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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利禄缚狼终俯首,虚形诱寇自趋途

    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
    云层沉甸甸地压在雪原之上。
    白龙骑的行军队列在无垠的白色画布上艰难蠕动。
    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噗簌声,这是队列中唯一持续不断的声音。
    每个人都將身体缩在厚重的皮裘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刮在人脸上生疼。
    於长策马赶上队伍最前方的苏知恩,两匹战马在风雪中並行。
    他並未刻意压低声音,因为在这呼啸的风声里,即便大声说话,传出几步远也会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大统领。”
    於长的眉毛和鬍子上都凝结了一层白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那个赤扈……当真可信?”
    这个问题,他已经憋了一天一夜。
    自从苏知恩率领白龙骑主力悄然离队,將那支由五个部族、近万人口组成的庞大队伍全权交予赤扈带领后,於长的心就一直悬著。
    那不是几百人,是近万人。
    里面有老有少,有妇有孺,更裹挟著五个部族全部的家当。
    这样一支队伍,行动迟缓,目標巨大,就是一块扔在饿狼群中的肥肉。
    而赤扈,那个亲手斩杀族中勇士,將族长之位建立在血腥与背叛之上的男人,他的眼神里藏著的是一头永远餵不饱的野狼。
    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样一头狼的忠诚上,於长觉得这比在刀尖上跳舞还要危险。
    苏知恩目视前方,风雪吹得他脸颊通红,但那双眼睛却平静非常。
    他没有直接回答於长的问题。
    “於长,你觉得忠诚是什么?”
    於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苏知恩会反问他。
    他想了想,沉声答道:“是袍泽之义,是同生共死,是为了身后的兄弟能豁出性命的决然。”
    这是他作为长风骑统领时,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说得好。”
    苏知恩点了点头。
    “但那是我们的忠诚,不是赤扈的。”
    他勒了勒韁绳,坐骑雪夜狮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气。
    “赤扈这种人,你不能用道义去衡量他,更不能用情感去束缚他。”
    苏知恩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的骨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生存,与利益。”
    “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斩杀族人,不是因为他对我,或者对殿下有多忠诚。”
    “而是因为族人的动摇,威胁到了他能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的这条路。”
    “谁能让他活,他就听谁的。”
    “谁能让他活得像个人上人,他就会把谁当成主人。”
    “现在,我们能。”
    “王庭不能。”
    “所以,在抵达逐鬼关之前,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那支队伍能安然无恙。”
    苏知恩本不担心赤扈会背叛。
    因为背叛的代价,赤扈付不起。
    而忠诚的奖励,却足以让他疯狂。
    队伍后方的云烈也策马跟了上来,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这位曾经的长风骑五统领,性子比於长更加沉稳冷静,看问题的角度也更刁钻。
    “大统领。”
    云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您给了他活路,可要让他死心塌地,光有活路还不够。”
    “您许了他什么恩惠?”
    云烈很清楚,想让一头狼彻底变成看门犬,必须要在它脖子上套上一个它自己挣脱不开,却又无比渴望的项圈。
    苏知恩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给不了。”
    他摇了摇头。
    “那份恩惠,整个关北,只有一个人能给。”
    苏知恩的目光投向遥远的西南方,那是胶州城的方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想念。
    “赤扈是条好狗,够凶,也够聪明。”
    “但殿下需不需要他,愿不愿意赏他那根骨头,就要看他这次……能不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了。”
    他没有明说那份恩惠是什么。
    但於长和云烈都听懂了。
    那是他们无法想像,却足以让赤扈这样的傢伙彻底俯首称臣的东西。
    两人心中凛然,不再多问。
    苏知恩收回目光,眼中的情绪很快平復下来。
    他看了一眼天色,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跡象。
    “传令下去!”
    苏知恩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风雪的阻碍。
    “全军加速!”
    “今夜,再行五十里!”
    “是!”
    於长和云烈齐声应诺,立刻策马向后方传达命令。
    沉闷的行军队列中,响起几声低沉的號角。
    所有骑兵默默地打起精神,双腿一夹马腹,整支队伍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一截。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质疑。
    在这片冰冷的雪原上,统领的命令就是必须执行的铁律。
    ……
    正月十九。
    夜。
    青澜河以东五十里处,一座临时营地灯火通明。
    数千顶帐篷在风雪中连绵成片,外围是密密麻麻的拒马和巡逻的哨兵,將营地守卫得如铁桶一般。
    中军大帐內,炭火烧得正旺。
    身材魁梧的端瑞,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甲冑並未卸下,左边眉骨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更显可怖。
    “还没有鬼哨子的消息吗?”
    端瑞停下脚步,猛地转身,凶悍的目光扫向帐下的一名千户。
    那千户被他看得心头一颤,连忙躬身回答。
    “回稟万户,自昨日派出后,至今……未有任何消息传回。”
    “废物!”
    端瑞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火盆,滚烫的炭火混著灰烬撒了一地。
    千户嚇得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一百名鬼哨子,都是军中最精锐的斥候,派出去探查方圆三十里的动静,一天一夜了,连个屁都没传回来!”
    端瑞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眼中遍布血丝,他一把抓起身边的千户,那千户的身体被他提起,双脚离地。
    “我问你!”
    “是不是连那些鬼哨子,也成了南朝人的刀下亡魂?!”
    端瑞的声音里满是刺骨的杀意。
    千户嚇得魂飞魄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
    “废物!”
    端瑞猛地將他甩开,千户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他环视帐內,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与他对视。
    端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
    鬼哨子的失联,意味著他们对青澜河东部的掌控,已经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这漏洞,足以致命。
    ……
    与此同时,在距离端瑞大营约十里外的一片枯草坡上。
    云烈收刀入鞘,一抹殷红的血跡被甩在地面,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他身前,几具身著大鬼国斥候服饰的尸体,歪七扭八地倒在雪地里。
    这些鬼哨子,都是草原上最顶尖的追踪好手,却在云烈与白龙骑精锐的围剿下,没有发出任何求救的信號,便悄无声息地被抹除了。
    “大统领。”
    云烈走向苏知恩,声音沉稳。
    “附近的鬼哨子,已全部清除。”
    苏知恩站在坡顶,凛冽的寒风吹得他身上的棉衣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頷首。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故意放走了几名。”
    云烈继续匯报,眼神里满是自信。
    “他们身受重伤,且已经彻底被我们製造的假象所迷惑,只会將我们想要让他们带回去的消息,一字不差地稟报给端瑞。”
    苏知恩闻言,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风雪里,透著成竹在胸的篤定。
    “很好。”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那就让咱们,带他们跑上一跑。”
    苏知恩的目光,望向青澜河方向。
    河水在寒风中,已经彻底凝结成坚硬的冰层。
    他抬起手,指向河水左岸。
    “传令下去,全军沿青澜河左岸,朝著两岸口方向前进。”
    “是!”
    云烈和於长齐声应诺,眼中都充满了对即將到来之战的期待。
    ……
    片刻之后。
    端瑞大营。
    几名狼狈不堪的鬼哨子,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闯入中军大帐。
    他们的到来,让原本死寂的帐內,瞬间炸开了锅。
    “万户!”
    为首的鬼哨子跪伏在地,声音嘶哑,带著劫后余生的恐惧。
    “我们在青澜河左岸,发现了南朝军队!”
    端瑞猛地衝上前,一把揪住那鬼哨子的衣领,脸上满是狂喜。
    “多少人?!是不是那两支该死的骑兵合兵了?!”
    鬼哨子拼命摇头,脸上写满了惊恐。
    “不……不是。”
    “只有一支,人数……人数约千人。”
    “他们……他们正朝著东部深处前进,並未发现其他南朝部队。”
    “千人?”
    端瑞猛地鬆开手,鬼哨子瘫软在地。
    他的狂喜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虑。
    “只有千人?!”
    端瑞的目光扫过帐內,所有將领都面面相覷,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会不会是南朝人的诡计?”
    一名千夫长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中带著几分不安。
    “他们会不会是故布疑阵,引我们上鉤?”
    “其余主力,或许就埋伏在附近。”
    端瑞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他来回踱步,帐內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他回想起百里元治在王城宴会上的警告,以及自己狼牙口惨败的教训。
    谨慎,已经成了他的一种病態。
    但他又被千人这个数字牢牢吸引。
    千人……一支孤军。
    这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如果他能一口吞下这支南朝孤军,那將是一份何等巨大的功劳!
    若是能將敌军主將斩杀……
    足以洗刷他狼牙口惨败的耻辱,足以让他重新在王庭中扬眉吐气!
    而且,鬼哨子说得清清楚楚,只有一支,约千人。
    並没有发现其他南朝部队。
    这说明,两支南朝军队,很可能真的分兵了!
    甚至,这支千人部队,就是其中的一支!
    端瑞的眼神变得贪婪而狂热。
    他知道,这是他立功雪耻的绝佳机会。
    他不能放过。
    但他又不敢贸然將一万大军全部压上。
    万一……万一真有埋伏呢?
    端瑞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他的手指在青澜河左岸的区域来回摩挲。
    “传我將令!”
    端瑞猛地抬头,声音洪亮,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大军中抽调三千精骑!”
    “由千夫长乌兰达拉率领,立即出发,沿青澜河左岸,追击那支南朝军队!”
    “务必將其缠住,不必急於歼灭,只需將其拖住,等待大军会合!”
    “主力大军,隨后跟进!”
    “我倒要看看,这区区千人的南朝军队,能玩出什么花样!”
    端瑞的眼里满是嗜血的杀意。
    他决定了,他要用这三千精骑,慢慢地玩弄那支南朝孤军。
    然后,再用他的万人大军,將那支孤军彻底碾碎。
    至於埋伏?
    端瑞冷笑一声。
    他会小心,他会谨慎。
    他不会给南朝人任何机会。
    ……
    青澜河左岸。
    风雪之中,白龙骑的队伍在雪原上蜿蜒前行。
    苏知恩策马走在最前方,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身后。
    隱约有马蹄声传来。
    那声音,低沉而密集,带著一股追击的急迫。
    苏知恩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端瑞,果然上鉤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一夹马腹,雪夜狮心领神会,速度再次加快。
    “加快行军速度!”
    苏知恩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地传来。
    “所有人,按照我预定的路线行军,不得有丝毫偏差!”
    他很清楚,只要端瑞的大军,按照他计划好的路线走,他们绝对不可能碰见赤扈等人的队伍。
    那支庞大而缓慢的队伍,已经在苏知恩的精心安排下,沿著一条看似安全,实则远离所有战场威胁的路线,向著逐鬼关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进。
    而他自己,则要像一个诱饵,將端瑞这头贪婪的恶狼,牢牢地吸引住。
    白龙骑的將士们,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们对苏知恩有著绝对的信任。
    在他们的眼中,这位年轻的大统领,能料敌於先。
    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无需质疑。
    队伍的速度再次提升。
    雪夜狮的四蹄在雪地上飞奔,扬起一片片雪雾。
    白龙骑的將士们,紧隨其后,他们的身形在风雪中拉长。
    身后,那追击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远处。
    在无尽的风雪之中。
    一座刀削斧劈般的峡谷,隱隱约约地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