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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市井问价·玄眼识石

    怎会如此?谁下的手?
    是谁?到底是谁?
    心跳如鼓,眼眶发热,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啊——鬼啊!!”她猛地捂住耳朵,嘶喊出声,转身疯跑。
    不知奔出多远,她终於脱力瘫倒,蜷在地上,抱著膝盖失声痛哭。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所有委屈、惊惶、无助全抖落出来。
    许久,她抹乾泪,抬起了头。
    四下一望,心头一沉——这山势、这溪流,分明已远离咸阳百里。
    她不敢歇,咬牙起身,继续赶路。
    西川郡只剩最后一程。掌门那边,必须儘快报信。
    此时,贏玄立於山岗之上,目光锁住远处一座倾颓小庙。
    门楣悬著块旧匾,墨跡斑驳,“龙虎宗”三字依稀可辨。
    他唇角微扬。
    眼前浮起一张苍顏鹤髮的脸——万千秋,当年威震八荒的剑圣,武林盟主。
    古籍有载:此人曾与皇廷爭锋,败而不屈,遂隱姓埋名,棲身咸阳郊野小村。后来娶妻授徒,开馆立派,一手创下龙虎宗,名动江湖。
    夕阳熔金,天边渐泛鱼肚青。
    贏玄跋涉半宿,终於望见宗门山门。
    “总算到了。”
    他刚鬆一口气,抬腿欲入,身后忽传来一声清亮童音——
    “喂!你站那儿干啥?”
    他驀然回头,就见身后几步开外,蹲著个七八岁的娃娃,小手托著圆乎乎的腮帮子,眼珠乌亮,直勾勾盯著他,活像只刚睡醒的小猫崽。
    贏玄一怔,开口道:“喂,小傢伙,你刚喊我『杆』?”
    “哥哥迷路啦?我家在那边,你走岔道了。”
    贏玄顺著那小手指的方向望去,脸皮顿时一热。
    没错,他是真走歪了——可被个奶声奶气的孩子点破,实在有点掛不住面子。
    “谢啦啊。”
    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那……回见咯。”
    他侧身绕过孩子,抬脚往里走。
    谁知刚迈开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清脆的“等等!”
    “嗯?”贏玄转过身,挑眉看著他,“咋啦?还有啥事?”
    孩子蹦躂两步凑近,一把攥住他手腕,仰起小脸:“哥哥是头回上山吧?是不是来找我爷爷的?”
    “你爷爷?”
    “对呀!我爷爷最疼人啦,每天天不亮就熬粥,米香能飘满整条巷子。”
    “你准是闻著味儿找来的,对不对?”
    贏玄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你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孩子却把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爷爷说啦,不能隨便领生人进门。”
    贏玄心里一沉,不死心地问:“那……他住哪条巷、哪间屋,总能告诉我吧?”
    “往前走,看见青砖墙、红瓦顶那座老屋,就是啦。”
    “成!多谢啦!”
    贏玄脚下生风,快步往里赶,没多久便踏进一片低矮的民居。
    “这就是龙虎宗?”他轻声嘀咕,抬腿拐进窄窄的巷子。
    “有人在吗——?”他扯开嗓门喊了一嗓子。
    没人应。
    贏玄皱眉,又喊一遍:“有人吗?”
    依旧静悄悄,连狗吠都没一声。
    他扫视一圈,四下空寂,檐角蛛网未动,门槛积灰未乱,分明没人久居。
    “这娃该不会耍我吧?”他心头刚浮起这念头,东边一间屋子忽地飘来一声闷咳,细若游丝,却像根线似的拽住了他耳朵。
    他精神一振,放轻脚步朝东厢房挪去,指尖抵住门板,一点点推开条缝。
    屋里空荡荡的,床铺掀翻在地,被褥堆作一团,桌椅斜插在墙角,一扇窗框歪斜耷拉,碎纸片散在泥地上,像被风撕过的旧信。
    “莫非受了伤,躲哪儿养著去了?”他低声自语,转身欲走。
    忽然——床上那团皱巴巴的被子,轻轻拱起一道弧。
    贏玄脊背一绷,目光死死锁住那儿。
    他屏住呼吸,脚尖点地,悄无声息挪到床沿。
    猛地伸手攥住被角,狠狠一掀!
    布帛撕裂声刺耳响起,一柄冷森森的匕首“哐当”砸在地上。
    “果然藏人。”贏玄眼神骤寒。
    被子底下蜷著个青年,面色惨白如纸,身子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发青,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贏玄弯腰拾起匕首,声音平得没一丝波澜:“现在招,还能少挨点苦;再硬扛,可別怪我不讲情面。”
    那人闭著眼,牙关咬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不开口。
    贏玄冷嗤一声,右拳裹风而至,“砰”地砸在他小腹上。
    “噗——”
    一口血雾喷出,青年闷哼著睁开眼,额角青筋暴起。
    贏玄却当场僵住。
    眼前这张脸,眉目清朗,肤色如玉,黑髮垂肩,鼻樑高挺,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透著股书卷气的温润。年纪约莫二十五四,比自己略长几岁。
    两人四目相对,愣了好一会儿,青年忽然扯出个虚弱的笑。
    “原来……你真是冲我来的。”
    他慢慢撑起上半身,一手按著肚子,声音沙哑发紧:“救我……求你。”
    贏玄一愣,脱口问道:“你谁啊?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我……”他顿了顿,轻轻嘆了口气。
    “算了,先不说这个——你伤得不轻,得赶紧处理。”
    贏玄快步上前,解下腰间药囊,掏出银针包和金疮散。
    先给他撒上止血粉,又扶他趴好,抽出隨身小剪,咔嚓剪断缠在腕踝上的麻绳。
    “嘶——”
    青年倒抽一口冷气,额头瞬间沁出豆大汗珠。
    贏玄赶紧掌心覆上他后腰,轻轻揉按止痛。
    血渐渐缓了,贏玄收起银针,伸手去拔扎在脊背上的两枚木钉。
    “嘶——”
    青年牙关一咬,自己动手拔出第一根,指节泛白。
    贏玄接连拔出第二根,额角已全是汗珠。
    他抹了把脸,扶青年躺平,拧乾布巾,蘸了清水,一点一点擦净他背上凝结的血痂和污渍。
    “还疼得厉害吗?”他轻声问。
    青年喘匀一口气,弯了弯嘴角:“还好……比刚才强多了。”
    贏玄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额角沁出细汗,分明疼得厉害,却硬是咬牙绷著脸,不肯露出半分软弱。
    “你叫什么?多大了?”贏玄声音低沉,带著点试探的沙哑。
    “万云清,十六岁。”少年挺直脊背,眼里闪著光,“再过几个月,我就去考武师!”
    他语速轻快,眉梢都飞扬起来:“我爷爷说我根骨清奇,十拿九稳能过考核。”
    “真有出息。”贏玄由衷一笑,顿了顿,又问:“你爷爷……是哪位?”
    万云清眼神一滯,嘴唇微动,半晌才喃喃道:“其实……我也没见过他几回。只听说,他很强。”
    “很强?”贏玄眯起眼,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忽然抬眸,“万千秋?”
    他目光如钉,牢牢锁住少年:“既然是万千秋的孙子,那——”
    “我不是!”万云清猛地站起,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烧著一团火,烧得脸颊发烫。
    “啊?”贏玄一怔,脱口而出,“你不是万家子弟?”
    万云清闭了嘴,喉结上下滚动,指节捏得泛白。
    他眼波翻涌,像被风搅乱的潭水,忽而一转身,大步朝门外衝去。
    “等等!”贏玄霍然起身。
    “別跟来。”万云清头也不回,手朝后一摆,动作乾脆利落。
    贏玄追到门口,四下张望,人影早已杳然无踪。
    “怪了……明明刚听见他脚步声,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他返身折回屋中,俯身掀开窗帘、拨开柜门、甚至趴在地上往桌底照,可连根头髮丝都没寻见。
    最后只得摇摇头,推门而出。
    “人呢?跑哪儿去了……”他边走边嘀咕。
    “你说你姓贏?”
    一道苍老却清亮的声音贴著耳畔响起。
    贏玄浑身一紧,倏然扭头——
    不远处,李老伯拄著乌木拐杖,银髮微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盯住他。
    “李老伯?”贏玄脱口而出。
    两人打过几次照面。上次村外那场风波,正是李老伯一句公道话,替他解了围,他至今记得清楚。
    “哦?你认得我?”李老伯眯起眼,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贏玄的脸。
    贏玄点头:“一面之缘。”
    老人恍然,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笑意:“难怪。”
    他稍作停顿,忽而压低嗓音:“你方才自报姓名……贏玄?若我没记错,秦国那位九皇子,也叫贏玄。”
    贏玄朗声一笑:“您记岔了。我是贏玄,但不是那个九皇子。”
    李老伯眉头一拧:“当真?”
    “这事说来话长。”贏玄垂眸,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改日再细稟。”
    老人頷首,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两息,眼底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黯然。
    “你……唉。”一声嘆息沉甸甸砸在地上。
    贏玄心头一跳——这老头太不对劲了,仿佛藏著千斤重担,偏又不肯卸下。
    “李老伯,我还有要事在身。”他抱拳一礼,“失陪了。”
    老人只微微点头,未挽留,也未多言。
    贏玄迈步离去,走出百步,终究忍不住回头一瞥。
    心口像塞了团湿棉,闷得发慌。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万千秋——他甩甩头,把杂念尽数拋开,脚下生风,直奔镇外而去。
    龙虎宗山门前就是集市,人潮汹涌,吆喝声、討价声、锅铲叮噹声混作一团,热气腾腾。
    贏玄隨手一指摊上一块灰褐色石头:“这个,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