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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將军隔雪遥相望,此战谁先定局开

    狂风裹挟著雪花,无情地抽打在冰冷的铁甲上。
    这片广袤的平原已经被漫天的风雪彻底吞噬。
    天地间只剩下苍茫的灰白色。
    赵无疆端坐在那匹极其高大的黑色战马上。
    整个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杀气。
    头盔下的面容沉静如水,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风雪的深处。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撕裂了风雪的呼啸。
    一骑快马从白色的帷幕中疾驰而出。
    马蹄狂野地翻飞,將地上厚厚的积雪踢得四下飞溅。
    斥候满身风雪,在距离赵无疆不足十步的地方猛地向后拉拽韁绳。
    战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长嘶。
    沉重的马蹄重重踏下,掀起一片泥土。
    斥候抬起头,大声稟报。
    “启稟大將军!”
    “统领让我传信!”
    “敌军並未分兵,行军极其谨慎,阵型严密!”
    赵无疆听完匯报,眉头微微皱起。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指节,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双腿微微用力,夹了一下马腹。
    战马迈开粗壮的四蹄,踩著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无疆策马缓缓来到吕长庚和迟临二人的身侧。
    吕长庚此刻正双手死死握著那杆沉重的方天画戟。
    他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
    他已经做好了隨时带领铁桓卫踏碎敌阵的准备。
    赵无疆看著他,声音低沉,盖过了周围的呼啸声。
    “老吕。”
    “你带著铁桓卫,即刻前往大军身后。”
    “以作隱藏。”
    吕长庚正处於极度亢奋的状態,听见这话,整个人猛地愣住了。
    他转过头,粗獷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出事了?”
    吕长庚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解和急躁。
    在他看来,铁桓卫就是用来正面凿穿敌阵的最强利器,哪有开战前藏起来的道理。
    赵无疆摇了摇头。
    他看著前方的风雪,语气平静。
    “敌军主將比较沉稳。”
    “他们並未分兵进行率先衝锋,而是还在稳步推进。”
    “按照敌军主將这种沉稳的性子,对方一定已经知晓了铁桓卫的消息。”
    赵无疆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毕竟,铁桓卫已经在大鬼人面前露过面了。”
    “既然露过面,就当不了奇兵。”
    “而且敌军还在沉稳推进,这就说明,他们想必已经有了克制重骑军的办法。”
    赵无疆转过头,目光直视吕长庚的眼睛。
    “届时,如果你在正面除了带兵硬冲,起不到任何出其不意的效果。”
    “反倒是把你们藏起来,作用会更大。”
    吕长庚皱著眉头,似乎还在消化这番话。
    赵无疆继续解释。
    “敌军主將必会寻找重骑军的身影,以此来做防备部署。”
    “只要你们不出现,对方就得一直提防。”
    “这支看不见的力量,会成为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从而极大地干扰对方的思考和排兵布阵。”
    吕长庚听完,紧拧的眉头渐渐舒展。
    他是个粗人,但绝不是蠢人。
    他立刻明白了赵无疆的用意。
    藏锋掩锐,引而不发,才是最大的威慑。
    吕长庚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这就去准备。”
    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猛地一拽韁绳,调转马头。
    “铁桓卫!”
    “隨我后撤!”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轰然响起。
    两千名重装骑兵,在吕长庚的带领下,缓缓脱离了前方的阵线。
    他们向著大军的大后方撤去,逐渐隱没在漫天的风雪之中。
    待吕长庚走后,迟临转过头,看向赵无疆。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將,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殿下让你当这骑军统帅,確实可以服眾。”
    迟临的声音中透著由衷的讚赏。
    能在这种大战即发、热血沸腾的时刻,依然保持著极其可怕的冷静。
    不贪功,不冒进,精准地揣摩敌將心理。
    这份统帅之才,安北军中除了殿下和两位副使,赵无疆当属第一。
    赵无疆面无表情。
    他那张刚毅的脸庞上,没有因为夸奖而生出半分骄傲。
    “没办法。”
    “坐到这个位置,我得为兄弟们负责。”
    “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在战场上。”
    赵无疆的语气很平淡,却透著一股重如泰山的责任感。
    他转过头,看向迟临。
    “老迟。”
    “一会衝锋的任务……”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迟临紧了紧手中那根粗壮的鑌铁长棍。
    他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直接打断了赵无疆的军令安排。
    “之前就听左副使跟我念叨。”
    “说將军你儿时的壮志,便是来我平陵军,当一名骑卒。”
    迟临看著赵无疆,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深深的落寞。
    “可惜了。”
    “咱俩没能早点遇见。”
    迟临嘆息了一声。
    “若是早点遇见,想必你定会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当时……”
    迟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赵无疆明白他后半句想说的是什么。
    被迟临当面揭了儿时的短,赵无疆面色罕见地闪过一丝尷尬。
    他抬起戴著铁手套的右手,用力挠了挠鼻子。
    將头撇向一旁,故意避开迟临那满含沧桑的目光。
    他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风雪被猛地撕开。
    雁翎骑轻盈矫健的身影在白色的帷幕中浮现。
    战马狂奔,马蹄带起大片的雪泥。
    花羽一马当先,从风雪中疾驰而出。
    他头顶那几根標誌性的翎羽在狂风中剧烈抖动。
    花羽策马衝到赵无疆身边,猛地一勒韁绳。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地停在原地。
    “大將军!”
    花羽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敌军骑阵距此不足三里!”
    “还在稳步推进!”
    赵无疆脸上的尷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会你们雁翎骑,负责为我们先锋掠阵。”
    赵无疆下达了明確的指令。
    “不必进入正面战阵。”
    “在一旁射箭袭扰即可,发挥你们的机动优势。”
    花羽没有任何废话,乾脆利落地抱拳领命。
    他调转马头,带领雁翎骑向著侧翼迅速散开。
    赵无疆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右手猛地握住腰间长刀的刀柄。
    “錚——”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长刀出鞘,刀锋在昏暗的风雪中闪过一抹森冷的寒光。
    赵无疆將长刀高高举过头顶。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狂吼。
    “安北军!”
    “列阵迎敌!”
    这声怒吼,瞬间点燃了数万安北骑军的血液。
    大旗迎风招展,发出猎猎的声响。
    数万骑兵迅速动作,战马嘶鸣,甲片碰撞。
    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在雪原上轰然成型,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与此同时。
    三里之外。
    端木察端坐在黑色的战马上。
    他的半长发在风中狂乱飞舞。
    头顶那几缕缀著细小兽骨的皮辫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他没有佩戴头盔,任由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
    他那双灰褐色眼眸,死死盯著前方。
    视线的尽头,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敌军的人影。
    虽然隔著风雪看不清具体的细节。
    但他能看出来,安北军正在迅速列阵,摆出了迎敌的架势。
    端木察嘴角一撇,冷笑一声。
    他转过头,目光极其锐利地扫向左右两翼。
    在两翼平原十里开外的地方,风雪中同样隱约可见两片黑压压的军阵。
    端木察皱起了眉头。
    “想要从侧翼袭扰?”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还挺自信。”
    “真认为正面可以抗住我们游骑军的衝锋?”
    站在他身侧的几名万户闻言,纷纷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儘是不屑与狂妄的神色。
    在他们眼里,即便南朝的骑兵胜了几场,也不过尔尔,草原骑军的骄傲不允许他们平等的对待任何骑兵。
    端木察没有理会手下的笑声,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冷酷。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用力一挥。
    乾脆利落地开始下达排兵布阵的军令。
    “你,还有你。”
    他用马鞭指著其中两名万户。
    “正面列阵,准备迎敌衝锋!”
    “硬撼他们的中军!”
    两名万户轰然应诺,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端木察的马鞭再次移动,指向另外两名万户。
    “你们两个,各带一万人。”
    “立刻奔袭左右两翼!”
    “以防敌军突阵,对他们左右两翼的伏兵先行绞杀!”
    这两名万户同样抱拳领命,立刻调转马头去集结部队。
    端木察收回马鞭,看了一眼身后剩下的部队。
    “我亲自带领剩下的万余骑兵,为大军殿后。”
    “总揽全局。”
    军令如山倒。
    几名万户迅速散开,开始疯狂地调动阵线。
    大鬼国游骑军的阵营中响起苍凉的號角声。
    五万大军开始剧烈涌动。
    两万游骑军缓缓脱离本阵,向著正前方压进。
    另外两支万人队,则向著左右两侧的雪原席捲而去。
    双方的阵线在风雪中同时变换完毕。
    数万匹战马喷吐著白气,不安地刨动著蹄下的积雪。
    三里的距离,对於全速衝锋的骑兵而言,不过是须臾之间。
    赵无疆猛地勒紧韁绳。
    他位居於整个战线的最前方,犹如这支大军的定海神针。
    他双手死死握著那柄长刀,刀锋微微倾斜,倒映著漫天飞雪。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迟临。
    “可以开始了。”
    赵无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迟临的耳中。
    迟临点了点头。
    他那张略带沧桑的脸上,所有的遗憾和感慨瞬间退去,只剩下极其纯粹的杀意。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向前窜出数步,脱离了本阵。
    迟临单手举起那根沉重的鑌铁长棍,遥指前方的黑色洪流。
    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
    “平陵骑!”
    “隨我衝锋!”
    一万平陵骑卒齐声咆哮。
    这声咆哮,直衝云霄。
    平陵骑率先衝出阵线,战马开始加速,大地剧烈颤抖。
    赵无疆转过头,看向另一侧的梁至。
    他对著梁至用力点了点头。
    梁至心领神会。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矛,带著安北骑军紧隨其后。
    “护住平陵骑左右两翼!”
    “凿穿中军!”
    “隨我杀贼!”
    安北骑军如同两道铁流,紧紧护卫在平陵骑的两侧,形成一个巨大的锋矢阵。
    而赵无疆自己,则带著剩下的一万骑兵,静静地停留在原地。
    他冷眼旁观,等待著最致命的战机。
    远处。
    端木察敏锐地捕捉到了敌军衝锋的动向。
    他见自己这边的阵线也已经变换完毕,脸上露出狞笑。
    他猛地挥下右臂。
    “儿郎们!”
    “让南朝人见识一下草原骑军的厉害!”
    “杀光他们!”
    两万大鬼国游骑军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挥舞著雪亮的弯刀,迎著安北军的锋芒,发起了疯狂的反衝锋。
    同时,其余两万骑兵,也已经彻底散开,分別前往左右两翼。
    朝著苏知恩和苏掠的方向狂奔而去,捲起漫天雪雾。
    端木察双手抱在胸前,稳稳地端坐於马背之上。
    他背后的那对双戟,在风雪中散发著嗜血的寒芒。
    他冷冷地看著两军即將交战的锋线,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按照之前的情报,南朝人手里应该有一支极其精锐的重骑军。
    可是此刻,他放眼望去,整个战场上却没有看见那支重骑兵的影子。
    藏起来了吗?
    端木察的眼神变得阴冷起来。
    他最討厌这种脱离掌控的变数。
    就在这时,剩下的最后一名万户策马靠了过来。
    这人正是之前在赤金城外,负责迎接端木察的那个傢伙。
    他看著前方即將碰撞的大军,一脸迫不及待的贪婪。
    “端木万户。”
    他搓了搓手,大声问道。
    “咱们何时衝锋?”
    端木察微微偏过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想要军功?”
    端木察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那名万户根本没察觉到话外之意,想都没想地用力点了点头。
    端木察面露讥笑。
    “既然你这般想要军功。”
    “自己上去杀敌吧。”
    “我不会拦你。”
    那名万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终於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忌讳。
    他嚇得脸色惨白,连忙低头道歉。
    表示自己多嘴,不该妄言。
    隨后,他灰溜溜地策马退到了一旁。
    但他低下头的那一刻,眼神中却透出极其恶毒的怨恨。
    你端木察是炎帅跟前的红人,自然不愁军功。
    在巴勒卫里,哪怕你就算寸功未立,地位也比我们这些拼死拼活的万户强。
    凭什么在这里摆主將的谱?
    端木察根本懒得理会这种废物的心思。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沸腾的战场,看向极远处的雪原。
    视线的尽头,正策马立於交战战场外的一骑,进入了他的视线。
    赵无疆同样也立於风雪之中,目光穿透战场,死死地盯著端木察的方向。
    两人隔著数里的距离,隔著漫天的风雪,隔著即將绞杀在一起的数万大军。
    谁也没有移开眼神。
    就这么死死地对视著。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是两位统帅之间,气场与意志的绝对碰撞。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在雪原上轰然炸响。
    两股庞大的钢铁洪流,终於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战马悲鸣,骨骼碎裂。
    残肢断臂伴隨著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洒在雪地上。
    正面战场,在接触的第一个瞬间,就化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血肉磨盘。
    这场位於草原的第一场骑军大决战。
    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