拢,將最后一缕天光隔绝在外。
    刘彻独自留在愈发昏暗的御座上,身影被跳跃的烛火拉扯得变幻不定。
    刚才那一瞬的犹豫和仁慈,已经消散无踪,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寂。
    他知道刘屈氂之流绝不会罢休,所谓的调查,不过是给一场早已註定的屠杀蒙上一块拖延时间的遮羞布。
    他也知道,自己对那个未出生婴儿的些许心软,可能会留下不可预知的后患。
    但这就是帝王之路。
    他必须冷酷地权衡一切,包括自己的情感。
    太子刘据,自己给了他机会,他没有珍惜。
    或者说,他根本做不到。
    所以,卫氏的势力必须被拔除,这是为了刘氏江山在他死后不至倾颓,也是为了……或许是为了那个更年幼、更易於掌控的继承人。
    “来人。”他低声唤道。
    老內侍王顺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
    刘彻的声音疲惫而清晰,“告诉廷尉,查,可以。但在这三个月內,皇孙府若有一人出事,或皇曾孙有任何差池,朕唯他是问。另外,让北军戒严,未央宫戍卫,全部换上朕从陇西调来的郎中令所属。”
    “诺。”
    王顺应道,迟疑片刻,还是轻声问,“陛下是担心……有人会鋌而走险,对皇孙不利?”
    刘彻没有回答。
    他担心吗?或许。
    但更多的是掌控。
    他要在自己还能掌控的时候,安排好一切。
    包括清除,也包括保护。
    那个新生命,是棋子,是血脉,也是他刘彻在这人间留下的、超越政治算计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
    “朕只是要让这盘棋……”
    刘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宣告,“按照朕的意思,下完。”
    他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个孤独地坐在权力巔峰的老人,既是风暴的源头,也必將被其吞噬。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要为汉家天下,落下最后几颗冰冷的棋子。
    ……
    夜幕降临,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而在皇孙府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进在產房外焦急地踱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妻子王翁须痛苦的呻吟声不时传来,每一声都让他的心揪紧一分。
    府外,禁军已將整个府邸团团围住,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禁。
    “殿下,喝点水吧。”
    管家轻声劝道。
    刘进摇摇头,目光始终盯著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外面的情况,知道祖父已经对父亲这一派下手,更加知道自己可能也难逃一劫。
    可此刻,他只希望妻子和孩子平安。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
    “生了!生了!”
    產婆兴奋地跑出来,“恭喜殿下,是个小皇孙!”
    刘进衝进房间,看到虚弱的妻子抱著一个小小的襁褓。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却有著惊人的生命力。
    “殿下,孩子像您。”
    妻子虚弱地笑道。
    刘进接过孩子,手在颤抖。
    这是他的儿子,当今大汉皇帝的曾孙。
    可这个孩子出生在如此动盪的时刻,未来又將如何?
    生於皇家,是他之幸,还是不幸?
    ……
    耳边似乎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刘彻突然感到一阵剧痛袭来,他捂住胸口,额头上渗出冷汗。
    老毛病又犯了,每一次发作都更加严重。
    他艰难地走到榻边躺下,望著头顶的帷幔。
    这一次老毛病来势汹汹,感觉快要耗干了他的精力。
    霍平说他寿命就在这几年,他觉得这傢伙说得还是很准的。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
    至於是功是过,自有后人评说。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下完这最后一盘棋。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稍缓,刘彻渐渐陷入半睡半醒之间。
    朦朧中,他似乎看到卫子夫年轻时的模样,看到她抱著刚出生的刘据,笑靨如花。
    “陛下,这是我们的儿子。”
    她说。
    我有儿子了,刘彻第一次感受到为人父的巨大喜悦。
    小小的孩子,承载著大汉帝国的希望。
    刘彻伸手想去触摸,幻影却消散了。
    他睁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宫殿和摇曳的烛光。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而对许多人来说,这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刘彻坐起身,唤来內侍:“更衣,上朝。”
    “陛下,时辰尚早……”
    “更衣。”
    刘彻语气坚决。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未央宫时,刘彻已经端坐在龙椅上,等待著朝臣的到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