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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时光的记忆

    樊泊婚礼前三天,正值大学春假。
    樊霄的宿舍在朱拉隆功大学附近,两室一厅,整洁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男生的住处。
    书架上按分类码放著专业书籍,墙上贴著几张家庭合照,窗台上养著几盆绿萝,生机勃勃。
    游书朗站在衣帽间的衣柜旁,手里拿著熨斗,正仔细熨烫樊霄明天穿的西装,蒸汽氤氳,空气里瀰漫著棉布受热后特有的温暖气息。
    “书朗,领带配这条藏青色的行吗?”樊霄走进来,手里拎著两条领带,在身前比划。
    游书朗抬头看了一眼:“配那条银灰色的,藏青色太深沉,婚礼要喜庆些。”
    “行。”樊霄把藏青色那条隨手扔到沙发上,转身回了臥室。
    游书朗继续熨烫,西装是深灰色的精纺羊毛,质地极好,需要格外小心。
    他专注地抚平每一道褶皱,动作熟练。
    这些年,他早已学会照顾自己,也学会照顾別人。
    熨到衣领时,他抬手去够衣柜顶层的衣架。
    刚触到衣架,却碰落了旁边一个锁著的深色檀木盒。
    盒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锁扣弹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游书朗怔住。
    他蹲下身,看清了那些东西。
    一张边角磨损、有些发黄的书法比赛奖状,那是他小学四年级时得的,泰文写得歪歪扭扭,但老师还是给了鼓励奖,他早就不记得这张奖状了。
    一支早已不出墨、却被擦拭得很乾净的旧钢笔,笔身黑色,笔帽有细微划痕。那是他送给樊霄的第一支笔,十岁生日礼物,他当时对樊霄说:“用这支笔,好好写字。”
    无数张他辅导樊霄功课时隨手画的运算草稿和示意图。有些是数学题,有些是物理电路图,线条潦草,但重点处都用红笔圈出。每一张都被仔细抚平,边缘对齐。
    各种糖纸,柠檬味的,草莓味的,薄荷味的,都是他偶尔带给樊霄的。少年总说“不爱吃糖”,却把糖纸都收了起来。
    电影票根,音乐会门票存根,游乐园入场券……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现在。
    还有一本厚厚的、边角起毛的日记本。
    游书朗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他拾起那本日记,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没有花纹,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跡。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翻开。
    隨手一页,是樊霄青涩而认真的字跡:
    “2015年6月12日,雨
    书朗哥把伞全倾向我这边,自己肩膀湿透了,他真好。
    我想快点长高,以后换我给他撑伞。”
    游书朗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继续翻。
    “2017年3月8日
    书朗哥教我弹会了一支很难的曲子,他手指真好看。
    他说我有天赋。
    我要更努力,不能让他失望。”
    “2019年9月23日
    梦见书朗了,醒来心跳得厉害。
    算了,不管对不对,反正放心里了。”
    “2021年11月5日
    立志考朱大,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要变得够强,强到能跟他站一起,不是老被他护著。”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从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到工整的钢笔字;从“书朗哥”到“书朗”;从“书朗哥今天夸我了”的雀跃,到“放心里了”的篤定;从“我要变强”的决心,到“跟他站一起”的目標。
    这是一个少年漫长而沉默的倾慕史。
    是他全部青春里,最乾净、最固执、也最勇敢的秘密。
    臥室门打开的声音传来。
    樊霄擦著头髮走出来,嘴里还说著:“书朗,熨好了吗?我——”
    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散落一地的东西,看到了游书朗手里的日记本。
    樊霄的动作顿住,一秒、两秒。
    然后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伸手,不是去抢,只是摊开掌心,声音平静:“还我。”
    游书朗抬起头,看著他。
    樊霄站在那里,头髮还湿著,水珠沿著下頜往下滴。
    他脸上没有情绪,但垂著的那只手,手心紧握成拳。
    游书朗没有给他,而是伸出另一只手,將他轻轻却坚定地拉进怀里。
    樊霄的身体僵住了。
    游书朗的下巴抵在他肩头,洗髮水的清香混合著少年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声音低哑,带著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温柔:“霄霄。”
    “没什么好看的,”樊霄打断他,声音发闷,“小时候写的,乱画的,你別……”
    “我看到2019年的了。”
    樊霄的话卡在喉咙里,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许久,他闷闷的声音传来,透著一股倔劲儿:“那你看到了,就是我写的,有什么想问的,你问。”
    没有躲闪,没有慌乱,他就那么站著,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等著一箭穿心。
    游书朗看著他,看著他湿漉漉的发梢,看著他眼底那点强撑的镇定底下压著的惊涛骇浪。
    “这些,”游书朗的声音有些哑,“你藏了多久?”
    樊霄喉结动了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就是多久。”他顿了顿,“没细数过。”
    游书朗鬆开樊霄。
    他把日记本轻轻放回盒子里,然后再次走向樊霄。
    樊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墙。
    “书朗!”
    话没说完,再次被抱住了。
    游书朗的手臂环得很紧,樊霄整个人贴在墙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就那么垂著,攥成了拳。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奇怪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游书朗的耳畔传来,“藏著这些东西,一藏这么多年。”
    游书朗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你要是觉得彆扭,你就直说。”樊霄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还在硬撑,“我扛得住,你不用,不用这样!”
    “霄霄。”
    游书朗鬆开一点,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直视著自己。
    少年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没擦乾的洗澡水,还是別的什么。
    他抿著唇,下頜绷得很紧,眼神又倔又硬。
    游书朗看著他。
    看著这双从四岁起就亮晶晶看著他的眼睛,这双在旧书店里偷瞄他的眼睛,这双在宴会上为他挺身而出的眼睛,这双此刻红著、硬撑著、等著被宣判的眼睛。
    他笑了,笑容温柔而篤定,像是承载了整片星海的夜空。
    “不彆扭!”游书朗说,拇指轻轻擦过少年眼角的湿意,“就是觉得,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樊霄愣住了。
    “能被一个人,”游书朗继续说,声音轻柔,“这样放著,放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看著樊霄的眼睛,一字一句:
    “而我对你,霄霄,也早就不只是哥哥对弟弟了。”
    时间像是停了。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流声,能听见绿萝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摩擦的声响。
    樊霄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拼了命压著、却压不住的那种。
    游书朗没说话,只是重新把他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著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樊霄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闷在游书朗胸口,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不是可怜我?”
    “不是。”
    “不是怕伤我才——”
    “霄霄!”游书朗打断他,声音里带著笑意,“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樊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痕跡,但嘴角已经咧开了。
    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行。”他说,声音还哑著,但那股劲儿回来了,“那我可当真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声响。
    两人同时僵住。
    陆晴站在敞开的公寓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纸袋,里面是修改好的礼服配饰。
    她看著屋內相拥的两人,脚步顿住。
    脸上並无惊愕,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和淡淡的欣慰。
    她没有出声,悄然退开,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让屋內的两人同时回神。
    樊霄从游书朗怀里退出来半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表情有些复杂:“我妈……”
    “嗯。”游书朗点头,“没事。”
    傍晚,陆晴在庭院里叫住两人。
    夕阳西下,菩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泡了一壶茶,摆上三个杯子,氤氳著热气。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游书朗和樊霄对视一眼,坐下。
    陆晴给他们倒茶,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语气平和如常:
    “你们的事,妈妈知道了。”
    樊霄坐直了,下頜微抬,等著。
    游书朗也坐得更正了些。
    陆晴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樊霄脸上:“你是我儿子,你什么性子我清楚,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樊霄没说话。
    陆晴又看向游书朗,眼神温柔而郑重:“书朗,霄霄从小跟著你长大,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这些年,他眼睛里只有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
    “感情是你们自己的事,只要你们想清楚了,能相互扶持,这个家就永远接纳你们。”
    她看向樊霄,目光里是母亲特有的疼惜与期许:
    “霄霄,要快点长大!不是年龄,是担当,要成为能让你书朗哥依靠的人,不是永远需要他护著的小孩。”
    樊霄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眼眶微红,但眼神坦荡而坚定:
    “我知道,妈,我会的。”
    陆晴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祝福,也有一个母亲最深的爱。
    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祝你们好好的。”
    游书朗和樊霄端起茶杯,三人轻轻碰杯。
    茶水微烫,清香入喉。
    夕阳的余暉洒满庭院,菩提树的叶子镀上一层金边。
    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温柔的歌。
    关於时光,关於秘密,关於那些漫长等待后,终於开花结果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