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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泥胎抱牌位

    店里的灯光似乎在那一瞬间暗淡了几分。
    根叔的手紧紧抓著那个嗩吶,眼神里残留著那一夜的惊悸。
    “那轿帘子被风一吹,我就借著月光瞧见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那个还在城东废墟里游荡的东西。
    “那里面坐著的,根本不是哪家的大闺女。”
    “而是一尊…泥像。”
    “泥像?”张扬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什么样的泥像?”
    “那个头…有洗脸盆那么大,身上涂著大红大绿的彩漆,看著像是庙里的菩萨,可那张脸…”
    根叔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那脸没画眼睛,只有两个黑窟窿,嘴巴咧著,里头塞著满满一嘴的湿泥巴。”
    “而在那个泥像的怀里,还抱著一块黑漆漆的牌位。”
    “牌位上没写名字,就用红油漆画了一道竖槓,像是…像是一只闭著的眼睛。”
    听到这里,顾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泥塑身,无名牌,闭眼画。
    这是典型的造神路数,只不过造的是邪神,拜的是恶鬼。
    那种来自于归墟的阴冷规则,往往需要一个现世的载体来承载。
    这尊泥像,恐怕就是那个规则在人间的壳子。
    “我当时嚇坏了。”
    根叔继续说道,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那黑大褂就站在轿子边上,也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催我,催我继续吹。”
    “我不敢不吹,只能又拿起嗩吶,按照那个谱子吹了起来。”
    “可是…越吹我越觉得不对劲。”
    “那曲子太阴了,每吹一声,我就感觉自己身上的热气往外跑一丝,周围的雾气也越来越重,那顶轿子…开始晃。”
    “就像是那个泥像活了,要在里面坐起来似的。”
    “再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心想这钱我不赚了,命要紧。”
    “我就趁著一阵风把灯笼吹灭的空档,扔下东西转身就跑。”
    “还好我跑得快,那黑大褂没追上来,我一路跑回了家,这两天一直发烧,也没敢出门。”
    “直到今天实在饿得慌,才想起来您这儿吃口饭。”
    故事讲完了。
    周围的食客们听得面面相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在这灵异復甦的年头,这种事儿听著就让人心里发毛。
    唯独顾渊,依旧面色平静。
    他看著眼前这个庆幸自己逃出生天的老人,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悲悯。
    根叔以为自己跑掉了。
    但他没发现,他的脚下空空荡荡,並没有影子。
    也没发现,他那件中山装的背部,早已被露水和泥土浸透。
    那是长时间躺在地上才会有的痕跡。
    “能把嗩吶给我看看吗?”
    顾渊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
    根叔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
    “行…行。”
    但最终,他还是颤巍巍地把嗩吶递了过去。
    “老板您小心点,这玩意儿…现在我也觉得有些烫手。”
    顾渊伸手接过。
    入手冰凉刺骨,那是深入铜管的阴煞之气。
    尤其是那个哨嘴的位置,繫著的那根红布条,此刻正散发著一股阴冷的气息。
    这根红布条就像是一条锁链,一头繫著嗩吶,另一头,却深深地扎进了根叔的魂魄里。
    这就是那个黑大褂留下的標记。
    也是根叔跑不掉的原因。
    “这布条,旧了。”
    顾渊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没有用剪刀,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那个死结。
    指尖微动,一缕金色的烟火气悄无声息地渗入其中。
    那是灶台的火,是人间的热,专烧这种不乾不净的阴损玩意儿。
    “滋——”
    一声轻微的响动,就像是热油淋在了生肉上。
    那根看起来结实无比的红布条,在顾渊的指间瞬间断裂。
    紧接著,布条迅速发黑捲曲,化作了一撮黑灰,从顾渊指缝间洒落。
    隨著红布的断裂。
    根叔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他並没有察觉到异常,只是觉得自己那昏沉沉的脑袋,突然清醒了不少,连胸口那股子闷气都散了。
    “哎?”
    根叔有些惊奇地摸了摸胸口,“怎么突然感觉…轻快多了?”
    “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自然就轻快了。”
    顾渊將嗩吶用一块乾净的白布擦拭了一遍,重新递还给根叔。
    “这乐器是好东西,送人送终,积的是阴德。”
    “別让那些脏东西,坏了它的声儿。”
    根叔接过嗩吶,爱惜地摸了摸那光滑的铜身。
    此时的嗩吶,不再像之前那样阴冷,反而带著顾渊手心残留的一丝温热。
    “谢谢…谢谢老板。”
    根叔有些颤抖的站起身,对著顾渊深深鞠了一躬。
    “饭钱您没收,还听我嘮叨这半天,又帮我擦了傢伙事儿…”
    “我这就回去了,家里老婆子该等急了。”
    他说著,重新把嗩吶包好,背在背上。
    “路上慢点。”
    顾渊没有留他。
    “好嘞。”
    根叔答应著,转身向门外走去。
    当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外面的夜风吹进来。
    他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像是隨时会隨风散去的烟尘。
    苏文站在一旁,看著老人的背影,眉头紧紧锁著。
    作为半个道士,他虽然看不真切,但也能感觉到那股子不对劲。
    “老板…”
    苏文凑到顾渊身边,压低声音,“这位大爷他…”
    顾渊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別说。
    直到根叔彻底消失在巷口的夜色中。
    顾渊才收回目光,看著桌上那个空了的碗,轻声说道:
    “他只是…想回家看看。”
    “哪怕路已经断了,只要念想还在,总能走回去看最后一眼的。”
    店里的客人並不知道其中的玄机,只当是听了个精彩的鬼故事,此时还在议论纷纷。
    唯有角落里的煤球,对著根叔离开的方向,“呜呜”了两声。
    然后把脑袋埋进爪子里,似乎有些难过。
    它虽然是凶兽,但也分得清什么是恶鬼,什么是苦主。
    顾渊走到桌边,將那个空碗收起。
    碗底,压著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顾渊拿起来,手指轻轻一搓。
    那些纸幣在他手中迅速变色,褪去了现代工业的油墨彩,变成了一沓黄灿灿的冥纸。
    他神色如常,並没有惊慌。
    只是不动声色地將这些冥纸收好,放进了一个专门的铁盒子里。
    “这顿饭,算我请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对於一个在死后还记得付帐,还惦记著家里老伴的魂。
    这碗百叶结烧肉,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