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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多年后的二狗叔

    多年未踏足的寨子,不知道是不是,这块地方空旷了许多,寨民竟然也稀稀拉拉起来,没有印象里那么热闹,儘管如此,沈小棠仍害怕遇到熟人,同时又庆幸自己见到的只是一些坐在门口洗著衣服或是发呆的老年人,亦或是咬著手指头见了她就跑的小孩儿,他们依旧像当年沈小棠印象中的害羞小孩,只是换了样子,像地里的野草,枯了一茬来年又长一茬,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小棠边走边打量周围的环境,有些老旧的房子被推翻,代替它们的是高大的新房,在这样的山坳坳里,甚至有了小型的游园,有亭子,有石凳,空地还有一些健身工具,旁边有四五个老年嬢嬢围在一起,中间有一口漆黑的铁锅用石块垫著。她远远地也能瞧见那口铁锅延伸出来的手把,一个老人弯著腰,用手把住它,往里面放了一些陈旧的松树枝叶,苞谷瓠子,刚才还暗暗的火堆又飘起火焰,在风里歪歪斜斜,如同她跛著脚走路的样子。细烟一会往左边送,一会往右边送,烤火的人也跟著一会身子侧向左边,一会侧向右边,细眯著眼睛,各自手里拿著一条从身旁背篓里伸出来的青蓝色布料,一边聊天一边往上面绣著什么东西,沈小棠两人经过她们时,眾人盯著她看了一会儿,又开始交头接耳。
    寨子分了上寨和下寨,二狗叔家在上寨的最里头,沈小棠记得二狗叔家背后有一大片松树林,他家的大厢房就落在松树林下面,厢房旁边搭了几根葡萄架,那是一种山葡萄,熟了之后是淡黄色里,带著翠绿,皮儿忒酸,里面的果肉却十分的甘甜,要一口气將整个果肉吞下去,只需要吸溜一口,就能將它的皮儿和果肉分离。沈小棠想起第一次尝二狗叔家的山葡萄时,嘴巴里的味蕾像是受到久远的號召,让她不停地泛起口水,她摇摇头,立刻停止了幻想,转而想起了年轻时的二狗叔,他喜欢唱山歌,更喜欢拿著刻道棍唱,是当地有名的歌师。他父亲的父亲传下来的刻道棍,辗转到了他的手里,二狗叔还有一份厚厚的歌谱,他曾经告诉沈小棠,那叫开亲歌谱,上面记载了很多很多年前甚至更久远的事情,像她后来读过的厚厚的歷史书。
    二狗叔年轻时,喜欢到处和別人对歌,尤其是放牛,放骡子,放黑山羊时,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唱,那时哪家要是结婚办酒席,一定会请上二狗叔去喜婚礼上唱上一场。此外,当地十里八乡的年轻歌师也会找他对唱,互相学习,甚至到了脸红脖子粗的地步,原是当地传承刻道歌的支系就有好几条,谁都认为自己才是最正宗的,最原始的!不过胜者为王,有名的歌师通常也更有话语权,二狗叔没有对手,他的刻道歌也被当地一些寨子里的歌师认为是最正宗的,会有大批人前去学习,因此有些支系的歌师,慢慢被淹没在时间的尘埃里,没有再被人记起。
    “你再想什么?”赵长今见沈小棠歪著脑袋,眉头紧锁,也没有再拉著他的手,只是抱在胸前走著,低著头,想著什么。
    “没有什么,快到了。”沈小棠抬头看不远处的松树林。
    “这里变化还真大!”赵长今四处瞅了一眼,隨口一说。
    “说得你好像来过一样。”沈小棠望著远处说,赵长今只是摸著鼻子,扣了几下,把头別到一边去,嘴角像刚才的火焰一样,隨著风斜斜地往上送。
    松树林越来越近,那间儿时大大的厢房却越来越小,旁边是一间两层楼的水泥平房,嵌在松树林的大土坡下,土坡那一面还用水泥石头砌成了高高的一面墙,围住了土坡隨时会掉下来的黄泥,土坡上也有几棵小松树,只是没有后面的松树林那么密集。再走近看,厢房旁边的山葡萄架已经被移除,换成了一块光禿禿的水泥地,上面摆了一辆三轮车,车上还堆著一些树枝和包穀杆,有几只家养鸡在上面啄来啄去,除此之外,旁边是两个拉得长长的木架子,上面晒了一些衣服。
    “就是这里了。”沈小棠探著头,往院子里瞅。
    “这里是谁的家?”赵长今环视周围的环境问著。
    “你不认识,这是我小时候比较照顾我的叔叔家,年轻时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歌师!”沈小棠昂著头说,眼睛却在四处瞟,她期待自己想找的人,从那间厢房亦或是旁边的新房子出来,最好是立马认出她来。不过两人在原地看了半天,没有人出来,沈小棠紧张地上前去敲门,她是先去敲老厢房的门,没有人回应后,於是又去敲新房子的门,依然没有回应,两人失落地隨地坐在厢房的门槛上时,却见一个矮小的老人,身上背著高高的包穀杆,走了回来,手里还拖著一捆红薯叶,牵著一头老水牛,蹣跚著向两人走来,儘管他老得不像当年那般春风得意,沈小棠也马上认出了他,於是站了起来,往老人的方向去跑去,赵长今也跟著跑了过去。
    “二狗叔!”
    沈小棠喊的那声二狗叔,让赵长今的心臟颤了一下,他对那位年少时给他刻道棍,教他唱山歌的二狗叔的印象,绝不是眼前这位,驮著背,鬍子花白,皱纹丛生,眼珠子灰白,五十多岁却像七十多岁的老头的样子!他看见沈小棠抿著嘴哭,手不停地去扒拉老头身上的包穀杆,还连连说道,“我是沈小棠,你还记得我不,小时候的那个“小摆摆儿,还记得不,二狗叔!”
    眼前的老人,只是张著嘴,瞪撑著灰白的眼睛,晃著手里忘记放下的红薯叶,看著眼前穿得光鲜亮丽的城里人,大脑宕机似的,上下打量,思考,自己何时认得眼前的两人。
    “是我呀,二狗叔,我是沈时方家的二姑娘,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你忘记了?”
    “沈时方?噢沈时方,寨子坎坎下嘞那家……噢!你是小棠棠嘛,噢!长这么大了?沈老二家嘞二姑娘,噢哟!想起来嘍,穿得巴巴板板嘞啊!有出息了!”二狗叔依旧没有放下他手里的红薯叶,只是將手里牵牛绳放开,那老水牛,立马就往院子里打转去了。
    “我们来看看你,这是我男朋友,他叫赵长今。”沈小棠又开心又难过地说。
    “姓赵?”二狗叔打量著满脸疤痕的赵长今,目光落在他的凹陷的左眼,然后又惊诧地用手指著说,“这是咋个了嘛,著了祸?”
    “出了一点小事故,都过去了。”赵长今激动又慌张地握住他看似乾枯又十分有力量的手,笑著说,他同样用悲悯的眼神望著眼前青春不再的老人,感嘆命运。
    “活了大半辈子,没想著还有人掛念我,快回家来坐,噢哟!我这……还没有买菜,我去街上隨便买一点回来先。”二狗叔开了新房的门,忙去搬板凳,用手擦了几下,不好意思地搓著手,看著同样坐立不安的沈小棠和赵长今。
    “不用那么麻烦,二叔,我们……最主要是来看看你……其实也是找您帮个忙。”赵长今忙接过他手里的凳子,不好意思地说。
    二狗叔一听找他有事,张著嘴巴,看了一下他,呆滯了几秒,沈小棠连忙说,“是好事,二狗叔,是好事,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一听是好事,二狗叔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摆摆手说到,“自己家人,有什么事直接说,还客气啥,坐坐,不要站著了。”
    “二狗叔,你还唱开亲歌嘛?”沈小棠捏著自己的跛脚试探著,如今的二狗叔也许也被沉重的时间尘埃淹没了,沈小棠心里没有底。
    “刻道开亲歌……那都是多少年的事嘍,现在的年轻人哪里还听……她们只刷抖音!耍快手,听我们这些老古董?怎么可能嘛。”他笑著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皱巴巴的脸,继续道,“我早就不玩那些吃不上饭的东西嘍,我们这种洼沟沟头嘞人,哪有富贵命玩那种东西。”他摇著头苦笑著,看著眼前的沈小棠。
    两人懂二狗叔嘴里的命运,她花了很多时间也才有如今微不足道的成就,甚至还要拼命往上爬!
    “二叔,我们现在开了一个小公司,目前有个困难,就是需要您这样的老歌师才行,您看看可以帮帮忙嘛,报酬都好说的!”
    “么妹儿,我也想帮你,只是好多年不碰了,捡不起来了,要是给你们弄砸了,咋搞!现在的年轻人,早就不吃我们当年那一套嘍,去了怕人家笑话。”二狗叔悻悻地说著,他眼里只有对生活柴米油盐的渴望,早已对那吃不上饭的刻道棍心死。
    “二狗叔,不会的,人家点名儿要你去呢,你还不知道吧,刻道歌06年就被列入国家非物质保护文化了,现在就缺你们这些有底子的老传承人呢,你要是不去,以后就没有人晓得刻道这东西了!二狗叔……你忍心嘛,你看现在提到刻道开亲歌,有几个人晓得啦?”沈小棠说激动了,站起来,蹲在他面前,拉起他的手,诚恳地看著他。
    “那你们不是知道的嘛。”二狗叔冷不丁来了一句。
    “我们知道是因为受了你的影响,你问赵长今……”沈小棠伸出手,指向一旁看她表演的赵长今,忽然身体往后稍稍倒了一下,咳了一声,配合著说,“是呀二叔,我喜欢刻道,还是因为小时候听了你的歌才喜欢上的呢,我们就知道一些皮毛,不然就不会来请教你了……”赵长今说完,看了一眼懵呆的沈小棠,她扭过头来,继续对著二狗叔说,“对呀,因为你,所以才开了个小公司呢,明天跟我俩回贵阳看看去吧,二狗叔。”
    “受了我的影响?我有那么厉害嘛?我咋没有见过你呢?”二狗叔挠著头,滴溜著灰白色的眼珠子说。
    “你年岁大了,记不住很正常,我记住就行!”赵长今望著沈小棠说,左脸上虽然有缺陷,却能看到一抹红晕。
    “那你们说的是真嘞嘛……不会遭人笑?”
    “我们恭敬您还来不及,像您这样厉害的老歌师,我们还需要几个,如果您愿意,我想聘请您做们刻道馆的师傅,这方面还得需要像您这样的人来指导!”赵长今说。
    “噢哟!噢哟!我哪里能做师傅,哪里能做师傅,你们刚才说……有……钱,那有钱……嘛?”
    “有!每个月这个数!”赵长今用手比画了一下,又说,“二叔,我们现在这个刻道馆刚开张,所以每个月只能给你五千块钱,你看行吗?”
    “五千?比我娃儿在城里都高呢,你们怕是骗人嘞吧!哪有那么高,我这辈子打工,都没有遇到五千块钱一个月嘞!我在镇上给人家倒泔水,一个月才给我八百块钱呢,现在人老嘍,人家也不要了,只能回家种种东西,卖点吃饭。”二狗叔侧著身子,举著长满老年斑的手说,他那紧贴著眼皮的耷眉毛,也抬得高高的几乎要飞出去。
    “真的,二狗叔,明天有时间跟我们回公司一趟嘛,你亲眼看了,就知道了。”沈小棠比画著手说。
    “愿是愿意,不过,我的牛咋办,我还有几只羊子咋办,我红薯还没有挖完,要下雨呢!”二狗叔拍著手说。
    “不怕,不著急,我们找人给你挖,牛和羊也包在我们身上,给你安排得好好的,才回去,你看行吗?”赵长今拍著胸脯,笑著说。
    “靠谱不?”二狗叔,狐疑道。
    “靠谱,自家人!亲兄弟,做事十分上心!”赵长今摸著鼻子,耸著眉毛说,沈小棠偷偷瞥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话里话外透露著欧阳两个字。
    “那好……我……我……和你们去一趟城里。”
    “二狗叔,你还能找到人嘛,我们需要十个你这样的老歌师……会不会很困难?”
    “像我这样嘞?没有,比我差一点的倒是有好几个,他们那些旁支哪有我正宗!”
    赵长今两人听了,互相对视了一眼,笑著说,“那比你差一点的歌师,可以帮忙嘛?”
    “要十个啊……只要男的嘛,女歌师得行不……”二狗叔,又开始搓他那布满老年斑的手了。
    “还有女歌师!可以带我们去见见嘛?”沈小棠兴奋地嚷了一声。
    “是我婆娘,年轻时候,对歌碰上眼嘞,只是后来嘛……哎时代变了噢!不过我给你们保证,她唱得比我好,她现在还天天唱呢,都不用刻道棍提醒呢,我有时候晚上偷偷唱,还得拿出来瞄一眼,才记得住,年纪大了,如果你们要我婆娘一起的话,就可以……你们看行吗?她真的唱得很好,比我都好……真嘞,不摆人!”沈小棠看著二狗叔,手脚並用地夸讚自家妻子,看了一眼赵长今,会意地笑了一下,说道,“那麻烦二狗叔,给我们找找人,行吗?”
    “行,肯定行,包在我身上,我婆娘就在城里,照顾我女儿,到时候打个电话,就来了,那我去打个电话……我认识几个老歌师,让们也联繫一下,你们得等我会!”二狗叔说著,一只脚在门槛家里头,一只脚在门槛家外头,要出去找人。
    “二叔,不著急,不著急!”赵长今怕他摔跤,立马上前去扶他,二狗叔却像蛇一般滑溜了出去,摆摆手道,“著急,你们这是个大事,也是个高兴嘞事,得先办,我先去,你们坐著隨意点,隨意点!”
    看著轻快小跑出门外的二狗叔,沈小棠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他,苍老的身躯里藏著一只青春永驻的灵魂,像山间不死不灭的精灵,哼著山歌,轻盈地飘了出门,去找他阔別已久的同伴!不过,为了让他们这些老精灵的重聚,沈小棠和赵长今一直等到天黑,万家灯火起,才看见一群老人手持几根刻道棍,腰上也掛著些,唱著歌,互相背著手,或是拉著手,扶著彼此,或是前后並排走,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著山歌,朝两人蹣跚而来!年轻依旧的歌声从他们年迈的喉咙里闯出来,穿破古朴的厢房脊背上的梁木,越过松树林,再悠远地去了万万座山间。
    坐在老厢房门槛上的两人,像久居黑夜里落单的孤兽,听到了热情似火的召唤,听得热泪盈眶,站起了身,不是因为二狗叔给他们找到了歌师,而是在他们飘来的歌声里找到曾经的昨天,两人同时想起了曾经的社团所有人,他们也曾这么无忧无虑!
    赵长今眼里润著,黑夜里,沈小棠偷偷地给他擦了一下,流不出眼泪的左眼,他摸著自己的左脸,长长地嘆了一声,看著老头们欢笑著,唱著,举著手里的刻道棍,朝两人喊著,“娃娃!我们来了!”
    沈小棠笑著挽著赵长今的手,挥著手,回敬道,“几位老师傅,你们好,麻烦了!”两人快速下了厢房的台阶,跑上前去迎接东倒西歪的老少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