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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玄白交辉清澜渡,死生相托大荒风

    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
    按照大梁的旧俗,今夜本该是花灯如昼,满城火树银花的日子。
    京城的街上此刻想必已是车水马龙,才子佳人会在河边放下一盏盏寄託情思的荷花灯,將护城河染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但在青澜河左岸,只有漫无边际的红,泼洒在苍白的雪原上,还没来得及渗入冻土,就被极寒的气温凝结成了一块块暗红色的冰斑。
    风在吼。
    苏掠坐在一截断裂的枯木上。
    他手里攥著一块满是油污的粗布,正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擦拭著横在膝头的偃月刀。
    那上面原本粘稠的油脂和血浆,在粗布的摩擦下逐渐剥离,露出了原本冷冽的金属光泽。
    每擦一下,苏掠的手指都会在刀背上停留片刻。
    “统领。”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周围的死寂。
    马再成翻身下马,脚下的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那一身原本漆黑的玄铁甲,此刻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苏掠没有抬头,动作依旧。
    “说。”
    马再成从怀里掏出一本沾著血手印的册子。
    “这是第七个。”
    “按照您的吩咐,没留活口,只要是敢亮兵器的,全杀了。”
    “咱们的人正在打扫战场。”
    马再成顿了顿,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疲惫,也夹杂著一丝嗜血后的亢奋。
    “刚才清点过了。”
    “这一仗下来,咱们又抓了一千多號俘虏。”
    “算上之前那六个部族的,现在跟在咱们屁股后面的俘虏,已经超过了七千人。”
    七千人。
    这个数字在这空旷的雪原上,听起来有些沉重。
    那不是七千只羊,是七千张要吃饭的嘴,也是七千个隨时可能暴起反抗的隱患。
    马再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继续匯报导:“至於牛羊牲畜,实在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
    “光是战马就缴获了不下三千匹,虽然大多是劣马,但也足够咱们换乘的。”
    “兵器、皮毛、粮草……堆得跟小山似的。”
    说到这,马再成犹豫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
    “不过,兄弟们的伤亡也不小。”
    “这一路杀过来,连番恶战,咱们玄狼骑折了二百一十三名弟兄。”
    “剩下的兄弟们,基本上人人带伤。”
    苏掠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二百一十三人。
    那是二百一十三条跟著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汉子。
    就这么留在了这片异乡的土地上。
    “知道了。”
    苏掠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收起粗布,握住擦拭好的偃月刀。
    “把战死的弟兄,烧了吧。”
    “骨灰带上。”
    “等回了关北,带他们回家。”
    马再成眼眶微红,重重地捶了一下胸甲。
    “是!”
    就在这时,远处又有一骑飞驰而来。
    吴大勇趴在马背上,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战马还没停稳,他就滚鞍下马,几个大步衝到了苏掠面前。
    “统领!”
    “探清楚了!”
    吴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指著东南方向。
    “前面不到三十里,就是两岸口。”
    “那地方河面最窄,冰层最厚,是大队人马过河的唯一通路。”
    “而且周围地势开阔,咱们的骑兵能铺得开。”
    苏掠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
    苏掠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乾脆。
    他一勒韁绳,胯下的黑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喷出一团浓重的白气。
    “全军即刻打扫战场。”
    “除了必要的口粮和战马,其余带不走的东西,一把火烧了。”
    “別给大鬼国的人留下一粒粮食。”
    苏掠调转马头,目光投向东南方那片漆黑的夜幕。
    那里,是两岸口的方向。
    也是他和苏知恩约定匯合的地方。
    “动作快点。”
    “別让白龙骑的那帮兄弟等急了。”
    “今晚是上元节。”
    苏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中杀意凛然。
    “咱们虽然看不见花灯。”
    “但这七个部族的冲天大火。”
    “就当是咱们给王爷点的灯了。”
    风雪更大了。
    卷著地上的血腥气,呼啸著向南吹去。
    ......
    两岸口。
    名副其实。
    青澜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巨大的弯,两岸的山崖如同两把巨斧,硬生生將宽阔的河道挤压成了一条细长的冰带。
    寒风肆虐,带著刺骨的冷意。
    苏掠带著玄狼骑,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
    七千多名俘虏被驱赶在河滩的背风处,挤成一团。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眼神麻木。
    这几日的遭遇,早已击碎了他们身为草原人的骄傲。
    在他们眼里,那支打著黑色狼旗的军队,根本不是人,而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杀人,不眨眼。
    吃饭,不说话。
    甚至连睡觉,都抱著刀。
    玄狼骑的士兵们在最外围围成了一个圈。
    他们没有下马,而是保持著隨时衝锋的姿態。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眼窝深陷,胡茬杂乱,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嚇人。
    苏掠独自一人,佇立在河岸最高的一块巨石上。
    他的目光始终盯著对岸。
    那里是一片茫茫的白色,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
    “统领,喝口热汤吧。”
    吴大勇端著一只破旧的木碗走了过来。
    碗里是刚煮好的羊肉汤,虽然没有盐巴,但在这种天气里,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苏掠没有接。
    他依旧看著对岸,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了。”
    吴大勇看了一眼天色。
    苏掠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著。
    按照约定,苏知恩昨天就该到了。
    迟了一天。
    就在苏掠的手指即將握紧刀柄的那一刻。
    “来了!”
    一声低喝从下方的哨探口中传出。
    苏掠猛地抬头。
    只见对岸那原本死寂的雪原尽头,忽然腾起了一道细长的烟尘。
    紧接著,大地的震颤顺著冰层传导到了脚下。
    那是马蹄声。
    密集,沉重,却又整齐划一。
    一面白色的旗帜,刺破了漫天的风雪,跃入了苏掠的视线。
    旗帜上,一条银色的巨龙张牙舞爪,欲要腾空而去。
    苏掠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下来。
    嘴角那抹一直紧抿的线条,也终於柔和了几分。
    “传令。”
    “准备接应。”
    苏掠从巨石上一跃而下,翻身上马。
    对岸的骑兵越来越近。
    为首一骑,白马长枪,在这灰暗的天地间,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两支骑兵在冰封的河面上匯合。
    没有欢呼。
    没有拥抱。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两千玄狼骑和两千白龙骑,在此刻无声地交匯在一起。
    苏知恩勒住韁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停在了距离苏掠三步远的地方。
    他上下打量了苏掠一眼。
    目光在苏掠那件满是血污的甲冑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皸裂的脸。
    最后,落在了苏掠的手脚上。
    確认没有缺少零件,也没有明显的伤口。
    苏知恩那双眼睛里,这才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看来杀得挺痛快?”
    苏知恩的声音不大,温润如玉,在这寒风中听起来格外舒服。
    苏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还行。”
    简单的两句对话,却透著一股子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苏掠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马再成和吴大勇。
    “去。”
    “把所有俘虏和缴获都交接给白龙骑。”
    “除了咱们的口粮,剩下的,都交接过去。”
    马再成和吴大勇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迟疑,抱拳领命。
    “是!”
    在玄狼骑眼里,统领的命令就是天。
    哪怕让他们把刚到手的金山银山扔进河里,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看著玄狼骑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交接。
    苏知恩翻身下马。
    他走到苏掠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著体温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吃点吧。”
    “这是一个部族首领给的奶豆腐,味道不错。”
    苏掠也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浓郁的奶香味在嘴里炸开,稍稍缓解了连日来的苦涩。
    苏知恩並没有急著去查看那些战利品。
    他站在苏掠身侧,目光投向了更远的东方。
    那里是草原的深处。
    也是大鬼国真正核心力量的所在。
    “东部的中小部族,基本上都被咱们清理乾净了。”
    苏知恩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再往东走,就是大部族的地盘了。”
    “这些大部族可战之兵都不少,跟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些散兵游勇不一样。”
    苏掠咽下口中的食物,偏过头看著他。
    “你想撤?”
    苏知恩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贪多嚼不烂。”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交接的庞大物资和俘虏队伍。
    “咱们这次出来,动静闹得太大了。”
    “大鬼国王庭那边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
    “我这一路虽然也在收编,但那些降卒毕竟不是咱们自己人。”
    “顺风仗还好说,一旦遇上硬茬子,或者被王庭的大军围住,这些人隨时可能反咬一口。”
    苏知恩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
    “咱们现在的任务,是把这些粮食、牛羊、还有这几万人口,安安稳稳地运回关北。”
    “这才是殿下最需要的。”
    “至於大部落……”
    苏知恩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他们还没动,咱们也没必要主动去招惹。”
    “带著这么多累赘跟他们硬拼,不划算。”
    “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苏掠看著地上的简图,沉默了片刻。
    苏知恩说得没错。
    他们现在的负重太大了。
    光是看管这一万多名俘虏,就牵扯了他们大半的精力。
    若是真跟大部族的主力撞上,这一仗,不好打。
    “我同意。”
    苏掠將最后一块奶豆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你带著东西和人先走。”
    “我带著玄狼骑给你开路。”
    苏知恩站起身,拍了拍苏掠的肩膀。
    “行。”
    “那我在前面等你。”
    苏掠刚想点头。
    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北方向传来。
    那是玄狼骑的斥候。
    战马还没衝到近前,马上的骑士就已经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那匹马的嘴角全是白沫,显然是被人用鞭子硬生生逼出了极限速度。
    “报——!”
    一声嘶哑的吼叫,打破了两岸口刚刚建立起的平静。
    斥候滚落在地,衝到两人面前。
    “启稟二位统领!”
    “东北方向五十里外,发现大股骑兵!”
    “旗號是黑底金狼头!”
    “人数不下五千,正朝著两岸口而来!”
    苏掠和苏知恩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刚才那种轻鬆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黑底金狼头……”
    苏知恩眯起眼睛。
    “是頡律部的人。”
    “看来咱们还是低估了消息传递的速度。”
    “或者说,王庭那边早就给頡律部下了死命令。”
    苏掠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那乱糟糟的俘虏队伍和堆积如山的物资。
    这些东西,严重拖慢了行军速度。
    带著这些累赘,根本跑不过全是骑兵的頡律部。
    一旦被追上,那就是一场混战。
    到时候,不仅这些战利品保不住,就连白龙骑和玄狼骑,搞不好都要折在这里。
    必须有人留下来。
    苏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把抓起掛在马鞍上的头盔,扣在头上。
    “你走。”
    苏知恩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他。
    “你说什么?”
    苏掠已经翻身上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苏知恩。
    “带著东西,带著人,立刻撤。”
    “頡律部交给我。”
    苏知恩一把抓住了苏掠的韁绳。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你疯了?”
    “那是五千骑兵!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你手里只有不到两千人,而且连日征战,人困马乏。”
    “你拿什么挡?”
    “哪怕咱们丟了一部分物资,两军合力,边打边撤,也能……”
    “不行。”
    苏掠打断了他。
    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两军合力,速度起不来,迟早被咬死。”
    “而且……”
    苏掠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那片阴沉的天空。
    “頡律部既然动了,王庭的大军肯定也在路上了。”
    “如果不把頡律部这颗钉子拔了,或者是打疼了。”
    “咱们谁都走不了。”
    苏掠伸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苏知恩的手指。
    “你是管家的,我是看门的。”
    “家里的东西,你得带回去。”
    “门外的恶狗,我来打。”
    苏知恩的手指被掰开。
    他看著马背上的苏掠,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苏掠的脾气。
    只要是苏掠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更重要的是。
    他知道苏掠说得对。
    这是唯一的办法。
    “好。”
    苏知恩深吸了一口气,將眼底的那抹担忧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后退一步,鬆开了韁绳。
    “我在前面等你。”
    “別死了。”
    苏掠笑了。
    那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虽然有些狰狞,但却透著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
    “放心。”
    “几条狗而已,咬不死人。”
    苏掠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將手中的偃月刀高高举起。
    那黑色的刀锋,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玄狼骑!”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刚刚交接完的玄狼骑卒们,几乎是本能地迅速集结,翻身上马。
    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问去哪里。
    “跟我走!”
    苏掠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他要率先占据有利地形。
    给苏知恩爭取时间。
    也给頡律部准备一份大礼。
    苏知恩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黑色的洪流消失在风雪中。
    “传令!”
    苏知恩猛地转身,脸上再无半点温情,只剩下冷酷的决断。
    “即刻拔营!”
    风更大了。
    卷著漫天的雪花,將两兄弟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一个向西,一个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