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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屋內。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那动静在空荡荡的正屋里显得格外响,一下下敲在陆青河的脑门上。
    陆青河脊背绷得笔直,大马金刀地坐在崭新的弹簧沙发上。
    屋里火墙烧得旺,热气直往上腾。
    加上刚才在酒桌上灌下去的半斤北大仓,他现在浑身冒汗。
    手心里更是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他脑瓜子嗡嗡作响,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该咋开口解释刚才饭桌上那要命的场面。
    苏云没吵,也没闹。
    她连一句质问的话都没说,只是默默转过身,撩开门帘去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水瓢磕碰水缸的闷响。
    炉子上的铝壶被提了起来。
    苏云端著个印著大红牡丹的搪瓷盆走了出来。
    盆里冒著白茫茫的热气。
    她蹲在地上,仔细地兑好了凉水,又用手背贴著水面探了探水温。
    水盆被稳稳噹噹地端到了陆青河的脚边。
    “烫脚。”
    苏云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阵风。
    听不出半点动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蹲下身子,伸出那双常年干农活略显粗糙的手,就要去挽陆青河的裤腿,脱他的棉袜子。
    陆青河心臟猛地揪紧!
    胸口闷得厉害,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愧疚感,铺天盖地涌上心头。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画面在眼前疯狂交织。
    上辈子,自己是个混帐王八蛋。
    这女人跟了他,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屯子里的白眼,大冬天连件囫圇棉袄都穿不上。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半句,生生把自己熬干了!
    这辈子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哪能再让媳妇受这委屈?
    陆青河一把抓住了苏云的胳膊。
    手上稍一用力,直接將她拉了起来,按在柔软的沙发上。
    他自己则“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蹲在了水盆边。
    “媳妇,我来给你洗。”
    陆青河仰起头,看著苏云的眼睛。
    苏云身子猛地一僵,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想要缩回脚。
    可就是这一挣扎,她眼眶里强忍了半天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豆大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陆青河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青河……我是不是很没用?”
    苏云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哭腔,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抽动。
    “我不懂外语,不会跟那些戴著洋表的人做买卖。”
    “我不会写文章,帮不了你上省城的大报纸。”
    “我也不会打枪,进不了深山老林给你当保鏢……”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把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髮都弄乱了。
    “她们一个个都那么能耐,都能帮你赚大钱,帮你撑场面。”
    “我只会做饭、洗衣服、带孩子,我就是个啥也不懂的土老帽……”
    这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剜著陆青河的心。
    他心疼得直抽抽。
    陆青河没说话,直接伸手探进贴身的里怀兜。
    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红布包。
    红布包被一层层剥开,动作小心翼翼。
    灯光下,一对沉甸甸的实心金手鐲露了出来,闪著耀眼夺目的金光。
    这可是十足十的真金,足足有二两重!
    陆青河抓起苏云的手腕,笨拙地把金手鐲套了上去。
    “这是我上次去省城卖山参的时候,找老金匠偷偷打的。”
    他指著手鐲內侧,声音沙哑。
    “瞅见没?上面刻了你的名字,苏云。”
    陆青河抬起头,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妻子的双眼。
    “媳妇,你给我记住了。”
    “外面的生意是生意,朋友是朋友,那是逢场作戏,是长白山里的江湖!”
    “但这个家,这栋红砖大瓦房,这热乎乎的炕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斩钉截铁的霸道。
    “永远只有你苏云一个人,能睡在我陆青河的旁边!”
    苏云低头看著手腕上沉甸甸的金手鐲。
    听著男人掷地有声的誓言。
    心里的委屈、恐慌、酸涩,在这一刻全散了。
    她哭得更凶了,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宣泄。
    苏云猛地扑进陆青河的怀里。
    两只拳头雨点般捶打著他宽厚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你个混蛋!你个死鬼!”
    “你要是敢对不起我,你要是敢把外面的狐狸精招惹回家……”
    苏云咬著牙,发狠地说道。
    “我就带著丫丫改嫁!让你这辈子都打光棍!”
    “不敢,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陆青河任由她捶打,张开双臂,紧紧地將妻子搂进怀里。
    感受著她身体的温热和颤抖。
    “媳妇,你是咱们这个家的定海神针。”
    “没你在这儿镇著,我陆青河就算赚再多的钱,也就是个没根的流浪汉。”
    “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一刻,所有的猜忌、不安、自卑,都在这个滚烫的拥抱中散了个乾净。
    苏云靠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听著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她破涕为笑,手指轻轻摩挲著手腕上冰凉又沉甸甸的金手鐲。
    心里,终於踏实了。
    陆青河鬆开怀抱,重新蹲回水盆边。
    他把水盆端得近了些。
    小心翼翼地脱下苏云的条绒布鞋和棉袜子。
    那是一双因常年操劳、下地干活而有些变形的脚。
    脚趾骨节突出,脚底板还有厚厚的老茧。
    陆青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妻子的脚按进温水里。
    粗糙的大手仔仔细细地揉捏著,洗去一天的疲惫。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罕物件。
    屋里的白炽灯散发著昏黄温暖的光。
    窗外,长白山的寒风“呼呼”地刮著,像刀子一样刮拉著玻璃。
    屋內,火墙烧得极旺,暖和得不行。
    夫妻俩低声说著体己话。
    “等开了春,丫丫也该送去公社的育红班了。”
    陆青河一边捏著脚趾,一边规划著名。
    “到时候我去百货大楼给她买个最漂亮的带画书包。”
    “咱闺女指定得念书,將来当个有文化的大手笔!”
    苏云温柔地看著丈夫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刚才在酒桌上那种剑拔弩张的场面,仿佛从未发生过。
    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口子热气腾腾的小日子。
    洗完脚,倒了脏水。
    “吧嗒”一声,拉线开关熄灭了电灯。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刚一沾上宽大的双人床,苏云就像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了上来。
    崭新的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夜深了。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苏云折腾累了,枕著陆青河的胳膊,沉沉地睡了过去。
    嘴角还掛著踏实的笑。
    陆青河在黑暗中睁著眼,毫无睡意。
    听著妻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感受著她紧紧贴著自己的体温。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哪怕天塌下来,也绝不负她苏云!
    至於外面那些风风雨雨……
    省城的大记者也好,药材公司的千金也罢。
    那是生意,是人脉,也是这险恶江湖里的筹码。
    他陆青河分得清轻重。
    生意要做大,这长白山的聚宝盆要端牢。
    但这做人的底线,更得死死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