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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紫发少女

    八號踮著脚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虚掩的、布满灰尘的格柵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在死寂的废墟街道上却显得格外清晰。八號嚇得立刻缩回手,整个小人贴在门边的阴影里,纯白的小眼睛警惕地观察了好几秒,確认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才像条小泥鰍一样,“滋溜”一下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旧屋,比墨尔斯本体选的那个工作间更破败。屋顶开了几个不规则的天窗(可能是被坠落物砸穿),漏下几缕惨澹的天光,照亮空气中悬浮的、缓慢舞动的尘埃。空气里瀰漫著木头腐朽、灰尘、以及一种类似陈旧书卷和乾枯植物的混合气味。
    八號的目標很明確:书。
    这是他溜达了好几条巷子后的发现。
    这栋屋子虽然破败,但结构比周围那些低矮民居更“正式”一点,门楣上依稀能看到曾经悬掛匾额的痕跡(虽然匾额早已不见)。
    最重要的是,他透过破损的窗户,瞥见了里面堆叠的、疑似书卷的轮廓。
    “知识就是力量……虽然本体好像不怎么需要力量,他更需要安静……”八號小声嘀咕著给自己打气,拍了拍小巴掌上的灰,开始“勘探”。
    屋子內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分为前后两进。前厅空空如也,只有倒塌的家具残骸。八號迈著小短腿,费力地跨过一道高高的门槛(对他来说简直像翻越城墙),进入了后室。
    这里像是一个小书房兼储藏室。
    墙边立著几个歪斜的、布满虫蛀痕跡的木架,上面凌乱地堆放著一些竹简、捲轴,以及少数几本用某种韧性很强的暗黄色纸张装订的册子,无一例外都覆盖著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角落里还散落著一些陶罐和锈蚀的金属器物。
    “bingo!”八號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他跑到一个倾倒的木架旁,开始努力地——扒拉。
    对於二十厘米的身高来说,这些书卷每一本都像门板那么大,分量也不轻。
    八號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强拖下来一卷用褪色丝带捆著的竹简。
    “嘿咻!”他把竹简摊开在地面的灰尘上,小手快速拂去表面的积灰,纯白的眼眸凑近,努力辨认著上面刻画的、类似古老变体文字的符號。
    “唔……『高』……『天』……『原』?”他歪著头,努力调动著从本体那里继承的、极其基础的通用语符和逻辑解析能力,“『记』……『录』?好像是日记或者史书?”
    就在八號全神贯注,试图解读竹简上关於“高天原紫宸殿议政”的模糊记载,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念有词“紫宸殿……听起来像是开会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准备茶点……”的时候——
    “唰。”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利刃出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那声音冰冷、凛冽,带著一种金属特有的震颤余韵,瞬间刺破了旧屋內的死寂。
    八號整个人僵住了。
    他保持著趴在地上看竹简的姿势,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去。
    首先映入他纯白眼眸的,是一双白色的、纤尘不染的足袋,安静地立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面上。
    足袋上方,是月白色和服的下摆,布料柔软,边缘绣著极其淡雅、几乎看不清的流云暗纹。
    他的视线顺著和服向上移动。
    越过纤细的腰身,越过腰上简单的束带,越过线条优美的脖颈……最后,定格在那张低垂下来、正静静凝视著他的脸庞上。
    那是一位少女。
    看起来约莫人类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丽,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与疲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柔顺的、泛著淡淡光泽的深紫色长髮,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
    而从那柔顺的紫发间,有著两根鲜艷的、宛如红玉雕琢而成的弯角。
    她的眼眸也是紫色的,像沉淀了暮色的水晶,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八號,里面没有惊恐,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探究。
    而她的右手,正握著一柄刀。
    刀已出鞘三寸。
    刀身狭长笔直,闪烁著一种內敛的、如秋水寒潭般的幽光。
    八號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截出鞘的刀锋上。
    他吞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
    少女开口了,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平静,仿佛融入了旧屋的尘埃与时光:
    “这……”
    她的目光扫过八號那身可笑的微型黑色正装,扫过他淡金色的短髮和纯白的眼眸,扫过他只有二十厘米高的整个身体。
    “……看起来不像是恶神。”
    她微微偏了偏头,红角隨之轻动。
    “你是什么?妖怪吗?”
    八號:“!!!”
    他像是终於从石化状態解除,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脚並用地向后“蹭蹭蹭”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一个倒下的陶罐才停下。
    “哇哇哇!”他发出毫无威慑力的惊呼,小手胡乱指著少女(主要是她手里的刀),“你你你……你是谁啊!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少女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对於他过於“活泼”的反应似乎有些意外。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手腕微转。
    “噌——”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归鞘声。
    那截让人心惊胆战的刀锋,滑回了古朴的刀鞘之中。
    瀰漫的锋锐之气瞬间收敛了大半,但少女持刀而立的身影,依旧带著一种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她將刀自然地握在身侧,然后,对著惊慌失措的八號,微微頷首,行了一个简单却郑重的礼。
    “可以叫我为『忘川守』。”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好了,交换名字。”
    她抬起深紫色的眼眸,直视著八號:
    “你是谁?”
    旧屋重归寂静,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
    八號背靠著冰冷的陶罐,抬头望著这位自称“忘川守”、长著红角、持著名刀的紫发少女,小脑袋里的“冷笑话生成器”和“风险评估模块”正在疯狂打架。
    最终,在少女平静却不容迴避的目光注视下,八號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怎么需要),努力挺起小小的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
    “我……我是……”
    他卡壳了。直接说“我是墨尔斯八號概率云分裂体”显然不明智。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本体交代任务时的情景,以及自己那些被否定的“行动代號”。
    一个绝妙(自认为)的点子蹦了出来。
    八號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用他能做出的最严肃(但效果接近可爱)的表情和语气,字正腔圆地说道:
    “吾乃——”
    “巡查诸界、记录兴衰、於无声处听惊雷之——”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然后猛地一个停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薯条侦查员』!简称八號!请多指教哈哈哈!”
    说完,他还像模像样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抚胸礼。
    旧屋內一片死寂。
    忘川守深紫色的眼眸静静地看著他,脸上那层沉寂的薄冰,似乎……极其细微地,裂开了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她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握著刀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薯条』?”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微弱的、近乎茫然的疑惑。
    那平静如古井的眼底,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仿佛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万年深潭。
    似乎在这个一切意义都在被“虚无”吞噬、文明依靠与“恶神”的战爭维繫最后表象的世界里,“薯条侦查员”这个名號及其代表的概念,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甚至短暂地撼动了她那沉寂的心境。
    八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动摇,立刻打蛇隨棍上:
    “对对对!薯条!就是……嗯……一种好吃的!脆脆的,咸咸的,金黄色的!”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试图用最朴素的言语描绘那种“存在之小確幸”。
    “我的……呃,我的上司,他特別想……不,是特別需要了解这种重要的战略物资在本地的储备情况!这关係到……关係到宇宙的和平与安寧!”
    他越说越离谱,自己都快信了。
    忘川守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重新归於沉寂,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却依旧落在八號身上,没有移开。
    她没有评价八號漏洞百出的说辞,也没有追问“上司”或“宇宙和平”这些过於宏大的词汇。
    她只是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地上摊开的竹简,又扫过周围散落的书卷,最后回到八號身上。
    “你在找『高天原』的记录。”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八號心里“咯噔”一下,小脸绷紧:“你……你怎么知道?”
    “这些,”忘川守用未持刀的左手,轻轻指了指周围,“是『出云』迁居此地时,从旧都带出的部分残卷。多是纪事与……一些被判定为『无用』的技艺。”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这里是被遗忘的『书墓』。除了我,很少有人来。”她顿了顿,深紫色的眼眸凝视著八號。
    “『恶神』不会对这些感兴趣,它们只懂得破坏和嘶嚎。”
    “所以,”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停在八號面前,“你到底是什么?为何而来?”
    她的个子对八號来说太高了,此刻微微俯视的姿態,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但她的眼神里並没有杀气,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弄清楚真相的专注。
    八號仰著头,看著少女平静的脸,和她头上那对鲜艷的红角。
    他突然觉得,这个少女……好像和那些躲在屋子里、充满恐惧和决绝的倖存者不太一样。
    她更安静,也更……孤独。
    就像这座“书墓”一样,承载著被遗忘的东西,独自站在时光与虚无的边缘。
    一个大胆(或者说,源於概率云本能的不確定性)的念头,在八號的小脑袋里成型。
    他放弃了那些编造的、夸张的说辞。
    纯白的眼眸眨了眨,他用一种比之前真实得多的、带著点困惑和好奇的语气,小声问:
    “忘川守……小姐?”
    “你在这里『守』著什么呀?”
    “守著这些没人要的书……和『无用』的记忆吗?”
    “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了少女腰间那柄刀上。
    “你拿著这么厉害的刀……”
    “是准备砍谁呢?”
    问题很天真,很直接。
    旧屋之外,永恆的风声呜咽而过。
    忘川守握著刀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深紫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她缓缓地,在八號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她与八號几乎平视。月白色的和服下摆铺洒在积灰的地面上,她看起来不再那么遥远,反而透著一种寂静的、易碎的美感。
    她没有回答八號的问题。
    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空著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轻轻地,用指尖拂去了八號金色短髮上沾到的一点蛛网。
    动作很轻,很自然,仿佛在拂去一件珍贵器物上的灰尘。
    八號愣住了,一动不敢动。
    做完这个动作,忘川守收回手,重新站起身。
    “这里不安全。”她转过身,月白色的背影对著八號,“『恶神』偶尔会游荡到这片废墟。巡逻队……也可能过来。”
    她侧过脸,余光看向八號:
    “如果你还想『侦查』什么……”
    “跟我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握著“鸣”之刀,迈著无声而平稳的步伐,向旧屋外走去。
    白色和服的衣角,轻轻拂过门槛。
    八號站在原地,看著少女消失在门外的昏暗光线中,小脑袋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这就……跟上了?
    任务手册(如果有的话)里好像没说这种情况怎么办?
    但是……
    他回头看了看地上摊开的竹简,又看了看少女离开的方向。
    直觉(或者说,概率云的某种牵引)告诉他,这个叫“忘川守”的、奇怪的、长角的紫发少女,可能比他翻遍整个“书墓”能找到的答案……更接近某些真相。
    而且,她好像……不怎么嚇人?
    除了那把刀。
    八號纠结地抓了抓自己的金髮。
    最终,任务优先级和“避免被巡逻队或恶神发现”的生存本能占了上风。
    “等等我!”
    他喊了一声,迈开小短腿,吧嗒吧嗒地,朝著忘川守离开的方向,飞快地追了过去。
    灰尘在他身后扬起小小的轨跡。
    而在他意识深处,通过微弱的概率云联结,远在另一个街区的废弃工作间里——
    墨尔斯本体纯白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八號那边传来的、碎片化的信息流:
    “紫发……角……刀……忘川守……书墓……跟著……”
    墨尔斯放下手中正在用灰尘推演星球能量模型的手指。
    他沉默了片刻。
    “继续观察。”
    他通过联结,向那个正在努力追赶白衣少女的迷你体,传递了一道极其简洁的指令。
    然后,补充了一句:
    “注意安全。”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对那个爱讲冷笑话、似乎还有点缺心眼的分裂体说这个,可能没什么用。
    但……总得说一下。
    八號收到了指令。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撇撇嘴。
    “注意安全……本体真是的,我这么『小』心翼翼,当然安全啦!”
    他抬头,看向前方那个在昏暗天光下、月白色和服仿佛自带微光的修长背影,加快脚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