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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礪心斋

    周僕人隨著院役到书院帐房处缴清了束脩,又折返回来,帮著贾璟一起將那一箱书卷与简单行李搬至一处僻静的院落门口。
    只见月洞门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礪心斋”三字,笔力遒劲,隱隱透著金石之气。
    门前石阶洁净,两侧却无守候之人,院內也是一片寂静。
    周僕人將书箱轻放在阶旁:“璟大爷,老僕便送到此处了。”
    贾璟頷首道谢,目送周僕人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石径的尽头。
    领路的院役上前叩了叩虚掩的院门,半晌,方有一名同样身著灰衣的院役自內而出。
    二人低声交谈数语,原先的院役转身走回贾璟跟前:“斋长此刻正率多数弟子於后山,约莫晚饭前方归,您可在此等候,或隨我回前院候客处歇息。”
    贾璟望向那虚掩的院门:“不可进去等吗?”
    院役摇摇头:“虽说是监院发了话,但按斋里规矩,新人需得斋长亲自过目点头,才算正式入了这礪心斋的门槛,未得准许,不得擅入。”
    “斋长何时回来?”
    “一般晚饭前。”
    贾璟默然,抬头看了看天色。
    暮云低垂,山影渐浓,风里已带了明显的寒意。
    “那便不劳烦小哥了,”
    贾璟袖手而立,声音平静,“我在此等候片刻便是。”
    院役也不多劝,略一頷首,转身便沿著来路去了,脚步声渐远,四周重归寂静,唯有山风穿廊,簌簌作响。
    贾璟將书箱与行李往墙根挪了挪,自己退至檐下,心头升起一丝不解。
    这明道书院不是讲学读书的地方么,斋长带学生去后山作甚?
    莫不是效仿古人“浴乎沂,风乎舞雩”的秋游雅集?
    正暗自揣测,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沉沉声响,初如闷雷滚地,渐次清晰。
    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踏作响,间杂著粗重的喘息,自石径那端由远及近。
    贾璟不由站直了身子,循声望去。
    暮色苍茫处,一队人影自山道拐角转出,渐渐显形。
    为首者是个中年汉子,身形魁梧,步伐沉稳如山,虽著同样的灰布院服,但那股精悍之气隔著老远便能感受到。
    他身后跟著二十来个年轻人,大的约莫十七八岁,小的看著不过十二三岁,皆是一身短打,汗透衣背,髮髻散乱,却个个咬牙紧跟,无一人掉队。
    他们竟是在奔跑!
    不是文人雅士的閒庭信步,而是真正迈开腿,甩开臂的奔跑。
    脚步砸在青石径上,发出结实有力的声响,尘土在队尾微微扬起。
    汗水在昏黄天光下闪著亮,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憋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无人出声抱怨。
    贾璟怔在檐下,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这……这是书院?
    脚步挪到礪心斋的门下,再次確认一下匾额,確实无误。
    可眼前这热火朝天,筋骨张扬的景象,与他想像中的青灯黄卷,书声琅琅实在相去甚远。
    正惊愕间,队伍已奔至斋门前。
    为首那魁梧汉子……想必就是斋长了,只见他抬手一挥,眾人齐齐止步,喘息声顿时匯成一片,在寂静的院落前格外清晰。
    而后转过身,目光直直扫向檐下孤身而立的贾璟。
    “新来的?”
    声音不高,却浑厚有力,带著刚平息下来的微喘。
    贾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上前两步,依礼长揖:
    “学生贾璟,奉监院之命,前来礪心斋报到。”
    斋长闻言,浓眉微挑,將贾璟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目光有如实质,掠过贾璟单薄的肩,苍白的脸,清瘦的手臂,最后落在他虽竭力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身形上。
    斋长忽然开口,声如古钟:“確是个该来礪心斋的好苗子,我姓……”
    贾璟听得一怔,好苗子?
    斋长到底是从何处看出他是好苗子的?
    正自困惑时,忽听斋长身后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喘息声中,漏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虽短促,但在队伍里显得格外清晰。
    斋长脸上那丝弧度瞬间消失,並未回头,只沉声道:“谁笑的?”
    队伍一片寂静,只余风声与粗重的呼吸。
    片刻,第二排中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脸上还掛著汗珠的少年抿了抿嘴,向前踏出一步,垂首抱拳:“学生失仪。”
    斋长依旧没看他,只吐出几个字,却让贾璟心神一凛:“围著礪心斋跑五圈,没跑完不准吃饭!”
    “是!”
    那少年毫不迟疑,抱拳的手未放下,人已转身,朝著院落外围那条青石路径发力奔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斋长不再多言,只朝贾璟略一頷首示意跟上,便转身引著队伍朝院內走去。
    贾璟提起书箱,也隨著人流步入门槛。
    院內景象与他预想的书院斋舍大不相同,青石板铺就的庭院极为开阔,两侧整齐排列著大小不一的石锁,最小的也有面盆大,最大的需两人合抱……
    墙角立著几排兵器架,刀枪棍棒森然陈列,虽未开刃,却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远处更有沙坑、木桩、绳网、高低槓等物,一应俱全。
    更让贾璟注目的是正对大堂入口处悬著的一副乌木楹联,字跡遒劲深刻,墨色沉厚:
    礪骨锻筋方载道
    熬心沥血始通经
    横批四字:身以为椽
    笔锋如刀劈斧凿,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度扑面而来。
    贾璟脚步微顿,心中默念,方才明白这礪心斋究竟为何处了……
    斋长行至大堂阶前,转身面向眾人,“今日操练至此,一刻钟后饭堂用膳,新来的……”
    目光扫向仍在环顾四周的贾璟:“贾璟,隨我来认认你的铺位。”
    贾璟收回打量楹联的目光,应声跟上。
    斋长引著他穿过侧廊,来到一处通铺大屋。
    屋內陈设简朴至极,两排大炕,炕上铺著统一的青布褥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墙角立著寥寥数行木箱柜,便是各人存放私物之处。
    “靠窗第三个铺位是你的。”
    斋长指了指,“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寅正三刻,击梆起身,盥洗后晨跑十里,方能用早膳、进晨课。”
    “十里?”
    贾璟下意识重复,眼底仍掠过一丝细微的震动。
    斋长闻言,目光在贾璟那身细棉袍子上打了个转,嘴角扯出个不咸不淡的弧度:
    “瞧你这身穿戴,在家里怕是不愁吃穿的吧?手上细皮嫩肉,怕是连锄头柄都没摸过……”
    说著向前踱了半步,高大的身形站在门口边,在屋外渐暗的天光里压下阴影,笼罩住贾璟……
    声调也沉了几分,“若是吃不了这份苦,那就趁早回家,想必你家中自有暖阁热炕,抱著丫鬟睡懒觉岂不更舒坦,何苦来这儿硬撑场面?”
    说到此处斋长盯住贾璟,冷笑道:
    “明道书院,尤其是礪心斋,不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离了人伺候就活不了的废物。
    礪心斋,头一遭礪的便是这身筋骨皮肉,肩上没二两力,手上没三分劲,连站著都站不稳当,读再多圣贤书,也不过是纸上浮萍,风一吹就散。
    皮囊都立不住,万事皆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