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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十一

    贾敏逝去之事,老太太纵然伤心也不好大操大办,不合礼数,最终也只是在荣禧堂內室多设了一处不起眼的祭案,另派了贾璉前往扬州帮衬著林如海操持葬礼。
    贾璟晨起推窗时,看见阶前湿漉漉的,是昨儿夜里落了场寒凉的雨,眼下还未晒乾。
    不知不觉时令也已入秋,庭前老槐的叶子黄了大半。
    王熙凤前些时日让平儿送来一包新炭,话里仍带著“后巷屋子阴冷”的关切,贾政也遣僕人问过他“秋衣可备齐了”。
    贾璟都恭谨地谢过,也仍守著本分。
    他心里有桿秤,一个连童生试都未过的旁支子弟,笔墨衣食皆出公中,已是受惠,再多也不合规矩。
    趁著天色未亮,贾璟赶早前往了崇文斋,贾代儒昨日也与他约好,每日可早到迟退片刻,贾代儒会单独授他课业。
    刚过院门时,贾瑞正抱著手臂倚在正堂门边,见他进来,直起身打了个哈欠,声音里还带著未醒透的倦意。
    “璟兄弟来得真早。”
    “瑞大哥安好。”
    贾璟站定行礼:“先生嘱咐我早些来温书。”
    “知道知道。”
    贾瑞摆摆手,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正经要考县试的苗子,自然金贵些。”
    这话听著似有酸意,却又像自嘲。
    贾瑞年已二十,论辈分是贾璟的族兄,更是贾代儒嫡亲的孙子,在崇文斋里,也领著一份看顾学堂,打理杂事的差事,按月领些例银。
    明面上是帮衬祖父,实则眾人都清楚……这份差事是贾代儒给孙子寻的体面去处。
    来年二月的县试他也要参加,这已是他第五次下场了。
    贾代儒私下嘆过,说他心性浮了些,耐不住钻研的苦,县试“只能碰碰运气”,这话贾璟偶然听见,心里明白,“碰运气”三个字,在科举一道上,几乎等同於难望。
    可难望归难望,总归是嫡亲的孙子,贾代儒到底存著一丝念想,特意在堂后僻静处给他设了张独案,既全了他的体面,不与贾璟这些年轻少年在同堂共坐著难堪,也让他仍能听见前头的讲学声,算是没有彻底离了读书的门墙。
    只是这番苦心,贾瑞接得有些飘忽。
    贾璟时常瞧著,这位族兄对开门闭户,洒扫归整这些差事倒是上心,每日卯初便到,將学堂里外收拾得齐整。
    可一到堂后坐下,摊开书卷,那神思便似窗外的云,飘飘荡荡地散了,时常是握著笔,眼却望著檐角发呆,或是听著前头贾代儒讲得兴起时,自己却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些圈圈道道。
    散学后,贾璟几次请教文章后从书房出来,也见他並不急著温书,反倒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白日里学子们散落的纸笔,將歪斜的条凳一一摆正,动作仔细,甚至有些过於流连。
    仿佛这些琐碎实在的事务,比那些虚悬在半空的义理章句,更让他觉得踏实。
    这般光景落在眼里,贾璟心里便有了判断,贾瑞这第一步,怕是真的难望。
    那点碰运气的心思,只怕也薄得像秋日的晨霜,日头一照,也就散了。
    正思量间,书房里传来一声轻咳。
    贾璟收回心神,整了整衣衫,抬手叩响了门扉。
    “贾璟?”
    “是。”
    推门而入后,將手中的八股功课递给贾代儒,贾璟垂手立著。
    原本每十日一题也隨著进度改成了五日一题。
    “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你破的是『言行之间,君子所以慎其枢机也』。”
    贾代儒頷首,枯瘦的手指点在承题处:“这里『慎』字下得重了,题眼在『欲』字上,君子何以『欲』訥言敏行?不是强自约束,是本心知言行乃德之符,自然生出这般趋向。
    你破题將『欲』字化入『慎』字,虽不能算错,终是隔了一层。”
    贾璟凝神细思,隨即瞭然:“学生明白,当从『君子之心』起笔,方不辜负圣人『欲』字中的本意。”
    “嗯……”
    贾代儒又细看了片刻,將文稿放下:“大体脉络是清晰的,义理也算周正,笔跡也不会拖你后腿……你这大半年,確实下了苦功夫。”
    难得被贾代儒认可,贾璟微微鬆了一口气,但还是说道:“学生仍需努力。”
    见贾璟谦虚,贾代儒摇了摇头。
    “你也莫要过於紧张,平心而论,你如今八股水平算不上精彩,但亦不差,照此进度,来年二月通过县试想来自有七成把握。”
    贾代儒话音略顿,身子往椅背靠了靠,微微仰首,目光有些空远,仿佛穿过眼前,望见了数十年前的尘影。
    “老夫琢磨乡试数十载,心里有数,乡试说易不易,说难,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真正的坎在后面的会试、殿试,那才是皓首穷经不可得,需要拼天赋,寻才思……就如会试中的许多刁钻题目,老夫看见,第一眼也得抓瞎……”
    贾代儒说著,目光落回眼前犹带稚气的贾璟脸上,不禁生出几分恍惚。
    自己当年资质不过中平,进学条件也比不得如今,可二十出头中了秀才时,何尝不是意气飞扬,只觉科场青云路已在脚下。
    谁知往后十年,屡试不第,锐气消磨,心志渐疲,终是老国公一纸邀约,来了这崇文斋教授族人。
    这些年,他守著这方学堂,眼看著一批批贾家子弟开蒙、进学,日子倒也安然。
    可半年前与贾母那场爭执,却像一根刺,仍扎在他的心里,若是连老太太这般尊长都看轻读书科举,下面的子弟们又怎肯真心向学?
    长此以往,贾家的门楣,恐怕只能靠祖上余荫和那点虚架子撑著了。
    想到此处,贾代儒喉间无声一嘆,目光重新垂落在贾璟身上。
    风气如此,凭他一己之力,怕是拗不过来了。
    往后若真有人能在这条路上走出个样子,替贾家挣回几分读书人的体面,恐怕还得看眼前这孩子。
    乡试,按照贾璟的天资和勤勉,就算今年时运不济,至多再磨一科,也该过去了。
    那曾让自己彻底断了念想的会试……大抵也难不住他几年。
    至於殿试那等天人才能一窥真容的东西,自己既没参与过,也没资格多说。
    “你今年,十一了吧?”
    贾璟点头,眨眼间,他来荣国府也有大半年了。
    贾代儒起身,走到贾璟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继续用功,当一回十一岁的秀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