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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暗渡陈仓!长安夜幕,运筹河东!

    广平王府,巳时初刻。
    沈珍珠正在书房整理帐目。她用李豫教的阿拉伯数字记帐,效率比以前提高了数倍。但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
    凌晨李豫被急召入宫,到现在还没回来。宫里有消息传来,说是安禄山反了。整个长安城,虽然表面上还平静,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米价在悄悄上涨,城门口的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官员府邸都加强了护卫。
    “王妃,殿下回来了!”侍女匆匆来报。
    沈珍珠立刻起身,刚走到前厅,就看到李豫一身朝服,面色凝重地走进来。他身后还跟著两个陌生面孔的宦官,显然是宫里派来的“隨从”。
    “殿下……”她迎上前。
    李豫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沈珍珠心中一紧。
    “珍珠,”李豫看著她,声音低沉,“我要去太原了。”
    沈珍珠瞳孔一缩:“太原?那不是……”
    “安禄山已经起兵,十五万人南下。”李豫简单说了朝堂上的事,“圣人封我为河东道行军元帅(持节)兼河北宣慰处置使,三日后启程赴河东太原督军。”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那两个宦官。沈珍珠会意,这是说给监视者听的。
    沈珍珠的手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妾身明白了。妾这就为殿下准备行装。官服、仪仗、文书、印信,都会备齐。武功別院的物资,是否需要提前运出?”
    “要,但不要走官道。”李豫压低声音,“让王难得派可靠的人,偽装成商队,分批运往太原方向。路线我会给你。”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的绢布,借著握手的动作塞给沈珍珠。绢布上是用炭笔画的简易地图,標著几条隱秘路线和接头暗號。
    “是。”沈珍珠接过绢布,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然后提高声音:“殿下此去,山高路远,妾已吩咐厨房准备殿下爱吃的炙羊肉和胡饼,午膳时送来。”
    “好。”李豫点头,也配合著演,“对了,我那些兵法书籍,特別是李先生的《山河兵要》、急救药散和符纸,都装箱带上。还有去年陇右进献的那套明光鎧,也检查一下。”
    两人一唱一和,儼然是在討论行装准备。那两个宦官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退到门外守著。
    见人走了,沈珍珠才轻声道:“殿下此去,危险重重。妾……妾能否同行?”
    李豫摇头:“你不能去。长安也需要人坐镇。李先生会留下,但他毕竟不是王府中人,许多事情不方便做。你要与先生一起稳住后方,联络各方,传递消息。”
    他握紧妻子的手:“珍珠,这场叛乱会持续很久,波及很广。我们可能会分开很长时间。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和李适,是第一位的。”
    沈珍珠眼中泛起泪光,但她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妾记住了。殿下也要保重。妾在长安,等殿下凯旋。”
    “还有,”李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果长安守不住,不要去蜀中,先去武功,再去灵武。那里有郭子仪、王承业,有大唐最精锐的边军。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连父亲(太子)都不要先告诉。”
    沈珍珠重重点头:“妾记住了。灵武。”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殿下,李泌先生求见。”
    “请。”
    李泌一身青灰道袍,步履从容地走进来。看到李豫和沈珍珠的神情,他微微嘆息:“殿下已经接到任命了?”
    “先生消息灵通。”李豫苦笑。
    “不是贫道消息灵通,是杨国忠已经派人去『协助』殿下准备行装了。”李泌淡淡道,“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监视。殿下此行,明面上只有王府护卫百余人,实际上寸步难行。”
    李豫眼神一冷:“杨国忠果然不肯放过我。”
    “不仅如此。”李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贫道刚收到太原方面的飞鸽传书——杨光翽確实被劫,但叛军並未杀他,而是押往博陵。安禄山似乎想用他来做文章。”
    “什么文章?”
    “招降河东官员。”李泌道,“杨光翽是杨国忠安插在河东的人,但並非其嫡系。若安禄山能逼他投降,或假借他的名义发布檄文,河东许多观望的官员可能会动摇。”
    李豫沉思片刻:“先生可知,劫持杨光翽的叛將是谁?”
    “何千年与高邈。”李泌道,“此二人是安禄山心腹,以『进献射生手(善射者)』为名骗开城门,劫人而去。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显然谋划已久。”
    “何千年、高邈……”李豫重复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歷史上杨光翽就是死在这两人手上。他抬头看向李泌:“先生,若我提前出发,有没有可能救下杨光翽?”
    李泌摇头:“难。殿下三日后才得正式任命,如今估暂算是有权无兵,如何救人?且叛军行动迅速,此时杨光翽恐怕已近博陵。不过——”
    他顿了顿:“救人不现实,但可以救人之后的事。”
    “什么意思?”
    “杨光翽必死。但他是安禄山反叛后杀的第一个三品大员,其象徵意义重大。”李泌目光深邃,“殿下若能在太原为其设祭,厚恤其家,传檄河东,则河东官员必感殿下仁义,人心可收。”
    李豫眼睛一亮:“先生高明!这是化危机为机遇。”
    “所以当务之急,是儘快抵达太原。”李泌正色道,“殿下五日后才启程,时间太晚。贫道建议,殿下三日后就以『先行勘察路线』为名,可选遣一位心腹带少数精锐提前出发。如此可避开杨国忠的眼线,也能早几日抵达太原。”
    “三日?”沈珍珠一惊,“会不会太仓促?”
    “不仓促。”李豫却点头,“先生说得对。杨国忠既然要派人『协助』,我就给他来个金蝉脱壳。珍珠,你马上通知独孤靖瑶,让她挑选最可靠的五十人,轻装简从,出其不意,提前一天凌晨出发。”
    “那正式的车驾仪仗……”
    “照常准备,三日后出发。”李泌接口道,“由王府其他护卫护送,大张旗鼓走官道。如此可吸引各方注意,掩护殿下真正行踪。”
    “还要做个戏。”李豫补充,“明日凌晨我离府时,要故意让杨国忠的眼线看到——但不是看到我走,而是看到『广平王身体不適,请太医入府』。让他们以为大事临来,我仍是心生怯意,急火攻心,然我已乔装从后门出。”
    李泌微笑:“殿下思虑周全。”
    “不过在这之前,贫道还要提醒殿下一事。”李泌神色转为严肃,“殿下可知,您这一去,可能会捲入比战场更凶险的漩涡?”
    “先生请讲。”
    “河东,此刻已是一锅烧开的沸油。”李泌展开隨身携带的地图捲轴,手指划过黄河,“安禄山虽兼领河东节度使多年,但朝廷早有防备,並未將河东兵权尽付於他。如今叛旗一举,河东军已然分裂。”
    他指著太原以北的区域:“河东北部云、代、蔚、忻诸州,驻军约万余人,多为常年与契丹、突厥作战的边军精锐。这些兵马已被安禄山亲信牢牢掌控——大同军使高秀岩便是其心腹,此人已率部响应叛乱,扼守井陘、雁门等要道,既为叛军屏障范阳老巢,也隨时可能南下威胁太原。”
    李豫目光一凝:“高秀岩……此人兵力如何?”
    “麾下蕃汉兵马约五千,且多是骑兵,战力强悍。”李泌沉声道,“更麻烦的是,安禄山在河东北部经营多年,许多州县官员、边將都与他有旧。殿下此去,不仅要面对南下的叛军主力,还要提防身后的这把刀。”
    “那太原呢?”
    “太原乃河东根本,朝廷始终未放手。”李泌手指重重点在太原位置,“杨光翽虽死,但太原尹王承业已接管城防,天兵军余部、府兵及各地团练仍在,兵力亦有万余。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內部並不乾净。安禄山安插的亲信未必肃清,且有些將领態度曖昧——比如河东节度副使崔乾祐,此人虽未公开投敌,但与安禄山旧部往来密切。贫道收到风声,他麾下部分兵马已有异动。”
    李豫深吸一口气:“先生是说,崔乾祐可能叛变?”
    “未必立刻叛,但绝不可信。”李泌眼神锐利,“殿下切记,抵达太原后,对崔乾祐此人,要用,更要防。他若忠心,便是助力;他若生异心,便是心腹大患。”
    “我明白了。”李豫將这两个名字——高秀岩、崔乾祐——牢牢记在心中。这正是他需要的歷史细节:北有高秀岩虎视眈眈,身边有崔乾祐暗藏祸心。他看向李泌,“那河东军中,可有真正能倚仗之人?”
    李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落在云中郡(今山西大同)的位置:“左卫郎將、单于都护府副使李光弼,此刻正率部驻守云中。此人,或可成为殿下在河东的破局之钥。”
    “李光弼?”李豫心中一动。他当然知道这位中唐名將,在原本的歷史上,正是李光弼与郭子仪並肩撑起了平叛大局。
    “此人是个將才,用兵严谨,治军极严。”李泌缓缓道,“但他性情刚烈,与安禄山素有旧怨——安禄山兼领河东时,曾多次打压排挤他。如今安禄山反叛,李光弼在云中掌兵,正是报仇雪恨之时。可他若报仇心切,不顾大局擅自出兵,反而会打乱朝廷部署。”
    李豫皱眉:“先生是担心他不听调遣?”
    “更麻烦的是,”李泌压低声音,“李光弼是契丹人。”
    此言一出,书房里静了片刻。
    “虽然他已归化多年,在边军中以忠勇著称,”李泌继续道,“但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他的胡人身份会极其敏感。安禄山麾下多胡兵,朝廷中已有人私下议论『胡人皆不可信』。殿下若重用他,必遭攻訐,说您『任用胡將,步安禄山后尘』;若不用他,太原以北,谁人能制衡高秀岩?这是个两难之选。”
    李豫沉思良久,忽然笑了:“不,这不是两难,这是天赐良机。”
    “哦?”李泌挑眉。
    “先生,安禄山打的是什么旗號?『清君侧』。”李豫眼中闪过锐光,“他试图將自己装扮成被奸臣逼迫的『忠臣』,尤其想笼络边镇胡將,让他们以为跟著他造反是出路。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清晰坚定:“到了河东后,我要向圣人上表,请授李光弼为河东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正式接掌河东兵权。同时表奏其歷年功绩,將他树立为『胡人忠唐』的典范。我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朝廷不吝爵赏,唯才是举;安禄山是叛国逆贼,而像李光弼这样忠心为国的胡將,才是大唐的栋樑!”
    李泌眼中露出讚许,但仍有顾虑:“殿下此计甚妙,可一举破解安禄山的舆论攻势。但李光弼性情孤高,未必会因一纸任命便感恩戴德。”
    “所以我要给他知遇之恩。”李豫转身,目光灼灼,“先生,我读过李光弼的履歷。此人出身契丹酋长世家,其父李楷洛开元初年便归顺朝廷,战死沙场。李光弼自幼长在长安,读汉书,习儒礼,心向大唐,更胜许多汉人將领。他缺的不是忠心,而是一个能真正信任他、重用他的明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安禄山排挤他,朝廷有些人因他的出身猜忌他。那好,我李豫就以皇长孙、河东道行军元帅的身份,亲赴云中,当面授节,许他独当一面之权。我要让他知道,在这个大唐,有人看得见他的忠心与才干,有人敢將身家性命託付於他。”
    李泌抚掌轻嘆:“殿下识人之明,用人之胆,贫道佩服。若真能收服李光弼,河东可定,河北可图。只是……”他话锋一转,“河东局势比您想像的更复杂。”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细细划过:“安禄山经营河东多年,党羽遍布。除了太原城中可能存在的暗桩,整个河东道至少有七位刺史、十五位县令与他有旧。这些人中,有的受过他的恩惠,有的与他有姻亲关係,还有的是被他抓住了把柄。殿下此去,既要用人,也要防人。”
    手指移到黄河沿线:“更重要的是,河东与河北仅一河之隔。叛军一旦渡过黄河,河东就是他们西进关中的跳板。安禄山必然会派兵夺取河东诸城,尤其是太原。太原若失,叛军便可沿汾河南下,直扑蒲津关,威胁长安侧翼。”
    “河北方面呢?”李豫追问。
    “河北二十三州,目前明確抵抗的只有常山、平原等少数几处。”李泌嘆息,“大部分州县或降或观望。安禄山在河北经营十八年,减免赋税,收买人心,许多百姓甚至官员,真的相信他是『清君侧』的忠臣。更麻烦的是——”
    他压低声音:“安禄山麾下有大量胡兵。同罗、奚、契丹、室韦…这些部落骑兵驍勇善战,但军纪极差。他们劫掠成性,若放任他们在河北肆虐,百姓必遭涂炭。可若强行征剿,又会將河北民心彻底推向叛军一边。这是个两难之局。”
    “还要有一条,”李豫补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凡叛军所过之处,百姓遭劫掠者,可到官府登记损失,待平叛后由朝廷补偿。钱从哪里来?从安禄山及其党羽的家產中来!他不是喜欢用钱財收买人心吗?我就用他的钱,来买天下民心!”
    李泌抚掌:“好一个『以贼之財,偿民之损』!此策若行,河北民心可定!”笑了起来,但笑容很快收敛,“不过殿下此去,还有一关要过。”
    “长生殿?”李豫挑眉。
    李泌点头:“今夜子时之约,大家(玄宗)必有深意。殿下需小心应对,不可全盘托出,也不可完全隱瞒。尺度拿捏,关乎此行成败。”
    “先生可否教我?”李豫诚恳地问。
    李泌沉吟片刻:“大家晚年多疑,尤忌皇子皇孙结交边將、插手军务。殿下今日在朝堂上展现的见识,已引起猜忌。今夜对谈,殿下需做到三点:第一,表明忠诚,绝无二心;第二,展现能力,但要把功劳归於陛下栽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让大家觉得,您是他能控制的人。”
    “如何让他觉得能控制我?”
    “示弱。”李泌一字一顿,“適当流露对前线的恐惧,对重任的忐忑,对陛下指导的渴求。大家喜欢的是既能用、又不构成威胁的孙子,不是另一个『安禄山』。”
    李豫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他知道,今夜的长生殿对谈,將决定他能从祖父那里得到多少真正的支持——或者,多少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