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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山脚下的人

    那些山,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很远。
    马车在戈壁和沙漠交界的地带又走了两天,那些山才渐渐变得清晰。山脚下一片苍茫,偶尔有几株耐旱的植物孤零零地立著,叶子早已被风沙打磨得坚硬发亮。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於到了山脚下。
    这里的景象和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山都不一样。
    山体是深褐色的,像是被火烧过无数次,岩壁上布满裂纹和风化的痕跡。没有松林,没有野花,没有溪流——只有光禿禿的岩石,和岩石缝隙里偶尔钻出的几丛枯草。
    但最让吕良在意的,不是这座山本身。
    而是山脚下站著的人。
    一个人。
    一个穿著灰布长袍的人,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背对著他们,望著那座山。
    太阳正在西沉,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褐色的岩石上。
    吕良勒住马,望著那个人。
    和之前那些老人不一样。
    这个人,没有那种“等了一辈子”的气息。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山,一动不动。
    吕良跳下车,朝那个人走去。
    王墨没有跟过去。他靠在马车旁边,望著这边。
    吕良走到那个人身后,停住。
    那个人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来了。”
    声音很年轻。
    吕良愣住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岁左右,眉眼清秀,皮肤被风沙磨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很亮,不像那些老人那样浑浊。
    他看著吕良,嘴角微微弯了弯。
    “等很久了。”他道。
    吕良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也不在意。他转过身,继续望著那座山。
    “你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吗?”他问。
    吕良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那个人道,“这座山没有名字。因为没有人能翻过去。”
    吕良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人继续道:“我在这里等了三年,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能翻过去。”
    “你呢?”吕良问。
    那个人回过头,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我试过。三次。”他道,“每次走到半山腰,就不得不退回来。”
    “为什么?”
    “因为上面没有路。”那个人指著那些褐色的岩壁,“只有石头,和悬崖。有些地方根本爬不上去。”
    吕良沉默了。
    那个人看著他,眼中带著一种好奇的光。
    “你要试试吗?”
    吕良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试试。”
    那个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终於等到想看的东西,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我等著。”他道,“等你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下来?”吕良问。
    那个人看著他,道:“因为没有人翻过去过。”
    吕良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那个人在身后喊道:“我叫阿古拉!”
    吕良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阿古拉。
    那个在山脚下等了三年的人。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脚下扎营。
    篝火燃起来,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吕良坐在篝火旁,望著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幽深的山,久久没有动。
    王墨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
    阿古拉也来了。他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捧著一碗热茶,慢慢喝著。
    三个人沉默著,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很久,阿古拉忽然开口。
    “我三年前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像你一样。”他道,“觉得一定能翻过去。”
    吕良看向他。
    阿古拉望著篝火,眼中倒映著跳动的火光。
    “那时候我和一个人一起来的。”他道,“一个老人。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翻过一次。”
    吕良愣住了。
    “翻过一次?”
    阿古拉点了点头。
    “他说,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跟著一个比他更老的人,翻过这座山。”
    “然后呢?”
    “然后,”阿古拉道,“他就留在这边了。没有再回去。”
    吕良沉默了片刻,道:“那个老人呢?”
    阿古拉抬起头,望著那座山。
    “他死了。”他道,“两年前。死的时候,一直望著这座山,说想再翻一次。但翻不动了。”
    吕良没有说话。
    阿古拉继续道:“他临死前,让我在这里等著。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能翻过去。”
    他转过头,看著吕良。
    “那个人,是你吗?”
    吕良想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道:“不知道。”
    阿古拉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奇怪的理解。
    “那就试试吧。”他道。
    那天晚上,吕良睡得很浅。
    梦里,他一直在爬山。
    爬那座褐色的、没有名字的山。爬了很久,很久,却怎么也爬不到顶。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吕良坐起身,望著那座山。
    今天,就要爬了。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王墨已经起来了,正在套马。
    阿古拉也起来了,坐在那块岩石上,望著他。
    吕良走到山脚下,抬起头,望著那些褐色的岩壁。
    很高,很陡。
    没有路。
    但他还是要爬。
    他从怀里拿出那三样东西——端木瑛的册子,那本从木屋里得来的书,那盏青铜的灯。
    他看了它们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著王墨。
    “等我。”他道。
    王墨点了点头。
    他又看著阿古拉。
    阿古拉朝他挥了挥手。
    吕良转过身,开始爬山。
    爬山比他想像的还要难。
    那些岩壁,看著就能爬,真正爬上去才知道有多滑。有些地方根本没有可以抓手的地方,只能用身体贴著岩石,一点一点挪。
    风很大,吹得人摇摇晃晃。
    太阳很毒,晒得岩石发烫。
    吕良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了一个时辰,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脚下的人,已经小得像蚂蚁。
    他继续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明白了阿古拉为什么三次都退回去。
    这一段路,几乎是垂直的。
    岩壁光滑如镜,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吕良贴在岩壁上,望著这一段路,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伸出手。
    掌心那暗红的纹路,微微发亮。
    红手之力,涌出。
    不是用来强化身体。
    是用来“粘”。
    他的手贴上岩壁,那些光滑的石头,忽然变得不再光滑。在他的感知里,那些石头的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常人无法察觉的“纹路”。
    他顺著那些纹路,一点一点往上挪。
    很慢。
    很累。
    但他在动。
    又爬了一个时辰,他终於过了那段最难的地方。
    上面,是一个平台。
    很小,只有两三尺宽,勉强能站住脚。
    吕良爬上去,瘫坐在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湿透了衣服,被风一吹,冷得发抖。
    但他笑了。
    过了最难的一段。
    他休息了一会儿,继续爬。
    越往上,风越大。
    好几次,他差点被风吹下去。每一次,都是红手之力在关键时刻,把他“粘”在岩石上。
    天黑了,他还没有爬到顶。
    他找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把自己固定住,过了一夜。
    那一夜,很冷。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
    吕良蜷缩在那里,望著满天的星星,想著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
    他们都走过这样的路吗?
    端木瑛走过吗?
    她的师父走过吗?
    那些留下灯的老人,走过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一定走过。
    因为这条路,就是这样走出来的。
    第二天,他继续爬。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终於看见了山顶。
    不远了。
    只有几十丈。
    但最后这一段路,是最难的一段。
    几乎是倒悬的。
    他要仰著身子,手脚並用,才能爬上去。
    吕良深吸一口气,开始爬。
    爬了三丈,手一滑——
    他掉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拼命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什么也没有。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掉下去的时候——
    一只手,抓住了他。
    吕良抬起头,愣住了。
    那只手,是透明的。
    但那只手,他认识。
    端木瑛的手。
    吕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只手把他拉上来,放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然后,那只手渐渐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后来者,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吕良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站起身,继续爬。
    一步一步。
    一丈一丈。
    终於,他的手,抓住了山顶的岩石。
    他翻了上去。
    山顶很平,很宽阔。
    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来时的路——那片戈壁,那片沙漠,那些草原,那些山。
    也可以看见前方的路——
    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
    绿。
    无尽的绿。
    比草原更绿,比任何地方都绿。
    那些绿,不是草,是树。密密麻麻的树,一眼望不到边。
    森林。
    无边无际的森林。
    森林上空,有云,很低,很白。
    森林深处,隱隱约约能看见一些炊烟。
    有人。
    有活著的人。
    吕良站在那里,望著这片天地,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著森林的气息——湿润的,清新的,充满生机的。
    他忽然想起端木瑛在册子里写的那句话——
    “后来者,你若能走到这里,替我看一眼,那边是什么样的。”
    吕良笑了。
    他轻声道:“端木前辈,我替您看了。”
    “这边,很绿。”
    “很好看。”
    风吹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轻轻拂过。
    很轻,很柔。
    像是一个人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吕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
    但还是很难。
    有些地方,他只能滑下去。
    有些地方,他只能跳下去。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山脚下,有人在等他。
    王墨在等他。
    阿古拉在等他。
    还有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也在等他。
    天黑的时候,他终於下到山脚。
    王墨站在马车旁边,望著他。
    阿古拉站在那块岩石上,望著他。
    吕良走到他们面前,站住。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古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羡慕,也有一丝淡淡的感伤。
    “你翻过去了。”他道。
    吕良点了点头。
    阿古拉看著他,道:“那边是什么样的?”
    吕良想了想,道:“很绿。很多树。有炊烟。”
    阿古拉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亮。
    “他说的,是真的。”他轻声道。
    他说的,是那个临死前一直望著这座山的老人。
    吕良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要过去吗?”
    阿古拉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去了。”他道,“我在这里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现在知道了,就够了。”
    吕良沉默了。
    阿古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道,“路还很长。”
    吕良看著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上了马车。
    王墨坐在他旁边,拿起韁绳。
    马车启动,绕开那座山,朝那片绿色的天地驶去。
    走出很远,吕良回头看了一眼。
    阿古拉依旧站在那块岩石上,望著他。
    月光下,他的身影很清晰。
    他挥了挥手。
    吕良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赶路。
    前方,是无边的森林,是无尽的绿,是新的天地。
    怀里,那三样东西,微微温热。
    还有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留给他的东西。
    都在。
    一直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