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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2 章 山间

    白未晞和彪子从地宫走出来的时候,外面正是黄昏。
    深秋的太阳已经落到山背后去了,只剩西天一抹暗紫的余烬,把整片山林染成一种沉鬱的、快要睡去的顏色。
    那些她来时见过的枫树、槭树,此刻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还掛在枝头的,红得像一团团烧过的火。
    山风很凉。
    带著草木枯败的气息,带著远处不知什么兽类偶尔传来的低吼。
    彪子第一个冲了出去。
    它衝出地宫洞口,衝进那片枯黄的草丛,四蹄腾空,落地时猛地打了个滚,把那一身在地宫里蹭得灰扑扑的皮毛蹭在草地上。
    然后它跳起来,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那咆哮在山谷里盪开,惊起一群棲在树梢的乌鸦,嘎嘎地叫著飞远了。
    白未晞看著它。
    它的尾巴慢慢甩著,它的耳朵转来转去捕捉山林里每一点动静。
    它在草丛里扑腾,在树丛间穿梭,偶尔停下来嗅嗅什么,然后继续跑。
    它太憋屈了。
    地宫里那些甬道虽然宽,但终究是地宫,哪有这满山的天地自在。
    白未晞慢慢往下走,踩在那些积了厚厚落叶的山坡上。
    落叶在她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些已经腐烂了,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
    她走到溪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溪水。
    很凉。
    彪子则一头扎进溪水里,扑腾得水花四溅。它玩得开心,然后它忽然停下来,盯著溪水里什么东西,猛地一扑!
    扑空了。
    它抬起头,满脸是水,嘴里什么也没有,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白未晞看著它。
    彪子也看著她。
    然后它又扑了一次。
    又扑空了。
    它甩了甩脑袋,水珠四溅,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生自己气的呜声。
    白未晞站起来,走到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那块石头很大,平整整的,刚好能容一个人坐著。
    她坐在那里,看著溪水,看著彪子在水里扑腾,看著天边最后一抹紫色慢慢沉下去,变成深蓝,变成墨蓝,变成黑色。
    星星出来了。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掛满整片天穹。没有月亮,只有星星,清冷冷的,亮晶晶的。
    彪子终於玩累了,从溪里爬出来,抖掉一身的水,走到她身边,趴下来,把大脑袋搁在她脚边。
    白未晞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夜色渐深,白未晞拾了些乾柴,点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跳动,彪子趴在火边,被烤得舒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嚕声。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但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闭上眼睛。
    听著风声,听著彪子的呼嚕声,听著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的啼叫。
    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彪子醒了,眼睛里满是兴奋。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不是它发的,是山里的什么东西。
    白未晞站起来,跟著它走出去。
    山坡下,一头野猪正在啃食。那野猪很大,皮毛黑亮,獠牙又长又弯。
    彪子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山坡上冲了下去。那头野猪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那头衝下来的巨虎,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叫,转身就跑。
    但它跑不过彪子。
    彪子扑上去的时候,整个山林都震了一下。那头野猪挣扎著,嘶叫著。
    白未晞站在山坡上,看著这一幕。
    过了没多久,那头野猪不动了。
    白未晞慢慢走下去。
    彪子蹲在野猪旁边,嘴角还滴著血,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她伸手摸了摸彪子的头。
    “吃吧。”她说。
    彪子低头,开始撕咬那头野猪。
    白未晞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著它吃。
    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金黄色的阳光洒满整片山林,把那些光禿禿的树枝染成暖色。
    远处有鸟在叫,有溪水在流,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跑过。
    彪子吃得心满意足,最后把最肥美的里脊肉叼到她面前,放在她脚边。
    白未晞低头看著那块肉,又抬头看著彪子。
    彪子蹲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眼神里满是依赖和期待。
    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吃。”她说。
    彪子似乎听懂了,低头把那块肉叼起来,自己吃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他们白天在山里走。彪子到处跑,到处嗅,偶尔追一只野兔,偶尔扑一只山鸡。
    白未晞跟在后面,走得慢,走得隨意,看见什么停下来看一看。
    一朵还没谢尽的野菊,一丛结了红果的南天竹,一棵长在崖边的歪脖子老松。
    她也尝了不少果子,彪子跟著她尝,能吃的一起吃,不能吃的她就拍拍它的头,它便懂了。
    夜里,她就找一处背风的山坳,生一堆火。
    第一场雪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
    天灰濛濛的,铅云低垂,风里带著一股湿冷的味道。彪子在她身边趴著,忽然抬起头,望著天。
    然后第一片雪花落下来。
    落在她手背上。
    她抬起头,看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
    彪子已经跳起来,追逐著雪花。
    白未晞坐在石头上,看著它。
    雪花落在她头髮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膝上。
    那一夜,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满山遍野的白。树枝上压著厚厚的雪,偶尔扑簌簌地落下来一团。
    溪水还在流,但两岸已经结了薄薄的冰。远处那些山峦,本来青的灰的,现在全都白了。
    彪子在雪地里打滚,滚得满身是雪,然后站起来抖掉,再打滚。
    白未晞走进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雪很厚,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走到溪边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
    石头已经被雪覆盖了,她就那么坐著,看著雪,看著山,看著在雪地里撒欢的彪子。
    看了一整个上午。
    冬天就这样慢慢过去了。
    下过一场又一场雪,风声呼啸。有时雪停了,太阳出来,满山的雪反射著刺眼的光,她就和彪子在山里慢慢走。
    彪子的皮毛越来越厚实,油光水滑的,在雪地里特別显眼。
    有一天,彪子忽然兴奋起来。
    它竖著耳朵,朝著一个方向使劲嗅,然后撒腿就跑。
    白未晞跟在后面。
    跑了一会儿,她看见了。
    山坡上,一片枯黄的草丛里,探出一点点绿色。
    不是枯黄,是新绿。
    很小,很小,刚冒出头,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白未晞蹲下来,看著那一点绿色。
    彪子在她身边,也低下头去嗅,然后打了个喷嚏,被那新鲜的气息刺激的。
    雪在融化。
    一点一点地融化。
    山坡上开始出现一片一片的黑色,那是雪化了之后露出的土地。
    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树皮。溪水涨了,哗哗地流得比冬天快多了。
    春天的气息,正在从每一个角落里往外冒。
    白未晞站起来,看著整片山林。
    雪还在化,但春天已经来了。
    彪子在她身边,尾巴摇得飞快。
    她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走吧。”
    他们沿著山脊,慢慢地朝前走去。
    彪子跟在她身侧,尾巴一甩一甩的,走得轻快。
    身后,雪还在化。
    脚下,草正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