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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广陵散

    眾人目光顿时集中到赵珩身上。
    赵珩便起身看向韩夫人,拱手道:
    “母亲,雪女姑娘应聘为儿授艺,便是儿的师长。师长客居弟子府中,便於传道授业,古亦有之。外间若有流言蜚语,乃是其人浅薄,不识求学问道之本。与之相比,若因外间纷扰不断,致使雪女姑娘无法安心授艺,或甚至因我之故再遭险厄,那才是儿之过,误了正事。”
    说完,他復又看向雪女,道:
    “雪女姑娘无需因顾虑虚名而勉强自身安危与清净。敝府虽简陋,总还能提供一席安稳之地。姑娘若愿暂居,珩与家母欢迎之至。若觉不妥,珩亦绝不强求,日后授艺,必妥善安排护卫接送,確保姑娘往来无虞。如何抉择,但凭姑娘心意。”
    吴姬听得又是一愣,没想到赵珩竟又莫名出言挽留,且如此言语,反而显得她们之前的推拒有些矫情。
    她心中一时念头急转,连忙看向雪女,眼神示意。
    韩夫人听了儿子这番话,也觉得有理,尤其是念及雪女身世坎坷,如今又因赵珩之故捲入是非,心中也立时一软,道:
    “既如此,便依珩儿所言。雪女姑娘,你不必顾虑太多。你若愿意留下,府中必以客礼相待,绝无怠慢。那些虚名閒话,不必放在心上。”
    雪女也有些错愕,她在赵珩说话时,便抬头注视著他,下意识想拒绝,但当赵珩说出『因我之故再遭险厄,那才是儿之过』时,她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出声,只是依著韩夫人的话点头。
    “雪女,多谢夫人与公子收留……”
    吴姬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喜色漫上眉梢,连忙又是一番千恩万谢,隨即又想起什么,忙补充道:“夫人,公子,雪女客居期间的食宿用度,理当从聘资束脩中扣除,妾身回去便……”
    赵珩摆手道:“师者客居授艺,府中供给起居乃是应有之理,岂有反扣束脩之说?吴夫人不必掛心於此。”
    吴姬再三称谢,见主要目的已然达成,虽心下一时惭愧,但只是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叮嘱雪女要用心教导,谨守本分之后,便识趣的提出告辞,言明乐坊还有事务需打理。
    遣人將吴姬送走后,韩夫人心情颇佳,对傅母吩咐了一句,便亲自领著赵珩和雪女往乐室去。
    乐室在西侧,离前厅有一段距离,与主建筑群隔著一个小花园。园中种著几丛翠竹,一条卵石小径蜿蜒其间,环境確实清幽。
    乐室是间独立的厢房,在院子最里侧,室內窗明几净。正中铺著筵席,靠墙设有一张琴案,一张稍矮的书案,墙上掛著几管竹簫,墙角的小几上还摆著一只铜香炉,另有一架书橱,里面整齐放著几卷竹简。
    陈设简单,但该有的都有,透著雅致。
    韩夫人走进去,四下看了看,颇为满意。
    她回头看向老老实实跟在身后的赵珩,笑道:“你这孩子,往日不是闷在书斋,便是跑去摆弄那些木工器械,也该学些风雅之事,陶冶性情。跟著雪女姑娘好好学,也静静心性。”
    赵珩规规矩矩应道:“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韩夫人心情不错,又对雪女叮嘱,语气像在嘱咐自家子侄:
    “雪女姑娘,在此不必拘束,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哪里不惯,儘管告诉傅母或直接与珩儿说,莫要拘束客气。珩儿於音律一道是初涉,若有愚钝之处,还望姑娘耐心教导。”
    雪女不动声色的看了一旁的赵珩一眼,亦只是微微躬身:“夫人放心,雪女定当尽力。”
    韩夫人又笑著对赵珩叮嘱了一句:“雪女姑娘是客,又是你的师长,你可莫要仗著年纪大些就调皮,欺负了人家。”
    赵珩无奈笑道:“母亲,孩儿岂是那种人。”
    韩夫人又嘱咐了几句,诸如莫要太过劳累,注意时辰之类,这才带著傅母和侍女们离开,將空间留给赵珩与雪女。
    脚步声渐远,迴廊里恢復寂静,一时只剩下二人。
    雪女似乎有些不適应这种独处,视线只是不自禁的微微游移,从琴案移到书橱,又从书橱移到窗外的竹影,最后落回自己手中的簫上。
    赵珩却显得很自在。
    韩夫人一走,他那副在长辈面前的乖顺姿態便立时褪去,慢悠悠的在室內踱了半步,左右看了看陈设,然后径直走到琴案后,在那张七弦琴前坐下。
    他一手隨意撑在案边,支著下頜,好整以暇的坦然看向站在室中央的雪女。就这么直直的,稍带著些许探究意味的打量著她。
    雪女抱著簫,站在原地。
    赵珩的视线没什么侵略性,却太专注,太不加掩饰。她可以应对醉月楼里各色客人或好奇或贪婪的注视,可以忍受吴姬日常的嘮叨与算计,却对这种存粹坦然的打量感到稍许无措。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那视线,看向窗外摇曳的树影,白皙的耳根似乎泛起了些点点浅淡红晕。
    室內安静得能听见风拂过窗纸的细微声响。
    雪女终於忍不住,转头看向赵珩,低声道:“你,其实通晓音律,对不对?”
    赵珩略有些讶异的挑眉,隨即不答反问,笑道:“雪女姑娘何出此言?”
    雪女抿了抿唇,似乎不太习惯解释,但还是说道:“只是一种感觉,你看起来就不似全然不通音律之人。而且,那日在醉月楼,你能仅凭片段簫声,就准確说出《白雪》之曲。”
    赵珩听罢,轻声笑了笑,却不接这个话题,只是伸手轻轻拂过琴弦。
    “琤——”“琤——”
    几个沉厚的低鸣在室內盪开,余音绵长。
    他抬眼看向雪女,邀请道:“雪女姑娘既已如此认为,不若,我们合奏一曲如何?姑娘可隨我琴音,试试能否跟上?”
    雪女沉默了一下,看著赵珩抚琴的姿势,只是抬起手中的玉簫,道:“可以试试。”
    赵珩不再多言。他在琴案后坐正,双手悬於琴弦之上,神色微敛,略一沉吟,食指与中指同时勾、剔。
    琴音骤起。
    初时低沉缓慢,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独坐,回忆久远的事。但很快,旋律展开,变得开阔而富有张力。
    曲调並非时下流行的柔美婉转之作。它隱隱透出一股刚劲、苍凉,甚至夹杂著些许隱隱的杀伐之气。节奏起伏明显,待旋律铺开,便愈发明显。
    左手在低音区按压、吟猱,发出浑厚而略带摩擦的轰鸣;右手在高音区时而疾挑,时而猛擘,迸发出尖锐而富有穿透力的声响。
    这曲子雪女从未听过。
    它的旋律陌生,结构也不同於她所知的任何雅乐或民间曲调。
    更奇异的是其中的『意』。琴音里裹挟著一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不是战场喧囂的模擬,而是一种更內敛的刚劲与悲愴。
    像深秋原野上的风声,像夜色里孤城上的守望,像某种如山岳般的东西在无可抗拒的压下来,让人窒息,又在某个转折处爆发出向上的挣扎,如困兽之斗。
    雪女初听时,眼中讶异难掩。但她很快便屏住了呼吸,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奇特的琴音里,敏锐捕捉著每一个音符的落点,感受著旋律里情绪的起伏与力量的蓄髮,手指在音孔上虚按,移动,仿佛在无声的模擬,寻找著切入的契机。
    第一段终了,琴音在一个略显突兀的高音上戛然而止,余韵震颤。赵珩抬眼,看向她。
    雪女会意,琴音第二段稍缓的节奏响起时,她眼睫微垂,气息流转。
    清越的簫声倏然切入。
    簫声清越,起初有些试探,小心翼翼的嵌入琴音留下的空隙。
    她並未简单跟隨旋律,而是敏锐捕捉著琴音中的情绪脉络。
    当琴声沉鬱低回时,簫音便化为悠长而略带寒意的嘆息,盘旋而上;当琴声骤转激烈,迸发出金石之音时,簫声並未与之爭锋,反而骤然收束,以几个清亮如碎玉的顿音回应,似在冷眼旁观,又似在以另一种方式詮释那惨烈。
    两者相辅相成,竟在极短的时间內形成了惊人的默契。
    渐渐地,簫声与琴音不再涇渭分明。
    它们开始缠绕、交织。琴的刚烈磅礴,仿佛有了簫的清冷悠远作为底色,愈发显得厚重苍凉;簫的孤高寂寥,则因琴的雄浑力道而有了依託,不再漂浮。
    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两种似乎背道而驰的情绪,在此刻的乐室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一种相互成全的张力。
    琴簫和鸣。
    ……
    春平君府正门外。
    几骑人马驰至府门前停下。
    为首一骑,是一位年约三旬的壮硕男子。他只著一身便於骑射的深色胡袍,下頜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髯,面容算不得英俊,甚至有些粗獷,但眉宇开阔,鼻直口方,肤色是常经风日的微黝。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背厚,虽未佩重兵器,只悬一柄军中制式长剑,但静坐马背之上,眼神平和却隱含锐利,让人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歷经战阵的將领。
    他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將军,整个人就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铁胚,厚重而可靠。
    他身后跟著的,是宫中令丞李申。
    李令丞率先下马,对男子客气道:“李將军赋閒在家日久,这身手骑术,倒是一点没落下,更见矫健了。还请稍候,容某上前通传。”
    被称作“李將军”的男子和气的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隨即下马,在一旁牵著坐骑等候。
    李令丞走向府门,见门房早已有眼色的恭敬迎出,便道:“某乃宫中令丞李申,奉王上之命,引贵人前来,有要事面见公子珩,速速通稟。”
    门房不敢怠慢,一面恭敬的將李令丞与李將军等人请入前院稍候看茶,一面立刻派人疾步向內通报。
    李將军隨著李令丞步入府门,习惯性地扫过府中景致与布局。
    甬道、迴廊、屋舍的方位,庭院中草木的种植,墙角是否易於藏人……这些已成本能的观察在脑中一闪而过。
    正走过前院,欲往待客的厅堂方向去时,他的眉头微不可见的动了动,隨即稍稍止步,耳尖轻动。
    有乐声隱隱传来。
    琴音錚錚,隱含风雷之势。
    簫声清越,如冰泉裂石,清冷孤高。
    两者交织,穿透庭院空间的阻隔,虽因距离而略显模糊,但凭藉他远超常人的敏锐耳力,仍然隱隱捕捉到其中蕴含的韵律与那奇特的和谐感。
    他並非深諳音律的雅士,对宫商角徵羽也无深入研究。但多年军旅生涯,让他对节奏以及声音中传递的情绪有种本能的敏感。
    这乐声,与他过往在邯郸贵戚府邸中听到的所有靡靡之音都截然不同。
    他不由抬眼,循著乐声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浓直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些许沉吟与好奇。
    但並未多问。
    他只是隨著引路者,继续向前走去。
    ……
    乐室中。
    琴簫合奏已至尾声。
    最后一个旋律过后,琴音与簫声几乎同时收敛,化作几个悠长而渐弱的余音,互相应和著,如同退潮的波浪,一层层拍打著岸石,最终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留下一室寂静。
    赵珩双手轻轻按在犹自微微震颤的琴弦上,止住了最后一丝嗡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也见了汗,方才全神贯注的演奏,对他而言亦是消耗。
    雪女胸口微微起伏,白皙的脸颊因全神贯注的演奏而晕开一层薄红,宛如白玉生霞。乃至於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与颈边,为她清冷的气质添上一抹生动的气息。
    她微微喘息著,显然刚才的合奏对她而言竟也消耗颇大,不仅仅是因为技艺,更是因为全情投入那陌生而充满感染力的旋律之中。
    两人之间一时无人说话。
    合作的默契与音律带来的情绪波动,似乎拉近了某种距离,但又製造出一种新的微妙氛围,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自然相处。
    “这曲子——”
    “你——”
    两个声音几乎在同一刻打破沉寂,又同时戛然而止。
    雪女先一步垂下眼帘,声音比平日快了稍许:“公子请先言。”
    赵珩见她这般情態,不由失笑,语气放缓,带著一种分享后的轻鬆:“既是姑娘先开的口,便请姑娘先问吧。”
    雪女抬眸,定定看了他片刻,也不再推辞,直接问道:“方才公子所弹之曲,旋律卓然不群,似有山林幽谷之象,气韵高远,但其中又隱隱有不平则鸣之意流转。雪女亦曾涉猎琴谱,却从未闻此调。不知此曲,名为何?源自何处?”
    赵珩拂过一根琴弦,发出“琤”的一声轻响,沉吟道:“此曲名为《广陵散》。”
    “是我在家父的书库中,翻得的一卷残破古谱上偶然得之,其上记载多有遗失,仅余断章残篇。恰好家师於琴艺一道颇有涉猎,於是便依据其残留的意境脉络,尝试补缀连贯。依家师推测,曲中寄託的慷慨悲凉,似感於聂政刺韩之遗风,因其来源縹緲,补全亦多出自家师之手,故未曾流传,姑娘未曾听过,是自然。”
    雪女一时沉吟,眼中有思索之色。
    她並未追问为何韩夫人会说赵珩是初涉音律,只是用袖角轻轻擦拭著额角晶莹的汗珠,似在回味方才曲中那震撼人心的意境,低声道:“《广陵散》……聂政刺韩,原来如此。难怪有那般气象。”
    “曲名来歷,我已作答。现在,可否换我问了?”
    “公子请问。”
    赵珩便笑笑,从容道:“你来我府上授艺,乃至同意暂居於此……並非全然出於你本心所愿吧。”
    雪女擦拭额角的动作,骤然停住。